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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梦境 “你是谁? ...

  •   一声琴音响起。
      沈寒序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棵梨树下。梨花开得极盛,满树的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把天光筛了一遍,才落在枝头上。花瓣正顺着风往下落,飘飘扬扬,有几瓣落在他膝头的琴弦上,被弦身轻轻弹开,滑到他素白的衣摆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裳是白的,头发是白的,就连指尖按在琴弦上的那一点光影都几乎是白的。只有发间簪着一小朵梨花,花心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像一滴落在雪面上的胭脂。他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也不知这架琴是什么时候放在膝上的。可他并不觉得突兀,像是他本就在这棵树下坐了许久,久到梨花的香气已经浸透了衣料,久到这满院的寂静都已经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他没有多想,指尖微动,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响像是碰破了某种薄薄的屏障——琴音并不完整,只是一个试探的音节,却让身后的风忽然安静了下来。他顺着那道琴音往下弹,指法不算快,却像水流找到了一条多年前便存在的河床,顺势而走,一路淌下去。
      曲子的调子说不上悲喜,起音清亮,像春水初化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中段渐渐沉下去,旋律绕着同一个音型反复缠绕几圈,像人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抬眼看不见尽头。到了后半段,琴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再缠绵,转而疏朗开阔,像山风穿过空旷的谷地,把沿途的尘都吹尽了。最后几个音落得很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之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沈寒序拨完最后一个音,手没有立刻从琴弦上抬起来。他坐在树下,听见那道琴音在梨花的空隙里慢慢消散,被风卷着,越飘越远。然后他抬起了头。
      院墙外是一条长街。街市极热闹,茶楼酒肆的旗幡在风里翻卷,有人挑着担子叫卖,有人牵着驮货的驴子穿过人群,孩童举着糖葫芦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得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的碎玉。沈寒序隔着那道半开的院门望着那片热闹,觉得那热闹离他很远,隔着梨花和白发,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窗纸,看得见,听得到,却摸不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街市那头走过来,逆着人流,步伐不快不慢。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肩宽腿长,走路的姿态像是踩惯了风沙。人群从他身侧流过,却没有一个人碰到他。他像一块沉稳的礁石,立在那条流动的河水里,不偏不倚,稳稳当当。
      沈寒序看不清那人的脸。隔着满树梨花,隔着半道院门,那道身影像是被水汽蒸过,边缘模糊。可他认得那个身量,认得那走路时微微偏右的肩线,认得他腰侧佩剑时剑鞘尾端那种极细微的倾角。
      他站了起来。琴从他的膝头滑落,落在满地的梨花上,发出一声闷响,弦身轻轻嗡了一下。他没有顾,朝院门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怕那道身影在他走到之前就消失。素白的衣摆拖过地面,带起几片落花,绕在他身后像一道散不开的白烟。他穿过那扇半开的院门时,门框上垂落的梨花枝擦过他的肩膀,落下几瓣,无声地沾在他衣领上。
      街上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那些吆喝、嬉笑、脚步声都像被一层水膜隔住了,只剩下他自己的步伐和呼吸。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走过了半条街,越过了两三个摊贩,终于在街角一片落满了白花的地面上停下来。
      那人停了。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穿过那些隔着薄雾般的距离,穿过风里卷动的梨花,沈寒序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萧沧云。
      眉目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水落在水上,没有抗拒,也没有惊动。
      沈寒序在几步之外站住了。他站定的时候,风停了。那漫天的梨花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像被什么力量定住了。他看着萧沧云,看着他身后的那片白花,看着他敞着的玄色衣领,看着他站在街角的样子,像在看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萧沧云也在看着他。他看了沈寒序很久,久到沈寒序几乎以为他认得自己了。可他没有开口。
      沈寒序先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你——”
      萧沧云看着他,目光从他满头的白发移到他的眉眼,又移到他衣领上沾着的那片花瓣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陌生的、像是隔了几层霜的平静:“你是谁?”
      沈寒序的后背忽然凉了。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的街市又恢复了声响——小贩的叫卖、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孩童的笑声,全都涌了回来,像被松开的闸门。可他站在那一片落满梨花的青石板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沧云见他没说话,也没有催促。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花落如雪的长街尽头,隔着一地的白,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沈寒序站在他面前,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动了一下,他不知怎么答,也说不清“我是谁”。他是沈寒序,是沈府的二公子,是那个写过很多诗、却从未寄出过的人,是那个在秋千架上应过他一句话的人。可这一切,在萧沧云问他“你是谁”的时候,忽然都变得很薄很薄。
      “我……”他开口,“我是——”
      一阵风从街市深处涌过来,卷起满地的梨花,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在风里淡去了。像墨滴进水里,先是一团清晰的黑,然后慢慢散开,边缘变虚,轮廓变淡,最后彻底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花屑里。
      沈寒序伸出手。手指只抓住了风里落下的花瓣。他用尽全力想要攥紧那些落花,可花瓣在他手心里一碾就碎了,只在他指缝间留下一丝潮湿的凉意。
      他猛地睁开眼。
      堂屋的房梁在头顶上方,老旧的木纹在晨光里显出粗粝的轮廓。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的,带着霜冬特有的清寒。他的衣领里还残留着梦中的凉意,像是那片梨花落进了衣料深处,还没有完全化尽。
      他撑起身子,在案边坐了一会儿。梦里的画面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梨树、琴声、热闹的长街、那身在风里淡去的玄衣。最后模糊的是那张脸。那个没有认出他的表情,那句“你是谁”,像一根极细的针,落在了他心口偏左的位置,沉得很,拔不出来。
      案角那片压着镇纸的碎纸还在,纸面的墨迹依然清晰。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翻了个面,又放下。窗外传来巷口早市的声音,偶尔一两声叫卖,远远的,不像梦里那样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攥过梨花瓣的那只手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把梦里残余的那丝冰凉收进掌心,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掀开旧毯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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