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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人
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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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赵为民秒回了。
“监控?咱们所就大门外面有一个,走廊里没有。怎么了?”
吴恙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说“我看到一个纸片人影子”,又觉得这话发出去,赵为民大概会觉得她第一天上班就产生了幻觉。
她打了两个字:“没事。”又删掉。
最后发了个:“没事,感觉空调有点冷。”
赵为民回了个笑脸:“老楼就是这样,夏天冷冬天热,你忍忍。”
吴恙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动。
走廊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下她头顶日光灯的惨白光芒,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区。光区之外是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暗处,等着她跨出去。
她当然不会跨出去。
她转身回到工位,把门关上了。
门板是老式木门,上面镶着一块磨砂玻璃。吴恙透过玻璃往外看,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她坐下来,把那两个小纸人并排摆在桌上。
一个有红线,一个没有。
有红线那个,红线从纸人的左脸斜着画到右脸下方,弯弯的一道弧,像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什么东西。”吴恙咕哝了一句,拿起手机对准纸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纸人没有异常,红线还是红线,白纸还是白纸。
她又拍了一段视频,绕着纸人转了一圈。
视频里,当镜头转到某个角度时,纸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桌面上。那个影子的轮廓隐约像是……一个人脸。
吴恙把视频暂停,放大那个影子的片段。
像素不够,看不清楚。但隐约能感觉到,影子里的那个“人”,在笑。
她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三次。
“冷静。”她对自己说,“你是民俗学硕士,你见过比这更诡异的东西——书上见过。”
她开始翻那个冥婚档案,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纸人自己出现”的记载。档案很厚,她跳过前面的大段理论,直接翻到后面的“案例摘录”。
第三十七条案例,记录于1984年。
“柳姓女子,民国十四年于C市城郊自缢身亡,死因系抗拒冥婚。死后坊间传言,该女子化为纸人形怨灵,每于城中未婚男子娶亲前现身。受访者称,先见小纸人,后见大纸人,见之者七日之内必有灾厄。”
吴恙的手指停在“柳姓女子”四个字上。
柳。
她想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小纸人,还有走廊尽头墙上那个和人差不多高的影子。
大纸人。
“不会吧。”她把档案往后翻,想找到更多关于这个“柳姓女子”的信息。但后面的十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
吴恙把档案翻到封底内页,那里贴着一张借阅记录卡。最近的借阅日期是三个月前,借阅人签名潦草得像鬼画符,看不出是谁。
她又拍了一张借阅卡的照片。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响动。
不是走廊里的,是窗户那边的。
吴恙慢慢转过头。
窗户是关着的,她刚才还没来得及关。但现在,窗户的插销在缓缓地、自己地移动,从左边滑向右边。
“咔嗒”一声,插销到头了。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湿热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那两个小纸人也被风吹动了,沿着桌面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了桌沿边,摇摇欲坠。
吴恙没有动。她盯着窗户,等着看什么东西会从窗外进来。
什么也没有。
但那两个小纸人中的一个——那个没有红线的那个——忽然自己立了起来。
像有人从下方托着它一样,它从平躺变成直立,纸片做的身体薄得透光,在风中微微颤动。它向前走了两步,不,不是走,是滑,像是底下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它移动。
它滑到桌沿,掉下去。
吴恙低头找它,地上没有。
再抬头。
那个巴掌大的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
它贴在天花板上,和一本杂志差不多大,纸面上开始浮现出线条——先是眉眼,细长的、弯弯的;然后是鼻子,一个小小的凸起;最后是嘴,从左边嘴角开始画,往右边延伸,画出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和之前那根红线的弧度一模一样。
它正在给自己画脸。
吴恙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没有去扶椅子,而是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铁皮柜子。
声音惊动了走廊。
走廊的灯又亮了。
一盏接一盏,从楼梯口亮到她办公室门口,然后继续往更远处亮过去——尽头是一扇平时锁着的防火门,此刻那扇门的锁扣弹开了,门板微微张开一道缝,黑色的风从外面灌进来。
纸人怨灵不怕被看见。
它要的恰恰是被看见。
天花板上的纸人脸终于画完了。它有了一张完整的、微笑的脸,是女人的面容,柳眉细目,唇形小巧,像是民国老照片里的那种长相。美丽,但空洞。
它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吴恙“听”到了她想说的话——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用意识接收到了一段信息,像是有人把一句话强行塞进了她脑子里。
“帮我。”
只两个字。
然后它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像一块被风吹走的布一样,飘向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经过吴恙身边时,它的纸角扫过了她的肩膀,触感冰凉、粗糙、带着一股旧纸的霉味。
“等等!”吴恙追了出去。
她冲出办公室,踩过走廊冰凉的瓷砖地面,跑到防火门前。门板摇晃着,门缝里有光和声音——不是走廊的白光,是橘红色的、跳动着的、像是烛火的光。声音也很远,像是唢呐和锣鼓,又像是有人在哭。
她没有犹豫,一把推开了门。
门后是楼梯。
不是通往一楼的楼梯,而是一段向下的、漆黑的、看不到头的楼梯。橘红色的光从楼梯最深处透上来,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场正在举行的宴席。
墙上贴着一个人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笑得很拘谨。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新郎林锐”。
吴恙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是一个活人的照片,被贴在了通往阴间的楼梯口。
像是在邀请某个人下去。
又像是在警告某个人不要下去。
她掏出手机想拍照,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三十七分,但秒数不动了,像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楼梯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放在了地上。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从楼梯下面传上来的,而是从她身后——走廊里。
吴恙猛地转头。
走廊空无一人。
但她办公室的灯灭了。
然后是隔壁办公室的灯灭了一间接一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沿着走廊把灯的开关一个一个按下去。黑暗追着她的影子跑过来,她来不及退进楼梯间,黑暗就已经到了脚下。
她低下头。
她的影子和黑暗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哪部分是别的什么。
吴恙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害怕。她是觉得,如果睁着眼看完了黑暗追上来的整个过程,她以后一定会做噩梦。
黑暗中,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纸人的声音,是一个电子合成音,清脆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语调,像是一个被吵醒了的客服。
【检测到宿命者。镇灵系统激活中……】
吴恙猛地睁眼。
黑暗里什么也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有个人正站在她面前,对着她的脸说话。
【激活完成。叮。】
一个光点出现在她眼前,小如萤火,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它绕着她的头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她的鼻尖前方,像是在打量她。
【宿主,你好。我等了你二十六年。】
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
吴恙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光点上下跳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问早有预料。
【你可以叫我小白。我不是鬼,不是妖怪,不是幻觉。我是镇灵系统。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不对,我归你管。也不对——】
【算了,先干活吧。】
它往楼梯间的方向飘了飘,又停下来,像是发现吴恙没有跟上。
【你不走?】
吴恙看了一眼楼梯深处那片橘红色的光,又看了一眼手机上停滞的秒数,深吸一口气。
“走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刚才那个纸人——它是不是在求救?”
光点沉默了一瞬。
【是。但它求救的对象不是你。它知道自己活不了,它求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叫柳儿的女人。】
【但那是明天的任务了。今晚,你先跟我回去睡觉。】
光点说着往楼梯下方飘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你那只翻倒的椅子,我给你扶起来了。不客气。】
吴恙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纸人纸角扫过的肩膀,衣服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纸灰。她用手指捻了一下,纸灰在指腹上碎开,变成更细的粉末,像是骨灰。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她抬脚,跟着那个光点,走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