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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夜的电话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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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沈时晚几乎住在了事务所。
城南纺织厂的项目进入了概念设计的攻坚阶段,宋知意带着团队每天从早上九点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周末也不休息。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草图、功能分析图、场地剖面图,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密密麻麻地贴了好几层,像一幅抽象画。
沈时晚主要负责场地分析和概念草图。她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桌上的咖啡杯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最后整排都是。唐果说她的工位看起来像个小型咖啡展览,沈时晚笑了笑,没有反驳——因为唐果说得对。
她不是在拼命。她是在找回自己。
三年前,她的毕业设计拿了全年级最高分。那时候的她脑子里全是想法,手比脑子快,画出来的线条像流水一样顺畅。但这三年里,那些线条干涸了,那些想法生锈了。她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把那些生锈的东西一点一点磨亮。
所以她不觉得累。因为每一次画出一条好的线条、想出一个好的空间处理方式,她都觉得自己离那个“以前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但不是完全回到以前。以前的是学生,现在的是设计师。以前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在要对甲方、对团队、对项目负责。宋知意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她一直记着——“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学生了。没有‘做不好’这个选项。”
没有“做不好”这个选项。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在每一次想放弃、想妥协、想说“差不多就行了”的时候,又多撑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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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十一点,事务所里只剩下沈时晚一个人。
宋知意八点多就走了,去接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朋友。林屿九点多走的,走之前把明天要用的资料留在了她桌上。唐果十点走的,走之前说了一句“时晚你也早点回去”,然后打着哈欠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轰鸣。沈时晚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还没调整好的模型。她在优化厂区中央那个下沉广场的剖面,标高改了七八版,还是不满意。
她盯着屏幕,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都觉得磨。
但她不想停。
因为思路是连贯的,一停下来可能就接不上了。这是做设计最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灵感来的时候像泄洪,挡都挡不住;灵感走的时候像退潮,留都留不住。
她现在正处于“泄洪”和“退潮”之间的那个微妙地带——脑子里有东西,但不够清晰;手上有活,但不够满意。这种情况下停下来,明天再捡起来,可能就得从头开始。
她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是咖啡的苦,是凉了的咖啡特有的那种又苦又涩的苦。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继续改标高。
改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忽然震了。
沈时晚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不是她通讯录里的任何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喂了好几声。
“喂?请问哪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时晚。”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傅司珩。
不是季杨的电话,不是秘书转接,是他自己的手机。或者是一个她用过的、从没存过的、他专门用来打给她的号码。
“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清了清嗓子,“我在加班。”
沉默。
他每一次打电话都这样。先说一句话,然后沉默。好像那句话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一句。
“还在事务所?”他终于开口。
“嗯。”
“一个人?”
“……嗯。”
又是一阵沉默。沈时晚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他轻微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呼吸。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在办公室,书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背景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翻文件的声音。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她又问。
“嗯。”
“项目的事?”
“嗯。”
又是一连串的单字回答。沈时晚觉得好笑又心酸。这个人,暗恋了她十年,给她打了深夜电话,然后在电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初学者在学外语。
“傅司珩,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问得很直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不直接问,他可能永远不会说。他会在电话那头沉默,沉默,一直沉默,沉默到她先说“那我去睡了”,然后他说“好”,然后挂掉。然后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想再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那天,”傅司珩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搬走?”
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旧厂房的屋顶上,他也问了这个问题。当时她说“想换个环境”,他没有追问。但现在他又问了。一样的问法,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像是在提醒她——上次你那个答案太敷衍了,我不接受。
沈时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该怎么说?说“我看到你的日记了”?说“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什么白月光”?说“我知道你从十六岁就喜欢我了”?
这些话说出来,一切就都变了。但她的良心告诉她——不能永远骗下去,她要的是一份建立在真实之上的关系。她搬出傅家,不是为了变成一个更好的骗子。
“傅司珩,”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但尽量控制着,“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搬走,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让我穿白裙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他在想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连呼吸都停了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完全的寂静。
沈时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砰砰砰地撞。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着,39:42,39:43,39:44。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他说话了。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十八岁的时候……穿过。”
沈时晚的心跳停了。
不是比喻,是生理上的感觉——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十八岁穿过白裙子。不是林微月喜欢白色,不是任何别的女人的喜好,是她。是她十八岁时,在那条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穿着白裙子走过。他看见了,记住了,记了整整十年。
“然后呢?”她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把这句话吹散。
“然后……”傅司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句话沈时晚听过很多遍,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一样。不是“然后就没有故事了”,而是“然后我就一直在等那个故事发生,等了十年,还没等到”。
沈时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亲耳听到了。不是从日记本里,不是从许安宁的分析里,不是从她自己的猜测里。是从他嘴里,亲耳听到的。他说“你十八岁的时候穿过”,等于在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在看你了”。
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但这句“你十八岁的时候穿过”,比“我喜欢你”重一万倍。因为它不是一个当下的表白,它是一个被藏了十年、压了十年、忍了十年的秘密,终于在今天、在这个深夜、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电话线上,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透出来了。
沈时晚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日光灯。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傅司珩,”她吸了一下鼻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搬走吗?”
