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待续》见茵知霜亭

64、第 64 章 再

　　再次睁开眼回到现实，手腕上金属环的刻痕依然固执地停留在“3”，锁形符号也还在。她对这种滞重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抬脚准备离开。

　　“哎，等一下。”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回过头，是三个有些面生、但在方才的协作中曾并肩作战的玩家：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生，还有一个身材微胖、面相极其和善的中年男人。

　　高个子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客气：“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赵光明。”

　　三人闻言对视了一眼，最后由那位看起来挺好说话的胖中年人上前一步，诚恳地说道：“我在这个该死的系统里断断续续混了差不多五十个副本了。今天这场三十八人的本子，是我生平见过的、组织得最漂亮、最有效率的一次协作。出来之后我就在想，必须得见见出方案的这位高人。”

　　赵光明面色如常，指了指旁边：“苏芒在里面也出了很大的力。”

　　“我知道苏芒，那小子我也熟。”中年男人笑了笑，眼神清明，“苏芒这次拉开嗓门喊人是在给你搭台子，真正定下乾坤的方案是你想出来的。赵光明，我记住你了，今天这命，多谢。”

　　说完，三人口风极紧地冲她点了点头，便相继隐入人群。

　　苏芒双手插兜踱步过来，斜眼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啧了一声：“你知道刚才跟你搭话的那个胖子是谁吗？”

　　“不知道。”

　　“老杨，”苏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号和分量，其实比陆行还要响亮。他手里掌握的人脉资源几乎能覆盖大半个圈子。”

　　赵光明略作思索，平静道：“我只是为了通关。”

　　“我知道你没那份算计，”苏芒笑着打断她。

　　他扯了扯身上的冲锋衣领口，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行了，先撤了。我今天现实里还有个面试，得赶紧回去理一理材料。”

　　“等等，”赵光明叫住他，“你之前不是说面试结果已经快出了吗？”

　　苏芒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那不是纯粹的狂喜，而是一种混杂着一丝劫后余生与踏实落地的复杂情绪：“过了。下周正式入职。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小公司，薪水开得也挺一般，但，”他顿了顿，眼神亮了一下，“先踏踏实实干着吧。”

　　赵光明心里紧了一下，旋即松开，由衷道：“好。”

　　“就这？”苏芒翻了个白眼，“我这好不容易在现实里上岸了，你就赏我一个‘好’字？”

　　“不然呢？还要我说什么？”她眼里带了点极淡的笑意。

　　“算了，你这人就这样。”苏芒耸了耸肩，转过身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走出去老远后，他那豪爽的声音才顺着街道的拐角遥遥传回来：“你那个方瑾的项目面谈，应该也快有准信了吧？等你的好消息——！”

　　面谈的结果是在两天后的傍晚到的。

　　依旧是那位女负责人方瑾亲自打来的电话。她没有任何客套，一开口便直奔主题：“光明，经过团队综合考量，我们决定正式录用你。下周一能准时来公司报到吗？”

　　赵光明握着手机，清亮地回道：“没问题，可以。”

　　电话挂断后，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城中村那栋略显破旧的楼道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外面是一方有些阴沉的灰色天空。楼底下，邻里街坊的市井烟火气顺着窗棂飘了上来，有人在抱怨今天菜市场的葱价又涨了几毛，有人在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家苍蝇馆子解决晚饭。

　　这些声音平庸、琐碎，却真实得令人动容。

　　她就那么站着听了很久。

　　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她坐在床沿边，顺手将手机放在粗糙的木质书桌上。她没有立刻去向任何人报喜，只是有些失神地干坐着。

　　毕业整整八个月，砸出去两百多份简历，历经十八次各种各样的面试，最终，在今天换来了这个简短的电话。

　　她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被强行拽进这个诡异的副本系统，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应届生，现在会是个什么糟糕的状态？或许还在没完没了地投递着石沉大海的简历；或许早已在现实的毒打下彻底放弃了这条专业对口的职业路径；又或许，自己已经向生活妥协，答应了父亲的安排委曲求全地搬回老家。更有可能，她现在依然会把自己关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把招聘软件刷到麻木、卸载，再在焦虑中重新装回。

