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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老配电房 城南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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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纺织厂的项目在三月初通过了规划审批,进入施工图阶段。之间建筑开始做施工图,甲方开始做施工前的准备工作,双方的合作还在继续,会议比之前更多了。几乎每周都要去傅氏集团汇报一次,沈时晚每次都去。有时傅司珩在,有时不在,她已经学会了不再去在意他在不在。但每次会议结束之后,手机里都会多出一条消息。
“今天汇报得不错。”或者“那张总图的标高再核对一遍。”或者只有一个“嗯”。她每条都回,回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工作也确实是工作。她在之间建筑的第二个月,从一个“还在适应期的新人”变成了“可以独立负责部分工作的设计师”。宋知意把城南项目的景观节点设计全权交给她,不算大,但很重要——那是整个项目的“面子”,是公众进入这片旧厂区的第一印象。
她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些节点上。画了很多稿,毙了很多稿,重画了很多稿。有时在事务所画到凌晨,有时周末在家画一整天,有时——去现场画。
三月的城南纺织厂,和去年秋天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野草还枯着,但枯黄的缝隙里已经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是那种很嫩的、刚钻出土不久的、几乎可以掐出水的浅绿色。不知名的鸟在屋顶上叫,叫声很脆,一声一声的,像是用一个小锤子在敲一块玉。风也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刀子,割脸;春天的风是手掌,拂面。
厂区里的树大多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从僵硬的深褐色变成了柔软的赭红色,在风里轻轻摇晃。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留意这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东西——季节的流转,植物的生长,风的方向,光的颜色。是因为做建筑做久了,对“场地”变得敏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
她今天来是为了复核一个尺寸。景观节点的标高和现场的原始地坪对不上,图纸上标的是一回事,仪器测出来是另一回事。宋知意让她来现场看一眼,到底是图纸错了,还是场地在测绘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沈时晚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唐果,也没有叫林屿。下了车,她沿着那条长满杂草的水泥路往厂区深处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伴着厂房方向偶尔传来的鸟叫,整个世界都格外安静。她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让她觉得自己离那个真正的、不需要伪装的自己很近。
她走到那个景观节点的位置,蹲下来,拿出卷尺和图纸,开始比对。图纸上的尺寸是十五米六,现场用激光测距仪打出来是十五米三,差了三十公分。三十公分对于建筑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景观节点来说,可能影响整个台阶的级数和坡道的坡度。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图纸上标了一下——现场标高比图纸低三十公分,需要回去和结构专业对一下基础底标高。
她合上图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本来打算从右转的那条路直接出去,走着走着她忽然改了主意,拐了弯,往厂区更深处走去。
那栋红砖小楼在那排老槐树后面。
去年秋天她来勘察场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栋楼——两层的,独立于厂区主建筑群,位置靠里,被几棵老槐树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她去过那栋楼的屋顶,在屋顶上,十六岁的傅司珩画过她的素描,背影,侧脸,围栏,天空,远处的城市轮廓。
她没有上楼。她今天想去那栋楼的一层看看——那间配电房,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走进去。
配电房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地上全是灰,墙上挂满了蜘蛛网,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电线、瓷瓶、铁架子。屋顶的天花板有一半塌了,露出一排排灰黑色的木板。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
她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有了新发现——那面墙。那面朝南的、正对着窗户的墙,墙上的水泥层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和灰缝。在剥落的水泥层的边缘,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字。
不是写,是刻。很深,一笔一划都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被风刮走。她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沈时晚。
第一行,刻的是她的名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的目光往下移,第二行——沈时晚。第三行——沈时晚。第四行——沈时晚沈时晚沈时晚。
很多遍,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模糊,一行一行,一道一道,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心境下,一次又一次地来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写下同一个名字。每一笔用的力气都不小,有的地方水泥被刻得太深,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像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有人替她经受了一段艰难的岁月,把她刻进了砖石的深处。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抚过那些字迹。水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刻痕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她从头摸到尾,从第一行到第十几行,从工整的楷书到潦草的不知道什么体。她不知道这些字是哪一年刻下的,但她知道这些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这间昏暗的、破败的、堆满废弃电线的配电房。十六岁的傅司珩,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这片荒废的旧厂房。他爬上屋顶,画她的素描。他躲进配电房,在墙上刻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在想“她会不会有一天也来这里”?还是在想“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在想她”?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她,想到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刻在墙上,刻进水泥里,刻进这栋会被拆掉的旧厂房里——来证明,她来过他的世界,她没有注意到他,但他注意到了她,记住了她,把她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沈时晚在那面墙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阳光从这一道光柱移到了另一道光柱。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给许安宁看的,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给自己的——她要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面墙,记住这些字。等有一天,他们面对面坐下来,把所有藏了十年的话全部说出来的时候,她会把这些照片给他看,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墙上写了我的名字,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你十六岁时一个人躲在这间配电房里,在墙上刻下的那些——我全都收了。
没有白费。你没有白等。你的十年,我全部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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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晚从配电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三月的白天还是很短,五点多太阳就偏西了,把那些红砖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道一道地铺在地上。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排老槐树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身又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小楼。
它立在那里,沉默的,破败的,被时间和野草一起吞没了大半。但它里面藏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有一个名字——她的名字。
沈时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鞋子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区里回荡着,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知道不是人,是影子。是十六岁的傅司珩的影子,从十年前跟到现在,跟了十年,还将继续跟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不需要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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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事务所,已经快六点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唐果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你怎么还没走?”沈时晚放下包。
“等你啊。”唐果打了个哈欠,“你不在,我一个人不敢走,怕黑。”
沈时晚笑了。“你多大了,还怕黑?”
