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花剑刽》几树灵谪

36、36.都在骗他 他

　　他那双眼睛，太得意了。

　　好像天生，就是卷土重来的星将。

　　看到这么一双眼睛，师闵司只恨当年仁慈，没有将它剜掉。

　　如今让他用这么一双士气的眼睛盯着他看，他快气死了。

　　“怎么连放狠话都这么弱，难道这就你的大招？”看着师闵司力劈的桃木剑在发抖，是真的气坏了，朱鬻轻佻了一下眉，嗤笑道：“不过陪你玩玩，怕你输的太惨，回家气的上吊罢了，怎么还嚎上了，你既然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输，那我就成全你了。”

　　师闵司听了这些话，更恼怒了。

　　脑中正计划着一个邪恶的念头。

　　要用他手里的这把桃木剑，贯穿他的喉咙，让他像朱睿一样，再也说不出来话。

　　可惜这些想法，都不过在刹那间化为泡影。

　　只见得朱鬻将他的劈剑力扛开，师闵司不胜其力，差点没有站稳。

　　他眸间闪过一抹狡黠，竟模仿着师闵司方才打他的速求剑法，朝他一刀一剑还了回去，场内瞬间攻守易形。

　　师长老握紧扶手，差点没坐稳。

　　桃木剑在朱鬻的手里，“疾如风，徐如林”，打的师闵司节节败退，一招一式，明明是最熟悉的剑法，可朱鬻使来，竟逼得他应接不暇。

　　因为桃木剑圆盾，所以刺在人的身上，衣服大概不会破裂。

　　可弓老送他这把桃木剑不同，竟锋利无比，几招下来，师闵司浑身上下就剩了一条裤衩子，比试服被撕的像乞丐头上的麻布一样破烂，挎在肩上十分滑稽。

　　台下哗然，捂嘴嬉笑。

　　“是我眼花了吗？朱鬻居然打的闵司师兄不能还手？！”

　　“还用的是闵司师兄的看家本领《速求剑法》，从前都是他给人削的连底裤都不剩，如今自己被削了，要是我，我就跳了。”

　　“欸，别说了，闵司师兄看过来了……”

　　师闵司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惶恐的看着台下的数百位同门师兄弟。

　　那些窥视的眼神、贬低的言语，如雷贯耳。

　　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挡住重要部位，神情羞愤的看向朱鬻。

　　自己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顾不得脸面了，师闵司只想立马杀了朱鬻。

　　持剑飞刺而来，朱鬻看到他眼里的难堪，心想这点羞辱，哪里够？

　　他频频后退，给了师闵司攻击的机会，却轻而易举的避开所有伤害，激得他像疯子一样朝他投来致命一剑。

　　桃木剑一挥，将他手中剑击飞，朱鬻凌空一脚，将师闵司狠狠踹在脚下。

　　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主持师兄瞧准一炷香恰好燃尽，立马扬声宣布“朱鬻胜”。

　　哗然一片。

　　师闵司竟然输了？

　　输给了一个曾经连外门弟子的小月试都垫底的蠢瓜？

　　白远召盯着比武场上的朱鬻。

　　那抹消瘦的背影，明明一阵风就能吹倒了，怎么会打师闵司，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他这五年，绝对练了奇功。

　　师闵司听到这响亮的三个字，气笑了。

　　狼狈的站起了身，穿上师弟送来的外衫，抬起阴狠的眸子看向他道：“朱鬻，是你先宣战的，就别想停下来。”

　　这几个畜生没死，他又怎么会停下来？

　　朱鬻接过金叶子，淡然的眸光扫过场下的熟悉身影，转身离开道：“嗯，把这句话刻在床头吧。”

　　语气随意，好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师闵司阴沉着一张脸走下台，瞧见师业熹不上来关心他这个亲哥就算了，居然还给他臭脸，简直无法无天了。

　　他发誓，一定要朱鬻不得好死。

　　朱鬻这一战，让金鼎霞的师兄们都开了眼。

　　一下场，就围过来几个眼睛晶亮的师兄给他道喜，将他请坐在了阵列中央。

　　他哪里受得起，整个人坐下来，显得十分拘谨。

　　他们上下打量着他的行头，只觉得这副英姿模样，简直和当年的小憋屈两模两样。

　　他们猛猛将他夸耀，还约着，待会儿要一同用膳。

　　朱鬻说着要找明斋师兄，才勉强应付过去。

　　于是他们又追问他，五年前师尊将他带走，是不是将他带去了什么奇穴秘境，传授了他武功秘籍，给他一夜洗髓了。

　　居然连闵司师兄都不是他的对手，简直令人艳羡不已。

　　看着周围热情相迎的师兄们，朱鬻只觉得脸热。

　　但也晓得，他们这么热情，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们见他腼腆，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看来被他们猜对了。

