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背景板的生存方式》鲦鱿

75、危险 我的命不属

　　边境，雪山下。

　　尽管已经处理好了八王爷与暗卫营的事情，但刺壹却没有急着回到刺客盟去，而是在那座边境小城继续住下了。离开了边境的刺客跟他传信，说八王爷已经被押进了京城送到了幼皇与摄政王手中，那些想要加入刺客盟的暗卫们也已经安排妥当。

　　刺壹安静地将其看完，送了信回去。之后，他便披上外衣走出了之前买下的客栈，又晃荡到了边境处的神树之下。

　　仍然还是刺客扮成的店小二见他出门，心领神会地让厨房煮上热汤备好，以便他回来后享用。

　　这些天，他们都习惯了刺壹每天时不时地去那树下呆一段时间，更有甚者，怀疑刺壹就是因为那树上的什么东西，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了返回刺客盟的准备。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刺壹其实也不知道。

　　在那次短暂的会面后，直到谢青禾离开，刺壹都没能与人见上一面。但他并不是不想出现在谢青禾眼前，而是始终想着谢青禾之前跟他说的话，不愿让谢青禾看到他后感到烦闷。

　　他不是谢青禾想看到的人，他很清楚。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这条命，尽全力去做好谢青禾想要他做的事。

　　这是属于他的赎罪，这也是唯一一件，他能帮谢青禾做的事。

　　邵苒或许也是因为不想他在这种事上出岔子影响到谢青禾，所以才会在他前去捉拿八王爷的当晚出了手，让他更加轻易地达成了目标。

　　多么好笑。即便是这唯一一件他能为谢青禾做的事，也受到了邵苒的帮助。但这帮助虽说看上去是为了他，但实则，不过是因为邵苒不想要谢青禾再为他牵动心绪了而已。

　　毕竟，一旦谢青禾发现邵苒来帮了他，也只会想到邵苒为了不让他死连这种事都能干出来，而不会去想他是废了多大的劲，又受了多大的苦才完成目标的了。

　　邵苒这个人，从来都是精于算计的。

　　刺壹沉默地看着树上那条由谢青禾写下的祈福红带。

　　在冰雪的侵蚀下，那带子上的笔墨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或许等雪水再往上滴过几次，就只会留下一团黑色的晕染痕迹，什么字也看不清了。

　　而到那时，就该是离开的时间了。刺壹想。

　　谢青禾希望他自由，那他就得自由才行。

　　边境的风声依旧呼呼作响。

　　避开边境小屋内的守卫，刺壹轻轻一跃，跳到神树之上，如谢青禾每次担任刺客时最常做的一般，在枝桠间躺了下来。

　　.

　　晌午时分，边境小镇那常年被阴云笼罩的天空难得出现了太阳。暖烘烘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树顶，融化了树枝上的厚厚雪层，让冰凉的雪水落到刺壹头上，打湿了他额边的头发，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了。

　　才一睁开眼，刺壹就突然警觉地转过头去，看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落下的，有着一双红色瞳孔的人。他一边惊觉自己为何到现在才发现，一边警惕地将手放在了腰间，按在其间的匕首之上。

　　“好久不见。”坐在他身边的陈晋首先开了口，脸上不再是惯常的狡猾笑容，而是一片冷漠，很轻蔑地看了一眼他准备掏出武器的样子。

　　刺壹没有答话，仍然警惕地看着他。

　　“啊，也对，我们不是会打招呼的关系呢。”陈晋懒懒地靠在树干上，把玩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拿在手中的东西。刺壹定睛去看，这才发现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属于谢青禾的那条红色祈福带，至于同那带子打了死结系在一起的，属于邵苒的那一条，则早已不见踪影。

　　刺壹猜测那条已经被陈晋给毁了。

　　“废话就不多说了吧？”陈晋将那带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放到自己的衣襟中，靠着心脏的那一边，“你与我，或许该打上一场才对。”

　　刺壹抿起嘴唇。

　　“不，不该是打一场。”陈晋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刺壹，“你我之间，该只有一个人活着才对。”

　　刺壹直接将腰间的短刀拿出来了。

　　“你之后，就该是那位桃林医圣，以及那只蠢笨的狗，和最碍眼的那个人了。”陈晋将背后的刀从刀鞘中取了出来。

　　“只要你们都不复存在，青禾也就不会再有逃离我的可能了吧？”

　　他笑着，用血一般的红色瞳孔盯住刺壹，不再废话，挥剑而上。

　　.

　　神树上的积雪在两人的打斗中纷飞着落下，如鹅毛般旋转着下落。刀剑相撞的声音让两位守边人都紧张地拿着武器从小屋中冲了出来，却只能看到一场微小的落雪纷飞之景。

　　警惕地在门口看了半晌，两人终于在见到从神树上移到雪山不远处的刀光剑影时找明了方向。然而那一白一紫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打得难舍难分，伴随着激烈的武器碰撞声让他们都不敢轻易上前去哪怕是呵斥一句，只能远远地观察半晌，在发现那两人像是江湖人士后，装作没看到躲回了石屋之中。

　　高手过招，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可以干涉的。而不论是昇国还是北国，都默契地遵循着“江湖中事江湖闭”这一心照不宣的准则，也就更不会管这事了。

　　于是，在刺壹与陈晋缠斗的这几柱香的时间里，也只有风声与他们作伴。两人在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武器时都默契的一言不发，顶多只是被不长眼的刀剑伤到时轻轻闷哼一声。

　　一来二去，更擅长隐秘与轻功的刺壹还是不敌吸收了魔刀中的魔功，因走火入魔而功力大涨的陈晋，惨白着一张脸倒在雪地之上。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伤口中涌出，将他那本可以与白雪相融的白衣染成了刺眼的红色，也让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变得不再纯洁了。

