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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暴乱 旧江城外发 ...


  •   旧江的急报,半夜递进京。
      北边大雪封了官道,那匹驿马跑了整整一夜才撞开城门。奏折搁在兵部侍郎案头时,边角的蜡封还没干透,封缄上盖着旧江驻防的印,朱砂殷红。
      容璟没有在早朝提这件事。散朝后,他让内侍传了沈寒舟去御书房。殿中炉火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映在青砖地上,暖意透过靴底往上蒸。可御案上那本奏折,握在手里依旧是凉的。
      容璟靠着椅背,把折子递了过去:“旧江的事,你看了?”
      沈寒舟接过,展开。纸面上字迹潦草——旧江城郊流民聚集,讨要冬粮,与官仓守吏发生推搡。有人先动了刀,守吏当场毙命。随后场面失控,城中富户连夜南逃,衙门的库房被哄抢一空。天亮时清点,死了十一人。
      “十一人。”容璟声音不高不低,“旧江去年的冬粮是按户册拨足了数的。折子上说,入冬后有一批流民从北边过来,约莫三百余户,城外粮仓撑不住。”
      沈寒舟将折子合上,放回案角。他没有立刻接话,站了片刻才开口:“陛下,三百余户流民南下,必过沿途州县。可臣昨日查了枢密院的抄报,入冬以来,北边各州郡没有一册提过大规模的流民南迁。这批人,像是凭空出现在旧江城外的。”
      “凭空出现。”容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朕让你去旧江,不是叫你去剿。朕要你查清这三百户流民究竟从何而来,背后是什么人。你明日动身,拿朕的手谕,沿途州郡官道畅通无阻。”
      沈寒舟领旨,叩拜起身。退到殿门口时,容璟忽然又叫住了他:“沈卿。”
      沈寒舟停步回身。御书房的光线暗了些,炭火在铜炉里塌了一下,激起一小簇火星。容璟没有看他,只望着殿外灰白的天光:“旧江北面连着的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有数。”
      沈寒舟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臣明白。”
      他退出御书房。宫道上的风迎面扑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深冬的天光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望着远处旧江的方向站了片刻,才沿着宫道往外走。
      扶风郡的晨光,是在马蹄踏过青石板时开始落下来的。
      沈寒序那天醒得极早。他案上那摞从听松书院搬回来的国子监名录,被他翻到了最后一卷。烛火烧了三寸,灯盏里油见了底。他靠着椅背,盯着册页上那些名字,指尖在某一行籍贯处停了一下。那是去岁入册的一个生员,籍贯栏填着“旧江”。
      他没有深究这个名字,只将它记在脑中,合上册子,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他衣襟上沾的烛烟味吹散了大半。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拍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又急又稳。
      院门被叩了两声。马息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
      沈寒序开了门。马息站在门外,肩头落了一层薄霜,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快步进了院,没等沈寒序问便开口:“公子,旧江那边出大事了。昨夜北边驿道有信使过境,说是旧江城外的流民暴动,死了十来个人,城中富户跑了半数。今早郡守府的属官都在传,朝廷已经派了人去查。”
      “派的是谁?”
      “沈大公子。御前亲点的,今日一早便动身了。”
      沈寒序扶着门框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听了,没有露出惊色,只偏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摊开的册子。那些被记在名录上的名字,那些被空印覆盖的丁口,那张从河滩灰烬里捡起来的残纸——它们正在旧江城的暴乱里显露出它们本来的位置。
      沈寒序转过身,将那卷册子合上:“旧江那边的事,你先不要往外传。带两个人去驿馆门口守着,看沈大公子的车驾往哪个方向走,不必上前打扰。”
      马息应了一声,快步出门。院门合拢,将外头那些还在沿街散布的惶惶人语隔在了墙外。
      沈寒序换了一件半旧的素色外袍,将案上那卷册子用布巾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他走上通往听松书院的山道时,山林间的霜还没化净,脚下的落叶冻得干脆。
      陈敬今日没在廊下煮茶。他站在书阁的窗边,手里握着卷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寒序,没多问,放下书卷等他开口。
      “先生。”沈寒序将册子放在窗边的案上,“旧江的事,先生听说了。”
      “听说了。”陈敬应道,声音平得像一潭止水,“入冬才多久,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学生想借阅另一桩旧档。”沈寒序道,“国子监近五年应选外放生员的完整名录。前日借的那几卷,只有籍贯和父祖官阶。学生想查的是,近五年里,谁从国子监直接外放到了地方。”
      陈敬没有急着答话。窗外的松枝上,最后一点晨霜正在被日光融化,变成水珠顺着针叶滑落。他看了沈寒序片刻,转身走进书阁深处,在一面暗柜前站定。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柜门打开,陈敬取出另一叠册子,比先前那卷略薄,封皮用的也是旧麻纸。他将它放在窗边的案上,伸手拂了拂封面的灰:“应选外放的名册,五年才整理一次。你若要查近年来谁从国子监出去补了地方官,这里头应当有你想要的东西。”
      沈寒序接过那卷册子。封面没有题名,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写在纸角:“应选录。”纸页微黄,边角磨得发毛。他没有急着打开,将册子握在手中,指尖沿着那道磨损的书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先生知道学生为何要查这批人。”
      陈敬没有否认。他站在暗柜旁,背对着窗外那被日光缓缓浸润的山林,声音不高不低:“你若真往下翻,便会发现近五年从国子监应选外放的生员里,有人被补入了户部下属的漕运属官。一个去了漳州,一个去了旧江。”
      沈寒序握着册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追问那两个人是谁,只垂下眼帘,望着封面那行褪了色的墨迹:“旧江那位,如今还在任上?”
      “还在。”陈敬说。
      沈寒序将那卷册子收入怀中,向陈敬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阁。他踏下石阶时,日光正从云层后面涌出来,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亮色。松林深处的风低低穿过树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被一层一层的松涛盖了过去。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瞬,没有分辨出那风声里是否夹着什么别的声音,便没有再停,大步走下山去。
      他推开老宅的院门时,暮色已经从院墙外漫了进来。堂屋案上,那卷新借来的名册还带着他怀中余温。他把名册放下来,但没有立刻翻开。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他不知道旧江那场暴乱的后续会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沈寒舟会不会在查案途中,撞上那批流民背后真正藏着的影子。他只知道自己查到了这里,而前面的路还远。
      他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凉得人眉骨发紧。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隔着一个巷口,很快又安静下去。
      沈寒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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