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窗外，清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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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清辉月色静静漫洒，覆上青石镇福利院那扇老旧紧闭的木窗。
窗内，姜来盘腿端坐床榻，丹田之中那株银绿色嫩芽轻轻摇曳，徐徐将周身吸入经脉的灵气，缓缓炼化沉淀为本命妖灵力。历经数日潜心苦修，她体内灵力早已远超引气入体之时，充盈浑厚数倍不止。
她催动识海深处的妖灵册，凝聚一缕轻柔神识，落于灵雀图鉴那一页，细细描摹熟记雀鸟每一寸肌理、羽翼纹路与体态神韵，力求心神与灵雀相融，形神全然贴合。这是她近两日摸索出的化形诀窍，能最大程度规避化形时出现形态卡顿、躯体残缺的弊病。
淡银色柔光从丹田蔓延至全身。光晕流转萦绕间，人形缓缓收缩、凝练，一点点勾勒出灵雀小巧玲珑的轮廓。待到周身灵光尽数内敛收回体内，一只羽翼柔软、形态完整的银绿色灵雀，稳稳凝实成型。
姜·灵雀·来眨了眨乌亮剔透的雀瞳，轻轻抬起新生羽翼左右看看。双臂尽数化为蓬松羽翅，细软绒毛贴覆脸颊，双腿凝成纤细锋利的雀爪，尾端曳出一簇轻盈飘逸的尾羽。
全程行云流水，无丝毫卡顿残缺，更无灵力溃散之态——这一次，她终于完美化形。
她满心雀跃，在床榻上轻轻蹦跳扑腾。
抬眼望向周遭，她心底涌起一阵新奇的震颤——整个世界，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入目所见，万物色彩尽数变得鲜活明艳，远非人形肉眼所能比拟。窗棂老旧木纹上深浅交错的沟壑纹路，纤毫毕现清晰无比。
她身姿轻巧一跃落在窗台，用雀喙轻轻顶开半扇窗扇，一缕微凉夜风顺势拂面而入。
十几步开外的青草丛中，一只细小的爬虫缓缓蠕动前行，微微颤动的触角清晰分明。源自血脉深处纯粹的兽性本能悄然翻涌，莫名的觅食欲望直冲心头，让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吞咽的瞬间，姜来骤然惊醒，猛地缩回脑袋，用力晃了晃雀首，强行压下这股怪异的念头。
将想吃虫子的冲动强行驱散后，她再度凑近窗缝，侧耳细听。
耳畔万物声响尽数成倍放大：苏婆婆屋内轻微的翻身动静、院角草丛里蟋蟀细碎的振翅轻鸣、后山溪流撞击卵石的清脆流水声……万千声响齐齐涌入耳中，非但不显嘈杂纷乱，反而条理分明、层次清晰。灵雀妖身自带的超强五感，远比人族躯体敏锐百倍。
思索片刻，她小心翼翼模仿灵雀姿态扑扇羽翼，身躯短暂腾空，却因不熟练力道而失衡，歪歪斜斜落回床上。第二次尝试起飞，身姿已然高出些许。
待到第三次振翅，她瞬间悟透飞行真谛——不必依靠人族思绪刻意操控，只需顺从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本能即可。身为灵雀，本就天生通晓乘风翱翔之术。
在屋内翱翔一圈，她身形一缩，灵巧地从撑开的窗缝里挤了出去，振翅一跃，径直冲入静谧的夜风之中。晚风拂过层层柔软的绒毛，身躯轻盈如柳絮，无半分沉重滞涩之感。
她在福利院内缓缓盘旋两圈，动作愈发娴熟舒展。翅尖轻轻扫过老槐树的枝条，带落一片枯黄的树叶。侧身穿梭于交错的枝桠之间，身姿灵动轻盈，流畅丝滑。
晚风自在肆意，夜空辽阔无边。
原来飞翔，竟是这般畅快极致的美好。
她掠过青灰屋檐，落在屋顶翘檐，清冷的月光铺洒在屋顶瓦片上，宛若覆上了一层薄霜。心底生出向往，想要飞得更高更远，俯瞰整座福利院与青石镇的全貌。
可就在视线顺势向下望去的瞬间，她的动作骤然僵住——苏婆婆屋外晾晒架上，静静摆放着一方竹筛。
筛中铺满金黄饱满的灵谷，在月色里漾开温润暖光。干爽谷物独有的清香，混杂着泥土浅淡的腥甜，丝丝缕缕钻入灵雀鼻腔之中。
潜藏心底的妖性本能瞬间被彻底勾起，她喉咙陡然发干，口腔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津液。
轻盈地落在竹筛边沿，她低头啄了一粒灵谷。谷壳硌在喙间，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无比的香甜适口。
一粒，两粒，三粒……
她下意识一遍遍低头啄食，动作渐渐变得机械麻木，属于人的意识一点点沉寂消退，脑海之中再无其他杂念，只剩下灵谷的香甜与饱腹的满足。
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我本就是一只灵雀，灵雀生来便该吃谷子。
忽然，苏婆婆屋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似是桌椅轻微挪动的轻响。
姜·灵雀·来猛地抬头，乌黑雀瞳骤然收缩，源自生灵深处极致的危险预警瞬间席卷全身。无需思索判断，纯粹的求生本能彻底占据主导。
她猛地蹬离竹筛，羽翼刹那间伸开暴涨，如一道银绿色流光，仓皇射入沉沉夜色中。尚未吞咽的灵谷自雀喙滚落，她不顾一切奋力振翅攀升，朝着幽深僻静的后山山林疯狂逃窜。
此刻她识海屏蔽了所有属于姜来的记忆与认知，已全然迷失了本心，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脑海中，彻头彻尾只剩一个疯狂的执念：逃。
她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上空低空盘旋片刻，浓密的树冠割裂漫天的月色，林间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她收敛羽翼，稳稳落在一根纤细的枝桠上，歪着雀首，乌黑的瞳仁机警地扫视四周。林风簌簌、虫鸣阵阵，四下寂静无人，是安全的。她放下戒备，低头用雀喙轻柔地梳理着胸前蓬松的绒毛，一举一动皆是纯粹雀鸟的习性。
