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背景板的生存方式》鲦鱿

19、打算 你到底会不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谢青禾慢慢将杯中的茶水喝完了，不太客气地用力放下茶杯，顺手还捂住了杯口，阻止了邵苒要为他续茶的动作。他舔了舔唇，眼神并不聚焦地放在远处，问邵苒：“说吧，你特意将他们两人引开，是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想要的赌注了，来找我讨要？”

　　“很可惜，还未曾。”邵苒将茶壶放到一边，回答到：“只是觉得这些天里都未能和青禾你单独相处，实在可惜，想要好好地，不被打扰地看看你，同你聊聊天罢了。”

　　谢青禾不信他。

　　邵苒无奈地笑了笑。他想他刚刚可并未撒谎。如今谢青禾顶着一副完完全全从他梦中走出来的壳子，穿着他提供的衣服，住着他变出来的宅子，喝着他泡的茶，就算是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也让他感到欢喜，因此越发觉得另外两人又是聒噪又是碍眼，实在打扰了他欣赏自己的梦中人。

　　不过，这样的话他暂时也只能自己想想，要是说出来，指不定会被谢青禾骂成什么样子。

　　“青禾，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沉默了一会儿后，邵苒开口转移了话题。

　　“打算？什么打算？”谢青禾又躺下去了，双手枕在脑后，瞧着好不惬意，“你说生活？我没什么打算。”如今的剧情已经被那产生了故障的重置给搅得稀碎，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但便是他知道该怎么发展，也并不打算做什么，毕竟，他早已失了要去当主角发光发亮的心思，而他现在这壳子的身份，也是与那剧情也没什么关系的。

　　他先前还是作者的时候只随便写了写这壳子的外貌和名字，却连身世背景、人物性格都没来得及编得一个就病逝了，更别提把这壳子塞进书里去。

　　所以，在原本的全部剧情里，是没有“谢青禾”这一号人的。

　　说到底，即便他变回了自己，也同之前扮演过的角色们没什么两样。甚至于，作为谢青禾的他，要比之前作为店小二、魔四五、刺伍七、刺伍捌等等的他还要“背景板”一些，毕竟“谢青禾”可没有需要同主角说的台词，也没有被指定该在哪个地方出现，又要做怎么样的事。

　　身为谢青禾的他，其实是游离于这本书，这个世界的。如若不是主角们想起了他并找到了他，他大可以就窝在自己之前的那小破屋里或者干脆云游四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就算是主角中有两个都找到了他的今天，他也并不算得什么能改变书本剧情的关键。有他也好，没有他也罢，萧嵚还是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正道尊主的位置，木林之也还是会当那个桃林医圣，悬壶济世。

　　而他，只是一个不小心被主角捕捉到了的局外人罢了。

　　就好像曾经的邵苒，不，哪怕是现在的邵苒，其实也是如此。

　　谢青禾分出一只手来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邵苒这个角色是为什么会出现，出现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在这么多次的角色扮演乃至世界重置中，他都未曾见到过那什么天道宗在剧情中起到过什么作用，也未曾见到过邵苒与其它的主角们有什么交集。

　　单是从萧嵚和木林之对邵苒的反应来看，他就可以知道主角们以往应该是没见过邵苒的。而若不是邵苒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也是完全不会知道这书里的世界居然还自己孕育出了邵苒，又叫邵苒独立于一切成为了这样强大的人。

　　现在想想，邵苒在这世上这样久，却从未参与过主角团们的江湖纷争，只想着法子寻找自己梦里的那个“谢青禾”，而在河边见到彼时还是店小二的他后，邵苒才终于与这世界产生了那么一点连接。

　　虽然这个连接的另一头，是在这个与世界也没什么大联系的他身上。

　　这算什么？谢青禾咂舌。难道这是给他安排的故事线？但他之前那不固定的背景板身份到底有什么好安排剧情的？穿书局那帮子人真的会写小说吗？到底有谁会胡乱却又详细地构建一个强大到比主角们还厉害的人，却只让他在文章里同话都说不到两句，连个外貌描写都没有的路人不明不白的发展剧情？

　　这不搞笑嘛！

　　就算是系列文，也不是这么写的好伐！这么简单的主次都分不清楚写不明白，也难怪会做出这种说是要他补足剧情，却什么也不管他，害得他任务失败，世界也不明不白的产生故障的蠢事。

　　谢青禾此刻只觉得那所谓的高等文明也是草台班子一个了。

　　“我还以为，青禾你会想同之前没来得及成为相好的相好再续前缘。”谢青禾胡思乱想间，邵苒悠悠地开了口，“毕竟他们现在都记得你了，又大张旗鼓地在找你。”

　　“什么老相好？”谢青禾脑袋里装着事，反应慢了不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没有听出邵苒语气中隐蔽的酸味，“什么再续前缘？谁？我？和谁？”

　　邵苒眯着眼睛观察谢青禾，似乎是在判断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还是被戳中了心思感到有些羞涩。

　　半晌，他放松了自己的表情，笑到：“没什么，青禾就当我胡说好了。”

　　谢青禾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邵苒是在说正在江湖上打听他的冥虞和刺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和他们再续前缘？”早在好几次世界重置前他就不再对任何主角抱有这样的幻想了，从来都规规矩矩地并不逾越。

　　就算上一次在刺壹面前抹了脖子，也只是因为打了刺壹一巴掌而已。当下他那样做只是为了在爽快的报复后尽快脱身，一点也没想着还要让刺壹生出想法。

　　要不是主角们的记忆被不明不白地恢复了，刺壹都不会记得他做了这样一件事。

　　他早就被那所谓的天道磨干净了所有的奢望，而在经历了好几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在他面前爱上不是他的那个他后，他也早就觉得这些人配不上他的爱了。

　　说他胡搅蛮缠也好，说他不讲道理也罢。邵苒只是因为一个梦都能不断地找到他，但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心悦于他，心动于他，想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却连吻上的那个人不是他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让他继续爱的？就算现在那些人想起来了，又要找他了，那也是因为那破系统的功劳，而非他们本来的想法。

　　他才不要这样迟来的廉价感情。

　　.

