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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霜兰冷榭 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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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年前,百花原,天雷劈土,寸草不生。
在广袤无垠的焦黑大地上,一蓝一绿的身影格外突出。
夜明弦蹙着眉,满心郁气,极不情愿回身。鬓边流苏随骤然转身的动作轻扬,软软拂过她碧玉般的面颊,竟晕开一抹浅浅红痕,添了几分娇嗔。
终于,夜幽弦沉不住气,朝绿衣少女喊道:“阿明,等等姐姐。”
“干什么?”夜明弦语气不善,回头瞪着她姐姐道。
“我让你等等我。”夜幽弦三步并作赶来,紧盯着少女面颊,颇为心疼道“又红了?”
“别烦我。明知故问!”夜明弦轻哼一声,转过头不理她。
夜幽弦见状,面带微笑,语气轻柔,又道:“又怎么不开心了,离姐姐这么远。”
夜明弦依旧别过头去,继续生着闷气。
夜幽弦轻笑,将她轻搂过肩,低声轻语:“前些日子仙盟事务繁忙,你说要去踏青我没有陪你一道,今日不久来了?”
今日春光明媚,艳阳普照大地,本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可夜明弦望着这方千里焦黑的土地,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火。
“踏青踏青,踏的是青,绿草如茵,这方圆千里除了我身上这一抹碧哪还见得半点绿意?”夜明弦嗔怪道,“再说了夜盟主!若不是昨天夜里那道惊雷,炸出了那气运之子,你根本不会陪我。”
昨夜,一道紫电惊雷划破北境长空,轰然劈落,昔日万花竞放、生机勃发的百花原,转瞬化作焦土,万物凋零。
夜里,夜幽弦静静伫立浮云山山巅,望向远处天空腾起的紫色雷电,默默数过这漆黑的夜空,心下了然——天地共主,气运之子,既已出现。
今日一大早,夜幽弦便带着夜明弦踏上这片土地,寻找气运之子的下落。
“怎能这样讲,我只不过是在陪你踏青的途中顺便找寻他下落罢了。”
夜明弦闻言轻哼一声,悠悠开口:“昨日那道惊雷看上去威力巨大,区区凡人又岂能抵挡过来?”
“天命择人,自有其深意,从无虚妄。”夜幽弦望着远方,语声沉静。
说话间,两人在广阔焦土上越走越深,越深便只觉气氛越沉郁。
两人总觉有什么压在自己的心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忽闻一声轰隆巨响,惊雷挟着电光,直直朝二人劈来。夜幽弦抬手凝起灵力,轻描淡写间,便将那道雷电气劲尽数吸纳,风过处,依旧是她从容的模样。
“快要找到了。”夜明弦目视这一切,沉沉开口道。
“多加小心点,离他越近这雷也越多。”夜幽弦开口提醒。
二人再度前行,接连躲过数道闪电,终是在平原中心,瞥见了一道孤洁的白影,静静躺在这片焦土之上。
那白影静静躺在焦土里,雪白一片,与周遭浓黑格格不入,突兀一片。
夜明弦见后,急忙上前蹲下查看:“姐姐,他还活着!”
夜幽弦闻言,蹲下身细细查看。只见那男子虽遭雷劈但身上却毫无焦痕,肤如冷雪,眉骨高挺,一双凤眸紧紧闭着,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夜明弦细细打量他的衣饰,眸中泛起疑惑:“这般装束,是人间皇族?”
“此人名唤君镜,今年十六,是人界夏延国当今太子。”夜幽弦道。
“你怎知如此清楚?”
“昨夜惊雷一劈我便派人去人界寻查了,今早才得信息。”夜幽弦语气沉静,温热的手掌拍着君镜的脸,试着将其唤醒。
“上一届所谓的气运之子就一普通少年,没想这次竟还是皇族太子。”夜明弦轻笑,“姐姐,你这样轻拍唤醒可没用。你看我教你一招。”
夜幽弦闻言停手。只见夜明弦敛了气息,指尖轻轻覆在君镜鼻尖,骤然用力一捏。不出三秒,君镜猛地睁眼,眼睫发颤,大口喘着新鲜空气,随即挣扎着坐起身来。
夜明弦笑得肆意,蹲在一旁等着夜幽弦夸她,可未等人夸开口,便见一旁君镜惊慌无措、语气惶恐道:“你们是谁?这又是在何处?”
