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神在上之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莱辛

8、帝国往事 一 中心市区连

　　中心市区连绵不断的大雨已经持续了第6个年头。气象学家找不出这场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大雨的原因，亦无法预测它何时才能结束。达尔希特利虫偏好干燥的自然环境。这场大雨弄得人心惶惶。帝国在第5年的时候用航空级钛合金，以及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制造了一柄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巨伞。如同楼宇般粗壮的漆黑伞骨直插入地下数千米。漆黑而遮天蔽日的巨伞下，整个城市即使白天也几乎不见一丝阳光，只有潮湿的、沉闷的空气。高强度的金属卤化灯将整个城市照得通明。数千公里外，巨伞的边沿、帝国的边疆，倾盆的雨水流如同奔流最激烈的瀑布，从伞的边沿倾倒而下。其中的一半，流向整齐排列的人工雨水收集器，在未来变成帝国居民的生活用水和饮用水。另一半，则流向茂密、幽暗而深邃的雨林，滋养那里早已适应了潮湿空气的各类植物，以及帝国最大的威胁——瑟拉虫族。

　　奎尔是一只D等雌虫。如同这个等级的所有雌虫一样，他长得非常丑陋。头小、胸部奇厚，而腹部很长。他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的黑眼珠闪烁着非人的光。鼻子扁塌，嘴巴离奇地小。

　　他的工作是在方舟工业庞大的工厂里拆解战争中被杀死的瑟拉虫。

　　这种虫子的□□对金属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因而无法进行工业化的批量操作。只能由人工来将这些凶残的虫族剁碎、拆解，排空□□后再由专人送往实验室进行化验和提取工作。

　　方舟工业是帝国排名第一的生物制造业。中心区直冲云层的大楼外墙上的24小时不间断播放的巨幅广告里，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身穿洁白的实验服，微笑着述说瑟拉虫的基金序列以及他们对改造达尔希特利虫族的伟大应用。然而奎尔工作的地方简直是个脏臭不堪的屠宰场。瑟拉虫的体型是他们的两至三倍，□□恶臭而且黏腻。由于提取工艺的要求，分解的全程都需要把亮度控制在10lux以下，故而工厂的内部即使在白天也是昏暗的。繁重的工作让他们无暇清理残余，故而整个工厂都弥漫着一股瑟拉虫的恶臭，墙上、地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瑟拉虫液。

　　奎尔已经62岁了，在自然寿命长达200年的高等虫族眼里，他也许还是个小虫崽子。但是，依据社会科学家的统计，低等虫族的平均寿命也不过70余岁。他们找到愿意与自己建立伴侣关系的雄虫的概率不过百分之十。大量的低等雌虫会在65岁左右因无法得到雄虫的安抚而发狂。

　　帝国为此专门建立了一家名叫“尊严”的机构，鼓励60岁以上找不到配偶的低等雌虫自行前往该处，获得一个有尊严的死亡。

　　“尊严”一次安乐死的售价是50万星币。奎尔在方舟的收入是每个月4000星币。这意味着他所有工作的收入最终都会花在“有尊严地死去”这件事情上。

　　“去他妈的”奎尔在满60周岁的时候这么想。他的光脑上已经铺天盖地都是“尊严”的广告。

　　那些穿着白衣走入“尊严”的低等雌虫带着一脸满足的安详笑意进入死亡。

　　“尊严，给了我们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一只B级雌虫面带微笑地说。他长得还算漂亮，至少头脸端正，“选择尊严，选择没有痛苦的死亡。”

　　“为了帝国的安定。”另一只清秀的B级雌虫道，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我们也有为帝国做出贡献的时候。”

　　他们都穿着“尊严”特质的丝绸白衣，一脸满足地躺在安乐死的机舱中。

　　“去他妈的！”奎尔想，这些漂亮的小明星才不会没有雄虫要。

　　他们找B级雌虫做代言人，不过是因为这个等级的雌虫既有着还算端正的外貌，又不会因为等级太高而引起低级雌虫们的反感。

　　他一点也不相信这些鬼话。最主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想死，也不想因为没有雄虫的安抚变成一只疯虫，最后被治安队枪毙。