他没有说话。她在等她自己说。
“因为我看到你的日记了。”
这句话落下去,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真空的、没有任何介质的、声音无法传播的空间。
过了很久。
“……什么时候?”
“你让我去书房找文件那天。”
又沉默了几秒。
沈时晚闭上眼睛,眼泪又滑下来一道。“你锁了第三个抽屉,但钥匙在第二个抽屉里,我看到了,我开了你的锁,我看了你的日记。”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不该看的。我知道那是你的隐私,我不该侵犯。但如果我没有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林微月从来就不是什么白月光。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呼吸。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呼了出来。
“傅司珩,”沈时晚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自己是替身?为什么要让我难过三年?”
她没有在质问。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困惑。她真的不明白——一个可以等十年的人,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时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我不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怕你知道我喜欢你,你会走。”
沈时晚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自己是替身?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走了?”
“你签了合同。”他说,“合同上写了期限。你不会在期限之前走。”
“所以你是用合同绑住我?”
不是质问,是确认。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辩解,不修饰。就是“是”。
沈时晚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傅司珩,”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听好了。我现在说的话,只说一遍。”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但沈时晚知道他听到了。因为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像是一个人屏住了呼吸,在等一句判词。
“我搬走,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不想以‘替身’的身份留在你身边。我想以‘沈时晚’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不需要任何合同地、站在你旁边。”
“我正在努力。我在之间做设计师,我在做城南的项目,我在找回我丢掉的那些东西。等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我会回来找你。”
“但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选择了你。”
“所以你不用害怕,不用不敢说,不用再用任何合同、任何替身、任何笨得要死的方式把我留在身边。”
“我不会走的。”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重到像是刻在了空气里。
重到他一定听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沈时晚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裂开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哑,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沈时晚。”
“嗯。”
“等我。”
她愣了一下。
“等你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沈时晚忽然明白了。
等我去找你。
等我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话,当面告诉你。
等你亲耳听到,不是从电话里,不是从日记本里,是从我嘴里——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没有任何退路地——说出来。
沈时晚握着手机,在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的、空无一人的事务所里,哭得像一个被原谅了的孩子。
不是悲伤,是释放。是所有那些猜来猜去的、憋在心里不敢说的、一个人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有一个交代了的——释放。
“好。”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挂了电话。
因为她怕再说下去,她会说出一些现在不该说的话。
有些话,应该当面说。
就像他说的——等他。
她会等。
等他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话,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没有任何退路地说出来。
然后她会告诉他——
我也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你第一次让季杨转钱给我父亲治病的那一天,你明明可以直接给,却找了个“契约”的理由。也许是你第一次让我穿白裙子的时候,你说“很适合你”,我以为你在看别人,其实你看的是我。也许更早,早到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但现在我知道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等了我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用尽了整个青春去追赶一个你以为够不到的人。
现在,轮到我走向你了。
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坐好。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下沉广场的剖面还没调完。
她拿起鼠标继续改。
手指还有些发抖,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她不想停下来。
因为她想把这个项目做好,把这份工作做好,把自己变好。
等有一天他不等了,来找她了,她要让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在自己土地上、发着光、配得上他等了十年的——沈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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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时晚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许安宁还没睡,在客厅里抱着抱枕看电视,声音调到最小。看到沈时晚进来,她愣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
“眼睛肿成这样还说没有?”许安宁扔开抱枕,走过来凑近了看,“谁欺负你了?我去砍他。”
沈时晚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许安宁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几张纸巾塞给她。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沈时晚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许安宁等了很久的话。
“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
“说我知道日记的事了。”
许安宁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然后呢?!”
“然后……”沈时晚想了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他说,等我。”
“等你?等什么?”
“等他把那句话亲口说出来。”
许安宁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抱住了她。
“晚晚!”她的声音闷在沈时晚的肩膀里,带着哭腔,“我太为你高兴了!”
沈时晚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许安宁的头发有一股椰子味的洗发水香气。她用力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被这股味道裹住了。
温暖的、踏实的、像家一样的味道。
“安宁。”
“嗯。”
“谢谢你。”
“别谢了,快跟我说细节!他到底怎么说的?电话里说的?他说‘我喜欢你’了吗?他……”
许安宁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沈时晚笑着一个一个回答。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多。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晨雾。
沈时晚靠在许安宁肩膀上,眼皮越来越重。
“安宁。”
“嗯。”
“我好困。”
“睡吧。”许安宁拍了拍她的头,“明天还要画图呢。”
沈时晚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入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说“等我”。
好。她等。
不管多久。
反正他已经等了十年了。
轮到她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