雪白的衣袖胡乱在焦土上挥舞,染上一层黑烟,狼狈不堪。
“仙盟盟主,北境。”夜幽弦面无表情,冷静答道。
君镜闻言,面色一片苍白,他依稀只记昨夜拜别父皇母后正欲回自己寝殿,谁料一道闪电直直向自己劈来,醒来之后便是如此境地。
“我要回临安,我要回皇宫。”君镜惶恐握住一旁夜明弦的手,恳请道:“姑娘,麻烦寻人带我回夏延国临安,待我回去定将万金相谢!”
“回去?”夜明弦有些好奇,“回人间?自北境回人间?”
千万年来,人间无论皇族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都拼尽了全力想成仙。每逢南洲仙使降临,家家户户恨不得奉为上宾,只求能将家中少年送往南洲,求一条仙路。可即便入了南洲,也要与万千修士争灵器、拼修炼,熬上百年,才有资格闯秘境,最终从万人中选出百人入北境,才算真正踏仙途。
而君镜才年方十六,毫无根基,却能被天命中直升北境。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之事,君镜却还想着回人间!
夜明弦不懂,夜幽弦更不懂。
“少年,你可知你已得道成仙,为何还执意不忘人间?”夜幽弦又问。
君镜闻言,心上彻底一冷,颤声问:“什么叫做我已得道成仙?姑娘,你莫非是在骗我?我父皇母后怎办?我全天下子民怎办!”
君镜抬眸,眼底净是晶莹泪水。
在人界,有无数人散尽千金也只是为了有入南洲求寻那成仙的一线机会,对于这些,君镜也大致知晓几分。
只是他不懂自己为何惨遭雷劈便能升仙,更不懂那天雷为何选自己…
“你得接受现实。在他们眼里你是直接飞升第一人,是荣耀,是天下人可望不可即的梦想。”夜幽弦紧盯那双碧眸,“既已回不去人间,你若随我们一道回仙盟,皆是为天下人做事,又有何区别。”
“那我为何回不去人间?”君镜眉眼紧皱一团,誓要问出个答案来。
夜明弦被这小子叫得头疼,“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从北境到人间要经混沌池,在混沌间只能凭灵识识路,还仅靠自身。就你这样子,有仙缘无仙力的,练千八百年都不一定能回人界吧!”
君镜闻言,崩溃攥着衣袖,大喊道:“姑娘你休要乱说!”
夜明弦轻哼一声。这小子就是不识好人心,那气性还回人界?把他丢进混沌里历练百八十年就老实了。夜明弦心想着,刚想张嘴再损这小子几句,便被夜幽弦打断:
“你要回我们不拦你。混沌池在北境最南方,你自身毫无灵力,走个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到。但你若随我回天上云阙,在下正是仙盟盟主,定会举全仙盟之力将你培养成才。两条路,将凭你自己选。”
语毕,一道天雷直直劈向众人,夜幽弦仅一抬手便将其化解。
君镜将其看在眼里,沉默不作声,彼此之间沉默良久。
君镜终是抬头,语气缓缓:“我同你们一道回仙盟,但我想知,你们为何选我。”
君镜暗自思忖:这两位女仙徒手接雷电绝非虚张声势,自己此刻也确实毫无灵力,无法走出此地。不如先听她们的,之后再做打算。
夜幽弦伸出手,语气轻柔道:“能站起来走路吗?”
君镜点点头,借着她的力起身,活动筋骨。
起身之间,微风掠过平原,卷起不少焦土黑烟。夜幽弦逆着光,神色温柔,长发轻挽,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君镜听她道:“因为你是天命所选气运之子,从出生起便注定着你会成仙,天生仙缘极厚,只需稍加指导便是天才。”
君镜半信半疑,还是跟在她俩身后缓缓前行。可说来也奇怪,原本沉重的身体竟变得轻飘,千里焦土不出一刻便走出。
行至道路岔口,夜明弦忽惊出声:“姐姐,这路…我们是回凤栖山吗?”
