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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病症 沈寒序发烧 ...

  •   两天后的扶风,天没亮透时下了场冻雨。雨丝落在积雪上立刻凝成一层薄冰,把整座城裹进透明的壳里。天亮之后冰面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涩,屋檐下的冰棱比前几日粗了整整一圈,尖端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响。
      沈寒序是那天夜里开始发热的。前一日他还去郡守府送了一份灾民迁置的名单,回来时衣裳下摆被雪水浸透了大半,他没在意,随手搭在炭盆边烘着,坐在灯下把第二日的文书理完才歇下。半夜里他翻了几次身,觉得冷,把被子裹紧了还是冷,后来身上又开始发烫,烫得他掀了被子又觉得凉,盖回去又烧得慌。他撑着起身去倒水,指尖摸到茶壶时才发现自己在抖,壶身冰凉,里面的水隔了夜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倒不出水来,放下壶,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又重新躺回去。
      天亮时萧予翎来堂屋找他,推门时见他还躺着,有些意外。他没有走近,站在门口偏过头听了听呼吸的节奏——比平日重,带着烧热后那种粗钝的滞涩。“病了?”他问。沈寒序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有点烧,不碍事。”
      萧予翎没有信那个“不碍事”。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一下沈寒序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时收了回来:“你躺着,别起来。”他转身出去,吩咐长随去药棚找陈思时,又让人把偏院的炭火匀一盆端到堂屋来。
      陈思时来得很快,肩上还背着药箱,手冻得通红。她进了屋把药箱放在桌上,先探了脉,又看了看沈寒序的脸色——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唇上烧得干裂,额角的汗被体温蒸干了又渗出来,鬓边的发贴着皮肤,湿了又干。她收回手,语气平淡:“风寒入里,烧得不轻,得用药压下去,否则拖久了肺上要出问题。”她开出药方,把纸递给萧予翎,“这药得连喝三天,头一天最重,得有人守着,别让烧再往上走。”
      萧予翎接过药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他侧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外面正传来长随搬炭盆的脚步声和远处校场方向隐隐约约的打桩声。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药方,指腹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蹭过。
      “我来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予翎偏过头去。谢云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像是刚从药棚端过来的。他没有穿官服,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萧予翎说:“药棚那边刚煎的,陈大夫开了方子我就让人去抓了。”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寒序,语气平平的,“你这边还有事要忙,郡守那边的粮道文书、乡绅联络的几封信都等着你过目。我来守着,出了事我担着。”
      萧予翎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灰棉袍的袖口沾着几点未干的药渍,目光蒙在绸带后面,看不见神情,可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你是听松书院北院出来的。”萧予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寒序当年在南院,你们北院的人,跟他没什么交情。”
      谢云斓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站在桌边看着那张药方:“交情这个东西,说不清。我跟他确实不算熟,可眼下不是讲交情的时候。这里只有我闲着,你忙着,他病着。”他顿了顿,“再者,以前那档子事,我在大牢里想了很久,总觉得欠他点什么。你让我守着,就当我还一还。”
      萧予翎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握着那张药方,没有放下,也没有递给谢云斓。
      床上的沈寒序动了一下,像是被炭火的热气蒸醒了。他偏过头看着桌边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谢云斓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声音很轻:“不需要。”他说,“我自己能撑。”
      谢云斓没有接他这句话。他转头看向萧予翎:“你决定。你说行,我就留下。你说不行,我走。”
      萧予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冻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敲在窗纸上,像谁在慢条斯理地叩门。他最终把药方递了出去,没有递到谢云斓手里,而是放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了推:“药得按时煎,三碗水煎成一碗。他晚上烧得厉害时,得用凉水浸帕子敷额头。陈大夫说药方里有味药容易伤胃,饭后才能喝。”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把那几句话交代完,便转身从椅背上拿起外袍披上,出了门。
      谢云斓站在原地,看着桌面上那张被推过来的药方。他弯腰端起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床边,在床头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沈寒序闭着眼,没有看他。
      天启城,午时。沈寒舟从户部衙门出来时收到一封从扶风郡来的信,是萧予翎写的。信里只有寥寥几行,说沈寒序染了风寒,烧得厉害,已请了大夫开了药,暂无大碍,让他勿忧。沈寒舟把信反复看了两遍,问了送信的人一句:“烧了几天了?”送信的说:“昨夜里开始的,今早还在烧。”沈寒舟没有再问,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回到户部衙门,在案前坐下来继续批他手头那叠未结的文书。窗外雪还在落,落在户部衙门的院墙上,落在东华门外的官道上,也落在南边扶风郡的院墙里。