　　一个雨夜，奎尔用了一大笔存款买了一件高级的长风衣，通过层层的安检和身份核验从低等区进入了中心区。黑色的风衣很好地掩盖了他的身形，遮盖了低等虫族特有的厚胸和长腹。他戴了一副墨镜，遮住闪烁着非人光辉的黑而亮的大眼睛。

　　中心区繁华的商业街，灯光会随着时间的变幻而逐渐呈现出日出、日中、黄昏、夜晚的效果。奎尔赞叹地看着头顶虚拟的夜空，闪烁的星如同提炼过的碎银，镶嵌在深紫色的夜空。在他所在的低等虫族的聚居区，灯光永远是素白扎眼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

　　“雌虫安抚素”，也被称作“重枢1号”，是方舟工业最知名也是最杰出的作品。结合了瑟拉虫的提取物以及雄虫的信息素，可以帮助没有伴侣的雌虫度过因发情而暴躁的艰难时期。售价高达1000万星币。奎尔这样的低等雌虫即使活到200岁，靠着他们微薄的收入，也永远攒不够买一支安抚素的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悄悄藏起来的波弗特家族的徽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上任厂长的年轻雄虫进入基层视察工作，想要在他的低等虫工人中树立良好的形象，却因为忍受不了瑟拉虫的恶臭在半路就落荒而逃。他甚至都没注意到从口袋里掉落的珍贵的家族徽章。

　　但这却给奎尔提供了绝佳的机会。高等虫的家徽里有特制的电子芯片，可以验证持有人的身份。有些家族也会分发家徽给服务的仆从，以便于他们代替不便露面的主人做一些必要的事情。

　　方舟工业占据了中心区最繁华地段最好位置的一整栋楼。通体纯白的大楼被装饰以华丽复杂的花纹。里面大尺寸的屏幕上投放着方舟工业的首脑——葛林家最负盛名的雄虫的宣传视频。

　　这位以超绝的智力在年纪轻轻就继承了方舟工业的雄虫一共拥有256位雌虫伴侣，诞下了超过千名的子嗣。其中一共产生了30位S级的雌虫以及5位高等级的雄虫。在他的带领下，方舟工业从一众生物科技企业中脱颖而出，成为帝国最负盛名的科技巨头。

　　“您好，我是波弗特家的雇员。”奎尔迎着漂亮的亚雌接待员疑惑的目光低声道，一边递出了波弗特闪着玫瑰金光泽的家徽。

　　不同于同等级雌虫粗哑的嗓音，奎尔的声音悦耳动听——他们常开玩笑说他来自兰卡斯特家，那个家族的雌虫的嗓音都异常悦耳。

　　说不定是真的呢，他想，毕竟只有高等雌虫才有生育的资格。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一旦配给雄虫后就会开始不停地受孕生产。

　　但只有高等级的子嗣有资格留在家族里。

　　低等虫族们会被按照等级送往特定的抚育机构养大，作为最底层的劳动力为帝国的建设出力。作为数量庞大的基础劳动力，他们不属于任何家族，也没有姓氏。他们是——帝国的奴隶。

　　也许他真的是兰卡斯特家的某位雌虫诞下的。

　　也许是他悦耳的嗓音消除了接待员的疑虑，奎尔跟着娇小的亚雌往贵宾室走去。他身高两米六，是非常典型C级以下雌虫的身高。这个等级的虫一般来说是没有资格担任高等级虫族身边的雇员岗位的。

　　“我要一支雌虫安抚素。”待坐下以后，他尽量深沉地开口道，心中惴惴不安。终其一生，奎尔也没有进入过任何只服务于高等级雌虫的场所。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些高等级的家伙们是怎么沟通交流的。

　　但是他在光脑上看过他们的电视剧和电影。虽然大多数都是B级的虫子们演的。

　　“波弗特家的大人需要一支你们这儿最好的雌虫安抚素。”他坐得笔直，下巴抬高，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