夜幽弦没有回头,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哼,你小子有福了,竟是回凤栖山。”夜明弦在君镜身后轻笑道。
君镜不明所以,讪讪开口问:“姑娘何出此言?”
“唉,正常行事应是将你带至苍岚群山,换上那鹅黄嫩绿的弟子服,同他们一道修行。可你却不一样,是将你带回凤栖山亲自教导。”夜明弦拍拍他的肩,“你也莫要叫我姑娘了,我今年都快七万来岁了,实在不适合。”
君镜惊讶回头,望向夜明弦那张艳绝于世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七万来岁的脸。
“那我该唤您什么?”
“你今年多大,十六吗?”
君镜点头,心叹仙人不愧是仙人这都知晓。
“我有一侄子,是我姐姐独子,当今也才十五岁。你也同他一道唤我小姨吧。”夜明弦嘴角上扬,“那孩子有趣得很,估计会与你合得来,只是身子骨稍差些罢。”
闻言君镜脑中闪过夜幽弦那张清冷淡孤又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竟想不到孩子都已十五了。同时,又心想,那孩子会是什么样,会是同她出来一般清冷孤傲吗?
身边,夜明弦还在滔滔不绝讲着:“我姐姐夜幽弦正是当今仙盟盟主,你也同其余人一道唤她夜盟主或是夜夫人罢。”
少女语停,便听前面夜幽弦冷声道:“唤我夜夫人便好。”
“那您口中的仙盟是做何的?”君镜问。
此话一出,夜明弦竟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沉思半久,才犹豫开口:“很难说。”
“北境仙人林立,但大多皆是南洲历经考验飞升的仙。成仙后大多懒于修炼,以为飞升后便能安逸永远。可北境西抵魔域、南接南洲,南洲又连人间,而北境与南洲之中隔一片汪洋,海中又有一万妖岛。魔族、人界、南洲,三界相隔极近,若是魔族发生暴乱,北境必定相助。可懒于修炼的仙人去了也是送死。为阻止这风气便建立了仙盟,从此接管北境所有事务。”夜明弦道。
其实夜明弦有个最严重的问题未讲——不少仙人自成仙后便骄傲自大,厌倦了当今生活便会逃至魔域追求刺激,坠落成魔。考虑到君镜刚入北境且年龄小,也不好明说。
行路未到半个时辰,君镜便见到了两人口中凤栖山。
君镜站在山口,眼前台阶仿佛一眼望不尽,山体高耸巍峨,种满了树木,林间各类鸟叫声此起彼伏。君镜在心中细细琢磨着“凤栖山”这个名字,有个念头从脑海间一闪而过。
“小姨…”君镜颤抖着开口,“敢问您同夜夫人本可是凤凰?”
谁料,夜明弦听后竟回过身对着自己狂笑。这一笑,君镜心中有些忐忑,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上前致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是说错了还请原谅。”
夜明弦依旧笑声未停。
“无事,你倒猜的是对的。她笑无非则是这么多年来北境人人皆知之事而你是第一个问出来的。”夜幽弦转过身,嘴角漾着笑意,“你我今日才相识,竟能凭所见所闻猜出我俩是凤凰也足以见你机灵,阿明她就那样,不搭理罢。”
说罢便继续转身前行。
行至山腰,一座古朴而庄严的宫殿出现在众人面前。君镜虽在人界是一国太子,什么没见过,可面前如此庞大奢华的宫殿,他倒是第一次见。君镜还在震惊,便听夜幽弦道:“阿明,你先带他去霜兰冷榭,同小翎住一处。”随后转头向自己又道,“小镜,你傍晚时分来书房寻我,若对此有何处不满到时一并告知我便是。”
言落,夜幽弦头也不回离开了。
“近日北境多事,姐姐定是回书房处理事务了。”夜明弦见君镜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似有疑问,不由轻笑,“你有不解的可以问我。”
夜幽弦引着他,缓步穿行于片片梅林。暖日融融,洒下细碎金光,朵朵寒梅缀满枝头,素艳凝香,风轻轻拂过花蕊,衣角便沾了一身清浅梅香,悠悠不散。
行尽梅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清池阔大而明净,池畔莲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偶有蜻蜓立在花尖,翅尖轻颤,静得能听见风拂花叶的声响。池心筑着一座水榭,四四方方,围着一小块青草地,雅致得很。
君镜远远望去,唯见水榭侧畔开着一树白花,花满枝头,如云似雪,重重叠叠覆于檐瓦之上。
君镜有些诧异,开口询问道:“那可是杏花?竟开得如此繁茂。”
“玉兰。凤栖山包括苍岚群山,所有的植物都是用我母亲灵力所滋养着,能保这些花在北境的冰天雪地中长盛不败。”夜明弦踏上那架水榭的木桥,边走边道:“你方才所见的寒梅与夏荷都是灵力滋养的手笔,否则一冬一夏的花怎会同时绽放呢?”