　　但副本里那些踩在刀尖上的经历，和现实中这份迟到的Offer，两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必然联系？她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或许联系并不大；又或许，自己在那些副本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抓漏洞、找规律、强协调”的本事，本质上本就是同一种底层逻辑，无论扔到哪个世界里去用，都是能杀出一条血路的锋利武器。

　　她不想去强行给自己一个完美的解释。

　　拿起手机，她点开微信，找到父亲的对话框，平静地敲下一行字：

　　“工作找到了，下周一正式入职。”

　　信息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大概过了有两分钟，屏幕亮起。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发冗长的语音，只是回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好。”

　　她收起手机，开始动手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新公司离这个城中村极远，为了避免把每天宝贵的精力都虚耗在长途通勤的地铁上，她必须尽快搬到一个离公司更近的落脚点。

　　她开始收拾。收完床头，她会习惯性地停下动作，坐回床边缓一缓，再站起来继续收拾。

　　房间很小，日常的物件也乏善可陈，收拾起来甚至没用上两个小时。

　　窗外的老旧排水管突然极其沉闷地滴答了几声，随后又归于沉寂。她在这里硬生生熬了八个月，眼下，是最后的三天了。

　　她把桌上的保温杯稳妥地塞进无纺布袋里，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一圈圈绕好扣紧，将仅有的几本专业书叠得整整齐齐码进纸箱最底层。

　　最后，她抬起手腕，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冰冷的金属环——刻痕3，以及那个依然扣死在那里的锁形符号。它们都在，也都极为安静。

　　她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疑问：不知道之前的违规记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被系统清除？不知道进度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解锁？更不知道在那迷雾重重的后方，还有怎样凶险的副本在阴冷地等待着她。

　　但她很快便掐断了这些无意义的内耗。现在，不是把心思浪费在未知恐惧上的时候。

　　赵光明果断地将纸箱的盖子对齐，用胶带刺啦一声封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门朝楼下走去——她该去找房东太太谈一谈退租和押金的事了。

　　入职第一天，赵光明恪守习惯，提前了整整二十分钟到达公司。

　　公司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负责人方瑾踩着高跟鞋利落地走过来，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新面孔，便直接把她带到了靠窗的一处工位上：“光明，你先熟悉一下电脑里现有的项目背景资料。下午两点我们开个内部小会，顺便把你接下来负责的核心板块和具体排期过一遍。”

　　“好的，方姐。”

　　赵光明在椅子上坐定，开机，熟练地解压文件，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临近中午，邻座一位正在敲键盘的年轻同事抽空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嗨，新来的？”

　　“对，我是赵光明，叫我光明就行。”

　　同事有些同情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方姐手里这个新项目现在催得紧、压力特别大，你进来前做足心理准备了吗？”

　　赵光明回以一个让人心安的平静微笑：“嗯，放心吧，有准备。”

　　赵光明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倾注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框架图上。窗外，是CBD核心区鳞次栉比的灰色写字楼群。天色依旧有些阴霾，一架民航客机正从极高的高空轰鸣着掠过，在灰白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笔直、凌厉的白色尾迹云，随后又在风中一点点缓慢地风化、散去。

　　手腕上，那枚隐藏在衬衫袖口下的金属环紧紧贴着皮肤，触感依旧是熟悉的、毫无温度的凉。

　　刻痕3。锁形符号。它还死死地钉在那里。

　　她神色未变，右手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将屏幕上的方案再度往下拉了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入职的第三天下午，手腕上的那个锁形符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悄然消失了。

　　彼时她正端着保温杯，走在去茶水间接热水的走廊上。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手腕处的那个小巧的“锁头”标记便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那个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额外缀饰的数字。

　　刻痕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