就在此时，浓重的眩晕与脱力感突然席卷识海，丹田内支撑化形的最后一丝妖灵力终于枯竭殆尽。
淡银色灵光自层层绒毛下溢出，身躯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逆转蜕变。羽翼扭曲拉长，满身绒毛飞速褪去，骨骼咔咔重组，缓缓恢复成原本人形模样。
纤细的枝桠根本承载不住她人形的重量，“咔嚓”一声应声断裂。
她毫无防备地突然下坠，下意识想要振翅稳住身形，可身后空空如也——属于灵雀的羽翼，早已消失不见。
她徒劳无功地，带着强烈失重感狠狠坠落，接连撞穿数层低矮的灌木丛，最终重重地摔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四肢多处皮肤蹭破擦伤，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肌肤。
她狼狈地趴在枯叶堆中，双臂依旧下意识做出振翅飞翔的动作，一遍遍重复着灵雀本能，可数次挥动，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她猛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双臂——
没有柔软的绒毛，没有轻盈的羽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土碎叶、纤细稚嫩的人手。
姜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神震颤不已。
人手……
她怎么会有人手？
极致的慌乱与惶恐席卷心头，她反复翻看着这双手，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熟悉的纹路。手背肉肉的，陷着一排小肉窝，指头圆圆短短，指甲粉粉嫩嫩，指节处更是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淡淡薄茧。
每一处细微痕迹，都无比熟悉真切，皆是属于她自己的印记。
没错，这是她的手，是姜来的手。
她根本不是灵雀，自始至终，她都是姜来。
姜来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眼神惊惧，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息。
山林之中原本层次分明的风声虫鸣慢慢变得模糊嘈杂，再无灵雀五感那般清晰通透，尽数搅作一团乱音，愈发衬得她心底慌乱无措。
她茫然失神，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半夜会孤身身处深山之中。
她只清晰地记得自己顺利完成化形，钻出窗棂迎风飞翔，在院落上空自在盘旋……而后瞧见了竹筛之中的灵谷，余下的记忆尽数变得残缺破碎。
并非全然遗忘，而是意识被妖性强行割裂。
她真切记得灵谷清甜的口感，记得振翅翱翔时身躯发力的触感，记得闻声逃窜时满心的惊惧，还有梳理绒毛时浑然天成的雀鸟姿态。
那些片段和感受真实无比，可心底又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告诉她：那般麻木失控的模样不是真正的她。
人形的意识、雀鸟的本能，两段记忆在脑海中激烈地撕扯冲撞，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姜来扶着树干缓缓起身，膝盖与脚底的伤口阵阵刺痛，浑身酸软无力，疲惫不堪。
夜色笼罩下的后山她无比熟悉，这里曾是她与几位姐姐嬉笑打闹、肆意玩耍的地方。物是人非的伤感和无边的委屈纷纷涌上心头，她鼻尖一酸，呜咽冲喉而出，泄露两声又被她死死忍住。
沿着熟悉的山路，她一瘸一拐，一步步往山下挪。
每走一步，脚底伤口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双腿愈发酸软无力，可她满心惶恐不敢有半分停留。
她并不畏漆黑夜色，也不惧身上皮肉伤痛。唯独害怕停下脚步，再度迷失自我，忘记自己是谁，更害怕遗忘身边所有至亲之人。
艰难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山道上，终于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婆婆提着一盏灯笼，步履匆匆快步朝着山上赶来，摇曳的橘色灯火划破沉沉黑夜，清晰映出老人满脸焦灼担忧的神色。
那一刻，姜来心中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轰然崩塌。
“婆婆……呜呜！你怎么才来，我好害怕。”
她再也顾不上满身伤痛，踉跄着快步扑上前，紧紧埋进温暖熟悉的怀抱，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后怕尽数化作哽咽哭声。
“婆婆在呢，别怕啊，没事了。”苏婆婆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顶，停了片刻，才将她轻轻拉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快速扫过她狼狈的模样、破皮的四肢、赤裸带伤的脚底。