说到这儿,夜明弦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对君镜道:“对了,北境常年寒冬,十六年寒冬方可迎一夏。你刚至此地还未来得及给你准备衣物,等你晚上从书房回来,我令绣娘在房中等你,给你做几件衣裳。”
“多谢……小姨的心意。”君镜皱眉应下,心里总觉得有些许别扭。
两人在话语间,夜明弦来至一房门,轻轻推开,一股檀香时直冲人鼻间,味道浓烈,一时竟有些呛人。
“小翎这孩子又点这么多香,真当这香不要钱啊!”夜明弦小声抱怨道但语气中净是宠溺。
尽管声音再小,还是被君镜一字不落听见。
“喏,你看看这房子还差什么,我好命人给你准备。”夜明弦引人进屋,一边打开紧闭的窗户一边对着君镜道。
君镜环顾四周。这房子不小,莫约是君镜在人界的寝殿一般大,所有的家具物件都一应俱全,甚至角落各处都还摆上些许盆栽以来点缀。
“这房子的装潢大多都是小翎那孩子挑选的,倘若有不满可随时告诉我。”夜明弦说着便走向床畔右边,撩起一旁轻纱,随即踏入另一房间。
这时君镜才明白:这间房可能是同那位“小翎”的寝殿连在一起的。
随着鼻间檀香气味愈淡,夜明弦这才重新掀纱而来,“对了,你这寝殿是与小翎寝殿连在一起的,掀开这层薄纱便能去。但我还是建议你去时先出声询问,小翎他有时脾气不好,同在屋檐下,也请你多多担待。”
从夜明弦语句中,君镜愈发好奇,她口中那位只有十五岁,身子骨弱,脾气阴阳不定的“小翎”是何模样。是同夜幽弦般清冷,还是同夜明弦般活泼?
正兀自思忖间,忽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另一侧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草地落英缤纷,玉兰绽开如雪般在微风中轻抖。树下一少年正借着从花间透过的阳光倚在椅上低头看书。
那少年身形清瘦,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周身都透着一股病弱之气,却生得一副极艳的容貌。杏眼澄澈,似含着秋水微波,眉弯纤细,微微蹙着,眼间凝着一丝淡愁,如高山上经久不化的冰雪,清冷又易碎。唯有阳光透过玉兰花簇,轻轻落在他鼻尖,晕开一点暖意,稍稍冲淡了那满身的孤寂与病弱。
君镜垂首,立在原地,再不敢抬眼细看。
未等他鼓足勇气抬头,便听夜明弦轻声唤道:“小翎,寒枫呢?今日怎没同你在一处?”
夜翎抬眸,话到唇边又顿住,目光直直落向君镜,那视线清冽如冰,竟将少年盯得脸颊绯红,似染了一层朱砂。
“ 小姨,他是谁?”夜翎放下书卷,一阵小跑过来,立在梯下,直直望着君镜。
君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泛起一阵羞赧,指节紧紧攥着衣袖,指腹泛出青白。不等夜明弦开口,他便先行一礼,温声自我介绍:“在下夏延国君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