“怕黑不分年龄好不好?”唐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今天去现场了?怎么样?尺寸对得上吗?”
“差三十公分,回去要和结构对一下。”
“哦。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走吧,我请你吃麻辣烫。”唐果穿上外套,背上包,“楼下新开了一家,味道还不错。”
沈时晚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还早。她本来想回去自己做饭的,但唐果难得请客,不好拒绝。
“好。”
她们一起走出事务所。创意园区的广场上,有几盏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几个加班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时晚,你今天是不是去城南纺织厂了?”唐果一边走一边问。
“嗯。”
“那个地方,你不觉得瘆人吗?那么大一片厂区,一个人都没有,全是荒草和破房子。”
“不觉得。”沈时晚想了想,“我觉得那个地方,很安静。”
唐果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真奇怪,别人都觉得恐怖,你倒觉得安静。”
沈时晚笑了笑,没有解释。因为唐果不知道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一个项目,不是一块地,不是一个甲方爸爸的资产,是一个人的少年时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来安静一下”的地方。她走在他走过的路上,踩在他踩过的台阶上,看到他刻在墙上的她的名字。她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傅司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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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烫店不大,但生意很好。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唐果一进门就开始打喷嚏,一连打了三个,眼眶都红了。
“你是不是对花椒过敏?”沈时晚递给她一张纸巾。
“不是,是太香了。”唐果擤了擤鼻子,“我的嗅觉比较敏感。”
她们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人端了一碗麻辣烫。唐果那一碗红油滚滚的,沈时晚那一碗清汤寡水的,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得有些好笑。
“你为什么不加辣?”唐果看着她碗里的清汤,皱起眉头,“麻辣烫不加辣,还有什么灵魂?”
“我胃不好。”
“哦。”唐果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然后被辣得直吸气,“呼——好辣——但是好爽!”
沈时晚看着她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笑了。
“时晚,”唐果忽然放下筷子,一脸八卦地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认识傅氏集团那个傅总?”
沈时晚舀汤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上次在傅氏开会,我看到他看你了。”唐果压低声音,“就一眼,但是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沈时晚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唐果见她不回答,摆了摆手,“我就是好奇。”
“认识。”沈时晚放下勺子,“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唐果眨了眨眼。“我想的是哪种关系?”
沈时晚没有回答。因为她也说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是夫妻,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是比这四种关系都多、又都比这四种关系都少的——一种他们自己都还没想好名字的关系。
“好吧,”唐果见她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反正我觉得,那个傅总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普通人的眼神。”
“那他像看什么?”
唐果想了想。“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很重要的东西。”
沈时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接话,低着头把那碗清汤麻辣烫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放下的时候,喉咙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唐果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本日记,不知道墙上刻的字,不知道那些速冻饺子。但她看到了一个事实——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普通人的眼神。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她为什么花了那么久才看到?