老人唇瓣紧紧抿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凝重。她将灯笼塞进姜来手里，俯身稳稳背起她，轻声道：“咱们回家。回去再说。”
回到福利院，苏婆婆将她轻轻安置在床沿，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她打来温水，拧干帕子，细细擦去姜来脸上、手上的泥污，又取出疗伤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之上。动作轻柔缓慢，却一直沉默不语。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细微的药膏摩挲声。
直到伤口处理完，苏婆婆才叹息一声：“说吧，今夜是怎么回事？”
“婆婆……我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了。”姜来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带着未散尽的恐惧，小声开口。
苏婆婆拧紧药膏瓶盖的手微微一顿。
“化形飞出窗外后，”姜来声音微微发颤，满心后怕，“没过多久，我就以为自己是只真正的灵雀，不由自主啄食灵谷，听见动静就慌忙逃窜，那些念头根本不受我控制，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浑然不知。若不是体内灵力耗尽，跌落山林变回人形，我说不定至今还沉浸在雀鸟身份里无法清醒。”
静默片刻，苏婆婆声音凝重地开口：“你体内的妖灵血脉觉醒后，我没有立刻教你修炼神识。原本想着等你修为再稳固些更妥当，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她将手掌覆在姜来头顶，指尖泛起极淡的青色灵光，一股温和而清凉的灵力缓缓渗入姜来的识海。一段简洁而深奥的法诀随着灵力流淌进来。
“此乃《闭目听息法》，专修神识的功法。从明日起，你每日打坐时依法修炼，能助你稳固神识、抵御妖性侵蚀。”
姜来闭眼感知，识海中那段法诀已然烙印，温润如水。她睁开眼，满脸期待地问：“练了这个，就不会再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苏婆婆温和地看着她，如实答道：“并不能。它只能帮你在被妖性控制时多争取一点反应的时间。但它不是解药，妖性驯化终究要靠你自己坚守本心。”
姜来垂眸沉默许久，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苏婆婆一眼，吞吞吐吐地问：“那，婆婆，我……我可不可以，不再练化形了？”
“不可以。”苏婆婆斩钉截铁地道，看着她委屈瘪嘴、快要落泪的模样，又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安抚地拍了拍，语重心长道，“姜来，你记着，你不是人族，你是妖灵。得天独厚的妖灵根是你的专属灵根，妖灵册与妖瞳更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本领。舍弃化形修行，你便再无合适的修行之路可走。”
见姜来依旧低落消沉，苏婆婆稍作停顿，继续低声劝导：“你难道未曾发觉，你能够顺利引气入体踏入修行之路，皆是依靠体内觉醒的妖灵血脉？若是你就此放弃修行妖灵力，你的修为便会永远停滞在练气一层止步不前。日后你几位姐姐修为日渐精进，去往更远更好的地方修行历练，你甘愿与她们差距越来越大，慢慢疏远分离吗？”
“我不愿！”
姜来身躯猛地一震，眼底深处的怯懦和畏惧瞬间尽数消散。她猛然抬头，反手紧紧攥住苏婆婆的手掌，语气急切地表明态度。
“我会好好修炼的！”
“我要努力变强，日后与几位姐姐一同前行，再也不分开。”
眼眸之中泪光盈盈，神色却再无半分退缩。
“那就好好修炼，努力控制自己的妖性，婆婆相信，你一定能行。”苏婆婆起身离开，结界悄然散去，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受了伤，早点歇着。明日再正式开始修炼神识功法。”
姜来躺回床上，怔怔望着屋顶房梁失神片刻，又爬起来从褥子底下摸出那本小册子，一页页翻过去，在姐姐们离开前写的那一页停了下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当初那句话——“今天姐姐们和我一起去后山玩啦，我好开心。过几天，我还要喊她们一起去。”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握着炭笔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我成功变成灵雀了，飞翔的感觉很好。
可后来被妖性控制，迷失了自我，彻底忘记了我是姜来。我好害怕，不敢再修炼，怕下次还会迷失。
但婆婆说得没错，妖灵化形是我的天赋，是我唯一的修行之路。我不能退缩，更不要和姐姐们拉开差距。
从明天起，我会继续好好修炼妖灵力，潜心修习《闭目听息法》，驯服体内妖性。
我绝对不能忘记婆婆，忘记姐姐们，忘记所有重要的人。
姐姐们，愿你们在安平镇平安顺遂。等我掌控妖性、修为精进，就去找你们。
将小册子重新藏回褥子底下，姜来钻进陆微的被子，紧紧裹住。想了想又爬起来，将周灼和林砚的被子搬过来围在两侧，这才重新睡下。
夜色沉沉，她将那句心底最深的执念，一遍遍默诵：
我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我是姜来。
永远都是。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