      扶风老宅的堂屋里,炭火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谢云斓坐在床头的矮凳上,始终没有换过位置,偶尔站起来看看炭盆里的火,添一两块炭,又坐回去。午时药煎好了,他端进屋里扶沈寒序起来喝药,沈寒序接过碗自己喝了,没有让他喂,也没有说谢。喝完药他又躺回去,闭着眼,呼吸比清晨时顺了些,可额头摸上去还是烫。
      谢云斓没有多说话,只把空碗拿出去,把炭盆往床前移近了些,然后重新坐回矮凳上。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交错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床上的沈寒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不用在这里守着。”
      谢云斓没有接话,只是坐直了些,把手边那份叠好的药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说了,你不需要守在这里。”沈寒序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没有发颤,“你该去哪里就去做你的事。”
      谢云斓把药方叠好放回去:“你三爷托我照看,我答应了他。他回来了我自然会走。”
      沈寒序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像是又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些,但热度依然没有退下去。谢云斓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目光落在炭火跳动的那一小簇火焰上。
      黄昏时分,萧予翎回来了。他在门外先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没有咳嗽声也没有说话声,才推门进来。谢云斓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萧予翎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沈寒序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很热。他收回手,转头朝着谢云斓的方向,没有说什么。谢云斓也没有说什么,弯腰端起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往外走。经过萧予翎身边时停了一步:“夜里我让人再煎一副药送过来。”他说完就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萧予翎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冻雨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些,檐上的冰棱还在往下滴水,滴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他坐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马蹄声。那声音很远,从城北方向来,在巷口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停在院门外。马匹打了个响鼻,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院子,推开了堂屋的门。
      冷风裹着傍晚的寒气灌进来,炭火歪了一下又立起来。萧沧云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粒,靴面沾满了冻硬的泥块,腰间还挂着那把他带出去时佩的短刀。他扫了一眼屋里,看见萧予翎坐在床边,看见床上的沈寒序正闭着眼躺着,额头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只把佩刀解下来靠在门边,走过去在床沿边蹲下,伸手碰了碰沈寒序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时,他收回手,手掌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把那点温度擦掉。
      萧予翎站起来,把矮凳让给他:“陈大夫开过药了,烧在退,但还没降下来。谢云斓守了一日,傍晚才走的。”
      萧沧云没有接话。他蹲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寒序,看着他那张在炭火暖光里依然苍白的脸,看着他那被体温蒸湿的发尾贴在鬓角,嘴唇干裂,呼吸带着烧热后那种闷钝的杂音。隔了片刻,他开口:“他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昨夜里。”
      萧沧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沈寒序裹紧的被角掖了一下,动作很轻。他没有再问别的,也没有转头看萧予翎,就蹲在那里,像是一路赶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把气息喘匀,却又不想站起来,怕惊动床上那个刚刚安稳下来的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远处的校场方向传来最后一阵打桩声,然后也静下去了。檐下冰棱还在滴水,比黄昏时稀疏了些,偶尔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萧予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炭火的暖光和两个人沉默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寒序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散,落在床边那个蹲着的人身上,辨认了一会儿,声音又哑又轻:“你回来了。”
      萧沧云应了一声:“路清了。青石驿往北的冻裂路面填好了,粮车能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怎么没让人告诉我。”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被夜风冻红的脸,看着他那还挂着雪粒的肩头,看着他那只正搭在床沿边、指节还微微发红的手。然后他闭上眼,像是又困了,声音含在喉咙里:“怕你半道折回来,路就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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