　　“那就再好不过了。”邵苒伸手，按在谢青禾的额头上，替他抚平皱起的眉心，低下头温柔地说：“那些人不配得青禾你的爱，也不配与你共享余生。”

　　谢青禾拍开邵苒的手，转过身去。他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那谁配，你吗？”吞了下去，暗自捏了把汗。

　　好险，差点就中了邵苒的计！这人在同木林之介绍的时候都大言不惭地说是他的良配，要他真的这样问出去了，指不定还会怎么顺杆子爬呢！

　　他不想和另外两个人再扯上关系可不代表着他就想和邵苒扯上什么关系。要是可以，他真希望从邵苒到其它主角们全都别再跟他有什么关联，让他能好好地在这世上游历，用健康的体魄悠闲地度过这一生。

　　唔，不过萧嵚倒是偶尔可以扯上一点关系，虽然他不愿萧嵚整日小狗似地围在他身边，但还是想看到萧嵚成为正道尊主的样子的。

　　“说真的。”邵苒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如今青禾你终于变回了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那些人看起来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青禾你有想走的路吗？”

　　“没有。”谢青禾仍然侧着身子背对着邵苒，“在下胸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

　　“那青禾不如同我回天道宗。”邵苒说，“只要你不想，就没人能找上门来，青禾你可以在那悠悠闲闲地度过这一生。”

　　谢青禾回头看他：“那你在吗？”

　　邵苒说：“我当然在。”

　　谢青禾又把头转回去了：“不了，与其单独和你两个人长长久久地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就在外面呆着。他们爱找就找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邵苒声音低了些许，像是有些委屈：“青禾就这么不待见我？”

　　谢青禾本想说是，但话到嘴边不知怎得又吞了回去，重新坐起身来盘腿面对邵苒，思考了半天后才张开嘴：“我没有不待见你。”

　　或许是因为昨天听到萧嵚在他面前“告状”的话，又或许是今天短暂地与邵苒的处境共情了，谢青禾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对邵苒好像确实太坏了些——不论这人到底是怎样的自作主张，但从结果来说都是帮他找回了本来的姓名和样貌，叫他不用再担惊受怕自己会在哪一个其他的人身体里醒来，又给他提供了这样好的住所，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总是这样冲地跟邵苒讲话。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谢青禾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邵苒的茶壶，将两个杯子都倒满了，“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之前也是，现在也是。这让我在面对你时总觉得不知所措。”

　　这是实话。自邵苒出现开始，他对剧情的掌控就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深渊，再也做不得那个全知全能的作者了。而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邵苒想要什么。之前的邵苒说想见到他本来的模样，现在已经见到了，但然后呢？

　　如果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梦里的那个人确有其人，又何必要留在他身边？

　　所有的主角现在来找他他都能想到他们的目的，或是为了报恩，或是为了报仇，或是为了解答疑惑，甚至真有可能是想跟他再续前缘。这些认知虽然叫他厌烦，但同时也让他感到安心。

　　唯有邵苒，他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他不知道那些轻浮的话语掩盖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执着的追逐是为了什么。邵苒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而他又到底要为了得到了现在的一切付出些什么呢？

　　他全都不明白。

　　“但，我也不知道……”邵苒没料到谢青禾会这样直白地跟他说这些话，缓了缓才轻飘飘地吐出回答，“我以为我见到你以后便能知道我想要什么，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一无所获。”

　　谢青禾没什么表情：“我知道。”这话邵苒说过许多次了，他也并没有不相信。

　　在他眼里，邵苒这样的人一旦定了目标就一定会达成，现在没有叫他做什么，也只是真的还没想到想要什么而已。一旦邵苒想到了那所谓的“赌资”该要什么，就算再难实现，也是会逼着他达成的。

　　“之前我本以为，只要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沉默半晌后，邵苒突然继续说了下去，甚至还伸出手，试图触碰他，“但看到你，我即觉得欢喜，又总觉得不满足。”

　　谢青禾愣了：“欢喜我勉强能理解，但，有什么不满足的？”

　　邵苒微微有些失神，手指突兀地按到了谢青禾的唇上：“我见到了这样的你。你比我矮一些，如果将你抱起来，你连脚都会腾空吧？你闻起来有青草的味道，身上的痣像星星一样，明明是黑色的眼睛，却亮得像月亮。你的手比我小一点，脚比我小一点，头发比我短很多，嘴唇比我软很多。”

　　“这样的你，是比我梦中更鲜活的你，是足以让我达成夙愿的你。但为什么看着这样的你，我却还是觉得不满足呢？是不是要将你融化在我怀里才可以？这样能把你留在我的心里吗？这样能填补我灵魂上，因你而产生的空缺吗？”

　　或许是邵苒的语气太过迷茫，谢青禾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该怎样回应。他只是愣愣地听着这些话，同时听到自己的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邵苒的手指还在他的唇上，而他的呼吸全都喷洒到了邵苒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