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背景板的生存方式》鲦鱿

73、小作家 “或许我

　　跟谢青禾说完话后不久，邵苒就闭上了眼睛。谢青禾静静地趴在他身上看了他一会儿，也跟着闭上了眼。

　　没多久，两人沉稳的呼吸声就交织着传了出来，而这一次不知怎得，除了邵苒外，谢青禾也在自己的梦中看到了那些本不该他亲眼见到的，属于邵苒的记忆。

　　这一份记忆，则是邵苒从取回第一份记忆后就一直想要得到的，关于他和谢青禾的初记忆。

　　时间要来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谢青禾还只是在网络上小有名气，整日困在医院病房中的高中生网文作家，而邵苒，则是当初还隶属于艺术局的穿书局的，只会工作的系统维护部主管。

　　那时的邵苒，是比起现在更为冷漠的邵苒。如果谢青禾能看到邵苒初次来到这世界上的模样，一定会惊讶的发现，那样的邵苒，和这会儿在穿书局里的邵苒，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而他们的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

　　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进不了他的眼里。

　　就连进入穿书局工作，也不过是被他家族的人安排进去的。邵苒之所以不反抗，也只是因为，反抗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在他看来，这世上，什么事都没有意义。

　　直到他第一次看到谢青禾创作出来的世界。

　　那天，在难得不怕他，顽强地用厚脸皮成为了他的朋友的友人的拜托下，邵苒代替其进入了被穿书局选中的，即将作为惩罚任务的小世界中进行资格审查。

　　正如之前所说，这项工作大多数时间可以单纯在穿书局的平台上进行，偶尔才需要审查人员进入小世界之中查探。而这一个小世界正好是那个“偶尔”，于是邵苒也第一次在任务世界中看到了谢青禾的名字。

　　那是一个极其孤独的世界。

　　谢青禾的这本书之所以被选为惩罚任务，就是因为这份孤独。整本书中，只有一个人类与一条狗，在黄沙遍地，只有一小片绿洲的孤岛中生活。他们去不了任何地方，就算离开岛屿，也只会见到没有丝毫人烟的断壁残垣，以及比岛屿还要难以存活下去的生活环境。

　　邵苒来到这世界的时候，寄宿在那人类身体中的宿主还没有完成那个“在这里生活，直到自然死亡”的任务。但邵苒对他如何做任务并不是很感兴趣，便在数据终端处隐蔽了身形暂时住了下来，将这场审查当作了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虽然，休息还是上班，对当时的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沉默地住了一段时间后，那宿主的任务终于走到了最后阶段。邵苒也终于从连日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查看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而在迅速检查完数据后，为了打发时间，邵苒按下了终端屏幕上，写在“作者：谢青禾”旁边的“原文”二字。

　　.

　　虽然宿主要在这世界中度过漫长的时间，但这个世界的原文其实并不长，甚至没有超过一万字，一看便是作者随意写出来的小短文。

　　因此，邵苒没多久就将其看完了。

　　故事很简单，只是在世界末日后，流落在这孤岛上的人类与同样漂流到此地的小狗如何度过剩下的人生的故事。在这个没有任何普世价值需要实现，没有任何其他人类的目光需要在意的世界中，探索自己的内心便成了人类唯一需要做的事。

　　要如何活下去呢？作为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明知最后的结果也只会是死亡，这样孤独地活下去，还有任何必要吗？这样的问题在人类的大脑中循环播放。而在全文中唯一的高潮，也是那条让人类觉得没那么孤单的小狗死去之后，这些问题出现的频率也变得更高了起来。

　　连抹掉眼泪都来不及，人类就得开始面对这个世界至此只剩下他这一个生命体的事实。而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或许谢青禾也是这么认为，也或许谢青禾也没有想清楚到底该怎样回答那些问题，于是，这篇小说的最后也就只是用了明显留白的几句话一笔带过，让人类孤独的，茫然的，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活到了生命的尽头。

　　也正是因为这些留白带过的时间足够长，让穿书局的员工们认为，这篇小说很适合作为惩罚世界，将其纳入了穿书局的系统之中。

　　邵苒在看完后，沉默地关闭了文章。

　　而后，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心脏。

　　或许是因为文中那人类的困惑与他太过相似，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世界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星球，总之，看完这篇短文的邵苒第一次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触动到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情的波动。

　　而这波动，便使他产生了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好奇。

　　对写出这篇文章的，名为谢青禾那个人的好奇。

　　等那宿主彻底完成任务，一边骂着自己的系统一边去到新的世界后，邵苒也迅速完成剩下的审查工作回到了穿书局。一回去，他就在自己的系统上搜索起了关于谢青禾的消息，并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谢青禾的所在地。