　　眼底闪过贪念，他们又开始套近乎，说都是同门师兄弟，私下就该多探讨探讨。

　　师尊传授给他的是什么功法，等看完比试，能否和他们促膝夜谈，交流交流？

　　朱鬻警惕了起来，这《幽篁剑法》乃是师尊传授给他的秘籍，功法强劲，至于能不能外传，还得问问他。

　　擅自将它向师兄们展示，只怕师尊晓得了，误以为他是得了绝学，故意在师兄们面前显摆，心生厌恶就不好了。

　　于是朱鬻便胡编乱造道，自己是被师尊送去了思过山，想必是那里灵力充沛，他在此间修行，得了悟，无意间通了奇经八脉，只是记忆和速度上比常人要快一些罢了。

　　听到朱鬻说师尊把他送去了思过山，还说什么灵力丰沛的胡话，竟围着他发笑。

　　朱鬻抬起脸，扫视了一圈围着他隐笑的师兄们，只觉得迷惑。

　　他们在笑什么？

　　“朱鬻师弟，思过山乃是冥山，里面浊气森然，又怎么会灵气丰沛呢？”坐在他旁边的精瘦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莫要唬弄师兄们了，若是师尊不让你透露绝学，我们也绝不逼你，就是今后，还要多多向师弟你讨教了。”

　　师兄们道：“莫要推辞啊朱鬻师弟。”

　　冥山……浊气森然……浊气……

　　朱鬻瞳孔骤缩，脑子里回闪着《幽篁剑法》里写的清清楚楚——第四气“浊气”，是为道人得道飞升前剥去凡胎的恶念邪灵，若吸入此恶煞亡气，则白瞳御脑，永堕魔门……

　　他们都以为他在说慌，朱鬻勉强的牵拉开嘴角，好像在应和他们，可苦涩的嘴角，却骗不了人：“师兄，浊气是什么？”

　　“师弟还不知道浊气是什么？”

　　“浊气不是入门弟子才学吗？师弟又没有跟着我们正统的学习，不知道也正常吧。”

　　朱鬻木然的点点头。

　　见他真的不知道，精瘦的师兄道：“浊气嘛，书上说是为道人得道飞升前剥去凡胎的恶念邪灵，若有怨夫食其血肉，吸其浊气，则白瞳御脑，永堕狱门。也有记载，说此气为恶煞亡气，乃是道人得道飞升的关键，若此气不除，则逗留人间，成为道人的一道命劫，轻则谪仙，重则魂散，十分凶恶。”

　　“师尊的浊气也幸得地藏兰拘气，得以暂且拘于思过山，所以啊，你说师尊将你带去了思过山，说来根本没人信。”

　　地藏兰拘气，怪不得，弓老那么重视。

　　可既然是拘气，为什么弓老要骗他是珍贵草药？

　　朱鬻捏紧了膝盖，他不愿面对现实，所以无底线的为他们辩解，想着自己五年来，也并未有事，而且师兄说要食其血肉，他连师尊的面，都见得屈指可数，哪里能食到他的血和肉呢？

　　不仅如此，其间还有弓老在，不都好好的？

　　既然他们都晓得思过山有浊气，那弓老，明斋师兄，也应当知晓。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说不定，是师尊另有其意呢。

　　朱鬻故作镇定，不解道：“这么凶恶，那为什么不除，而是放任浊气在思过山弥漫？”

　　“浊气浊气，是气，就闻不到，摸不着，看不见，”精瘦师兄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四大皆空的圣人是不受其害的，唯有寻到了身载怨念的宿体，才得显现真身，然后一剑封喉，永绝后患。”

　　身载怨念的宿体……

　　原来如此。

　　朱鬻彻底心死，苦笑出声。

　　精瘦师兄说到一剑封喉的时候，眼神果决，好像杀掉的是一只鸡，一只鸭，尤为轻描淡写。

　　可抹脖子的动作看在朱鬻眼里，就好像自己的喉咙真被见血封喉了似的，一口气含在喉间，差点没有缓过来。

　　朱鬻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神痛苦的看着天空。

　　明媚的太阳，刺眼极了。

　　师兄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问他没事吧？

　　惶恐的摇了摇头，眼前皆是太阳的光圈，朱鬻蹑趄出围笼，深呼吸道：“师兄……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一步。”

　　顾不得师兄们揣测的眼神，朱鬻一头扎上了金鼎霞，因为有了令牌，所以他这次进入的尤为顺利。

　　来到明斋师兄的住处，看着健绿的花草一如从前，连花盆都没有换过位置，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朱鬻一口气跑上来，胸膛起伏不平，看到那熟悉的石桌，回忆如同书页般倒回，明斋师兄曾亲手给他做过两回“一清二白”，其味古怪，如豆腐滑嫩，如生猪血腥甜，他总是坐在他的对面，眯眼看着他吃的一干二净，每当他提出要共享时，却都被委婉拒绝。

　　心尖淌过一片冰凉。

　　所以从那时候起，师尊的血肉就被他吃进了嘴里？

　　朱鬻眼眶泛红，他从前觉得自己是个不配得到旁人关爱的弃子。

　　所以每当自己被孤立、欺负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他来到人世间所该历劫的。

　　可有朝一日，出现了这么几个人，给他做美食，赠秘籍，送灵山，所做的一切，都是别人没有，独独给他的，他是特别的。

　　他们日日对着他露出关怀备至的笑，那笑啊，像是天上的月亮，虽然不够热烈，但足够照明，他以为前路终于光亮了，就要突破枷锁，可现在突然告诉他，那些温存、善意和语重心长的话，都是骗他的？

　　他们都在骗他。

　　朱鬻的心好痛，就像被千万只蚂蚁撕咬一样，看着寂静的院子，悲伤的情绪在寂静里尤为强烈。

　　“叩”

　　“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