　　“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陈晋双腿张开，站在刺壹的身体之上，用刀尖抵着刺壹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用明显带着羞辱的眼神看向刺壹，嘴角勾起冷笑，“或许，我还能替你跟青禾传达一下。”

　　“唔，算了，你想说什么，他都不必知道。”想了想，他又收回了前言，“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没有资格让他为你牵动心神了。”

　　说罢，他便扬起了手，打算直接斩落刺壹的头颅。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刺壹用尽全力抬起了手，在那刀刃即将划破他喉咙之前用手将其握住了。

　　刹那间，他手掌上的血液便喷涌着落到他的脸庞之上，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个日夜之前，谢青禾还是刺六三的时候。

　　那时，谢青禾的血液也从脖子中喷涌而出，洒了他满脸。而等他拥有了那些记忆之后，每每想到此事，都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

　　刺六三也好，刺十也罢，谢青禾单是因为他就死了许多次。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欠谢青禾许多条命，所以如果有人告诉他，只要他死去，就能让谢青禾更幸福，那他便会相当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弥补这一切。

　　但，现在不行了。他如今还这样苟活着，恰恰就是因为他的命，连接着谢青禾的命。

　　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谢青禾当初说“他死了，我也会死”的话到底是为了拦住对他充满杀心的邵苒，还是心底深处仍对他有一丝丝的情感，以至于不愿见着他死去。但，即便不知道，他也不敢去赌。

　　就像生生止住了要砍落他头颅的剑，只是砍伤了他的手臂的邵苒一般，就算谢青禾是在说谎，他们也不会拿跟谢青禾生命相关的事情去赌。

　　但，他摸不太清陈晋是否会这样想。

　　“我不能死。”紧紧地捏着陈晋的长刀，刺壹终于说出了与陈晋相会后的第一句话。他的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猜自己应该是在刚刚的打斗中受了内伤。

　　“您也真是盟主当久了，连求饶都不会了。”陈晋轻蔑地笑，半点不手软地用力将刀压向他。

　　“我不能死。”刺壹咽下最终含着鲜血的唾液，再度重复了一次。

　　“如果我死了，青禾也会死。”

　　“什么……？”陈晋猛地止住自己还在用力的动作，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极其不屑，混乱地扭曲了表情。

　　刺壹用力睁着自己因头顶的血液而变得模糊的眼睛，看到陈晋的瞳孔一会儿紧缩，一会儿张开，那其间的红色也忽浅忽暗，看着十分瘆人。

　　“你什么意思？”自己与自己“斗争”了半晌后，陈晋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刺壹，“堂堂刺客盟主，为了求饶，连从前的爱人都能拿出来当挡箭牌吗？”

　　“我不敢赌。”刺壹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讽刺，只是说，“这事，是青禾亲口说的。我不知道真假，但我不敢赌，也不会去赌。”

　　陈晋沉默地盯着他。

　　“我的生命，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他的。”刺壹尽力口齿清晰地说话，毫不畏惧地回视陈晋的目光：“如果我的命能由我自己掌控，早在他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就会以死谢罪了。”

　　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了硬生生收住了自己的怒气，在之后还来帮助他收复了暗卫营的邵苒，即便不情愿，也还是艰难地补充到：“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吗？”

　　“如果不是因为青禾那样说，不论是萧嵚，还是……邵苒，都早就将我斩于刀下了。”

　　“今日败于冥教主你，我认输。但，即便是为了青禾，我也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如果有朝一日，我的死活不再会影响到青禾，那到时教主你若仍想要我的命，刺某将会无怨无悔地将命给你。”

　　“但，现在不行。现在，请您饶我一命。”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青禾。”

　　“求您。”刺壹艰难地说完最后两个字，闭上了眼睛，只有按住陈晋的手还在用力，仍然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陈晋一直没说话。

　　一方面，他实在不愿意放刺壹一命，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敢去赌刺壹是否有在说谎。就像刺壹说的，如果他在说谎，那邵苒，甚至是萧嵚，也早就会在谢青禾恢复记忆的时候杀了他，甚至连骨灰都可能不会给他留下，更莫提让他现在这样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连脸色都只是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了。

　　陈晋感到大脑一片混乱，连太阳穴都刺痛了起来。无数纷杂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争吵着，到最后，叫他痛苦地大叫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刀，按住了自己的头。

　　刺壹这才重新睁开了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看着他。

　　“我会去求证的。”过了好半晌，陈晋才终于冷静下来，弯腰捡起自己的刀，“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那我定不会饶过你。”

　　“悉听尊便。”刺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但，若教主你真发现了这事是假的，可得尽快来才好。”

　　“否则，刺某的命，会先于你，丧失在刺某自己的刀下。”

　　陈晋冷冷地看他一眼，不再言语。但在他转身离开之前，他像还是气不过似的，挥刀斩落了刺壹的左臂，不顾那接口还在流淌的血液，将其拿起带走了。

　　“这是信物。”

　　在离开前，他扔下了这句话。

　　刺壹躺在地上，艰难地用剩下的那只手臂从怀中摸出一颗谢青禾还在刺客盟时，在他离开前给他的，从木林之那里讨来的保命药丸塞进嘴里，抓了一把积雪送服着吞下了。

　　而后，他强撑着在陈晋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后拉响了特质的信号弹，等到还留在边境小镇的刺客受到信号后迅速地找了过来，一边大叫着“盟主！”一边扯落衣裳为他止血，才终于晕厥了过去。

　　而在终于晕过去前，他还没忘了让他身边的刺客给谢青禾送去一封信，上书：“冥虞，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