　　于是，谢青禾那张总是苍白的小脸，也出现在了邵苒的屏幕之上。

　　初次从屏幕中看到谢青禾本人的时候，邵苒其实不太敢相信这就是写出了那篇文章的人。在他的想法中，那篇短文的作者就算不是什么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应该是历经风霜，有过许多人生阅历的人。邵苒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作者居然有着那样一张当初还略显青涩的脸，但当他看到谢青禾每日每夜地困在那医院中之时，他觉得似乎也能理解了。

　　谢青禾文中的那个人类也好，他也好，谢青禾本人也好，都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之中，寻找着活下去的意义。

　　邵苒接着找出了谢青禾的其他文章来看。

　　其中有些已经被穿书局盯上选为了小世界，正在接洽之中。另一些则只是保存在谢青禾自己的电脑和作业本之上。邵苒全都找出来看了，包括谢青禾最开始写作时那些连语句都不甚通畅的青涩作品，甚至包括谢青禾根本就没当作小说来写的，偶尔会记录的，准备留给亲人与朋友们的日记与信件。

　　一开始，邵苒只是觉得自己找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所以才一篇篇地看下去。而到了后来，那单纯的对文章的兴趣就变了味，移到了谢青禾身上去。

　　邵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越来越长时间地盯着屏幕中的谢青禾，就像他根本就没发现自己已经将工作台上的一个屏幕分出来专门观察谢青禾。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友人终于结束了长假，前来他的办公室对他之前的帮忙进行感谢时看到了屏幕上的谢青禾，邵苒到很久之后才会发现自己居然对一个远在几亿光年外的人类产生了兴趣。

　　但，即便他的友人和下属都对他对一个人类产生兴趣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他倒没太多的感觉。自之前进入那个“惩罚世界”并看完了那篇小说的原文后，邵苒就已经从自己难得颤动的心脏知道了自己会被谢青禾所吸引。

　　当然，他一开始只觉得自己是被谢青禾的小说给吸引住了，至于之后移情到谢青禾本人身上，更多则是因为谢青禾的长相正中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喜好。

　　其中，谢青禾与他那双相似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装进去的，只剩下空虚的眼睛，便是他将目光放到谢青禾身上的原因之一。

　　或许，人都是会被与自己相似的人吸引的。

　　现在想来，他对谢青禾的情感，约莫可以说是从一篇文章出发的，一见钟情。

　　“你那小作家，似乎命不久矣了。”在谢青禾于病房中签下那个后来有些后悔的“契约”前的某一天，时任穿书局“规则”一职的006在休息时逛到了邵苒的办公室中，对他说到。

　　006也是邵苒那稀少的友人群体中的一位，自那位拜托邵苒代班的友人发现了邵苒对谢青禾的“偷窥”后，他们这群友人也迅速得到了消息，全都惊讶地过来围观过一次。

　　“我知道。”邵苒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谢青禾，头都没转一下，“我提交了申请，选他当宿主，任务成功后可以提供一个穿书局的职位给他。”

　　“啧啧，你这是公器私用啊。”006调侃他，“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会做这样的事，明明以前的你，就连直接去当规则都没什么问题。”

　　穿书局中对规则的人选有个“无心无欲无求，公平公正公开”的不成文的规矩，比起006这个丝毫不将其当回事的规则，之前的邵苒才是局中众人觉得更适合担任其位的人。

　　不过，当初进入穿书局时邵苒连局长的位置都拒绝了，更莫提这个在整个穿书局中都十分重要的规则一位。

　　总之，面对006的调侃，邵苒没回话，甚至也仍然没有转头看他。

　　“他要是不答应怎么办？”006没在意邵苒的沉默，毕竟他已经习惯了这人不理人的状况，“担任宿主，可是需要获得宿主本人同意的。”

　　“他不会不同意，他写的那些小说里，藏满了他对生命的渴望。”屏幕中的谢青禾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邵苒也不自觉放轻了语气，“而且，给他的提议中，没有拒绝的选项。”

　　006深吸一口气：“饶是你，也不能这样修改规则的吧？！”

　　“只是不告诉他有拒绝的选项而已，算什么修改？”邵苒终于舍得给006一个眼神，只是其中蕴含蔑视，让006觉得还不如不看的好。

　　“那你要去他的任务世界里吗？”006好奇的问。最近这些时间，一旦有谢青禾的小说被选为小世界的基石，邵苒就会进入其中去完成本不属于他的审查任务——006怀疑正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才把审查这活接过来的。

　　“嗯。”邵苒又转回头去，盯着屏幕上已经陷入沉睡的谢青禾。

　　“你见到他后，要干嘛？”006还在好奇，“虽然你天天这样看他，但我还是没搞懂为什么。”毕竟邵苒在看谢青禾的时候除了表情柔和了一点而外什么异常都没有，这人又不是一个会跟其他人说自己想法的人，让006这群友人以及邵苒的下属都摸不着头脑。

　　“谁知道呢？”邵苒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屏幕上的，谢青禾的脸。

　　“或许我会爱上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