也许不是没有看到,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会是那个“被等待的人”,不敢相信那十年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笔画、每一次在墙上刻下她的名字——都只是为了她。
她不敢相信,但他敢等。
现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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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麻辣烫,唐果先走了。沈时晚一个人站在麻辣烫店门口,摸了摸口袋——没带钥匙。她翻了翻包,也没有。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了一个包,钥匙在另一个包里,忘带了。
她站在路灯下想了想,给许安宁发了条消息:“忘带钥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许安宁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我在老家呢!你忘了?跟你说过的,我要下周一才回。”沈时晚看着那条消息,想起来了。许安宁确实说过,她请了一周的年假,加上清明调休,要回老家待到下周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找开锁公司?都快晚上七点了,开锁公司不知道还接不接单。去酒店?可以,但她不想,除夕夜那个男人带着一袋速冻饺子来了,大年初一串串门之后,她没有去酒店的理由,只是她不想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不熟。屋子里都是陌生的味道,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安静。她想要熟悉的东西——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灯光,熟悉的被子。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晚安”,完整版,“晚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忘带钥匙了,许安宁不在家。”
发送。然后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自己不该发的。这不算是一个问题,更像是一种倾诉,一种“我遇到麻烦了”的倾诉。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任何什么人,他没有义务帮她解决这种生活琐事。
她正准备发一条“没事了,我找开锁公司”,她的消息还没打完,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急,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急。
沈时晚报了地址。
“等着。”
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麻辣烫店的灯在她身后灭了,老板出来锁门,看了她一眼。
“姑娘,等人?”
“嗯。”
老板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街上安静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等。
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半张脸。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傅司珩的脸。“上车。”
沈时晚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比外面暖和多了。暖风开着,座椅加热开着。他大概是一路开过来的,从别墅到城南创意园区,四十分钟,他开了二十分钟。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脸冻红了。”
“还好。”
他没有说话,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挡,把座椅加热也调高了一挡。车里有雪松的味道,和以前一样。
“去我那里。”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但沈时晚听得出他的意思。他问过她了,在除夕夜,在冬至,在每一个他说“等我”的瞬间。他在等她说好,等了一路了。
“好。”她说。
他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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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珩的新家,和他的人不一样。
沈时晚以为他的新家会是傅家别墅的缩小版,冷色调,极简风,干净得像没人住。但这里不是。客厅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木地板,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橄榄油、酱油、盐、糖,还有一袋没有封口的意大利面。
“你住这里?”沈时晚站在玄关,看着这间不大的、处处都是生活痕迹的房子。
“嗯。”
“你自己住?”
“嗯。”
他没有请阿姨,也没有管家,没有那些别墅里才需要的服务人员。他自己住,自己做饭,自己收拾——虽然收拾得不太好。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锅,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有些还散落在地上。不乱的,只是一个自己生活的人该有的样子,什么都可以放在自己顺手的地方,不需要考虑别人的眼光。
沈时晚换了他拿给她的拖鞋。这一次,拖鞋是新的,深灰色的,棉的,厚实,柔软,是他的码——不,不是他的码,是比她小比她大?她看了看鞋底的尺码,三七半。她的码。他去买了她尺码的拖鞋,放在玄关,她说“好”。
“客房在走廊尽头。”他说,“床单是新的。”
“好。”
他带她走过去。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床单是深灰色的,和客厅的沙发一个颜色,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枕头也摆好了,两个,并排。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杯水,用玻璃杯盖着,怕落灰。
沈时晚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张床,那两盏灯,那杯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准备好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准备好了。“客房”不是客房,是一个“她随时可以来住”的房间。床单是新的,杯子里有水,拖鞋是她的码。
他在等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从她搬出傅家那天?从她发现日记那天?还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第一次在墙上刻下她的名字那天?
“晚安。”他说。
“晚安。”
他走了。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到走廊那头,“咔哒”一声,他卧室的门关上了。
沈时晚站在客房里,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被子很轻,像云朵一样。枕头的高度刚好,因为她不习惯睡高的枕头。他连这个都查好了,查了枕头的高度,因为她以前在傅家别墅的时候,不小心和周叔说过的——“太太,枕头要不要换高一点的?”“不用,这个高度正好。”
他听到了,记住了,放在这里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被子上没有雪松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一种中性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侵略性的香。他在等她,在枕头的高度里,在拖鞋的尺码里,在床头柜那杯用玻璃杯盖着的水里。
他一直在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太软了,软得让人想哭。她哭着哭着就笑了,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傅司珩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的那个下午?在天台上她问他“你是哪个班的”他说“三班”而他明明是一班的那个中午?在走廊里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心跳停了一拍的那个课间?更早。早在所有这些之前,在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在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穿了一件白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