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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香噬权谋 第一章:十六具尸体和一个烧饼 验尸房啃烧 ...

  •   第一节:验尸房里的活人

      我蹲在十六具尸体中间,吃完了第三个芝麻烧饼。

      验尸房里弥漫着一股怪味。不是寻常尸体的腐臭——那股味道我再熟悉不过,前世跑殡仪馆暗访时,我在太平间里啃过整整一周的盒饭。那股味道是纯粹的、物理的,是血肉瓦解时的诚实宣告。而眼前的这股味道不同。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香,像是把一整座花园的花瓣捣碎了,拌上蜂蜜和麝香,然后浇在一堆烂肉上。甜腻里裹着腐朽,好闻得让人反胃。

      “沈大人,您……您能不能先把烧饼放下?”

      说话的是刑部派来的仵作,姓周,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验尸的活儿。他站在三步开外,脸色比我手里烧饼上的芝麻还白,两只手攥着衣角,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吐一场。

      我咬下最后一口烧饼,慢慢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周师傅,您在这行干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比我这个卖棺材的还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老周咽了口唾沫,“这是……不合规矩。”

      “规矩?”我把烧饼的油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女帝陛下把我从棺材铺里拎出来,塞进户部当了个六品主事,这本身就不合规矩。周师傅,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就别跟我讲规矩了。”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当然知道,我叫沈渡,三天前还是京城沈记寿材铺的少东家,主业卖棺材,副业给死人写挽联。女帝武曌不知从哪儿看到了我给一个贪官写的挽联——“生得伟大,死得憋屈”——龙颜大悦,一道招贤令下来,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穿上了官服。

      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三天。

      三天前,京城开始死人。先是户部侍郎赵崇礼家的小女儿赵婉宁,年仅十四岁,被发现死在自己闺房之中。尸体完整,没有任何外伤,但面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仵作初验,只说是“心疾突发”,草草结案。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短短半个月内,京城陆续死了十六个人。这十六个人身份各异,有官员、有商人、有家眷,看似毫无关联。但他们的死法,跟赵婉宁一模一样——尸体完整,无外伤,面色苍白,全身散发一股异香。而开棺二次验尸时发现,所有死者的骨髓,全部消失了。

      骨髓消失。十六具尸体,十六副空荡荡的骨头。

      大理寺束手无策,刑部推三阻四。女帝震怒,把案卷摔在了我的案头,只说了四个字:“沈渡,查案。”

      于是我就蹲在了这验尸房里,面前摆着十六具尸体,手里攥着第三个烧饼。

      “周师傅。”我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一具中年男尸,据卷宗记载,死者名叫王有德,是户部的一名六品主事——跟我现在的官职一样。“你上次验尸,都验了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来:“禀沈大人,老夫按《洗冤录》之法,验了尸身头面、脖颈、胸腹、四肢,未见外伤,未见中毒迹象,死因不明。”

      “就这?”我蹲下来,用手翻开了死者的眼皮。

      老周的脸色更难看了:“沈大人,您……您这是?”

      “别打岔。”我盯着死者的眼球看了半晌。眼球没有充血,瞳孔散大,这倒符合自然死亡的特征。但我注意到,死者的口腔微微张开,嘴唇内侧隐约有几处细小的痕迹。我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掰开死者的嘴。

      “周师傅,有烛台吗?给我照一下。”

      老周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递过来一盏油灯。我借着灯光往死者嘴里看去——口腔内壁有三处极细小的红点,呈三角状排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看这里。”我让老周凑过来,“上颚的位置,有三处针刺一样的痕迹。”

      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变:“这……这确实像是针眼。可是沈大人,这三处针眼跟死因有什么关系?也许只是生前吃东西时不小心扎到的。”

      “吃东西能扎到上颚?还扎成标准的三角形?”我站起身来,走到第二具尸体旁,掰开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三处针眼。第三具、第四具……我连查了六具尸体,每一具的口腔内壁都有相同的痕迹。

      老周的脸彻底白了。

      “周师傅,”我擦了擦手,“你们大乾朝——不是,咱们大乾朝的人,喜欢用空心银针扎别人上颚吗?”

      老周愣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空心银针……老夫从未听说过这种杀人手法。”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不紧不慢,“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手法。上颚这个位置,恰好是鼻腔和口腔的交界处,往上可以直通鼻腔,往下连着咽喉。如果用足够细长的空心银针从这里扎进去,可以把某种液体直接注入颅腔。”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这里头是空的。液体进入颅腔后会顺着重力下沉,渗入骨髓。如果那种液体恰好能腐蚀骨髓,把它变成气体或者液体状态排出体外——那么尸体外表就完全看不出痕迹,只有骨头里空空如也。”

      老周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沈大人,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我能告诉你我在前世采访过三个法医、两个神经外科医生,还在一篇关于骨髓炎病理的医学论文上泡了整整三天吗?

      “家学渊源。”我面不改色地说,“棺材铺嘛,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难免琢磨出些门道来。”

      老周的表情告诉我,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也不在乎他信不信。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用空心银针往人颅腔里注射腐蚀骨髓的药物——这种手法需要极高的技巧,凶手一定是个精通人体结构的人。在大乾朝这个连解剖尸体都不被允许的时代,谁有这样的本事?

      答案只有一个:懂医的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大夫,是见过足够多尸体、甚至可能偷偷进行过人体解剖的人。

      “周师傅,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是谁?”

      “回沈大人,若论医术,当属太医院的李院判。不过李院判年事已高,近年已不亲自出诊。其次便是回春堂的孙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在京城颇有名望。”

      “这个孙大夫,治过死人吗?”

      老周被我问得一愣:“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他经手的病人,有没有死得特别快的。”我把帕子揣回袖子里,语气像是闲聊,“比如今天来看病,明天就没了的那种。”

      老周的脸抽了抽,似乎在回忆什么:“孙大夫……确实听说过几桩。他经手的病人,时常有暴毙的。不过大家都说,那是因为他专治疑难杂症,来的时候本就是垂死之人……”

      “垂死之人死就死了,怎么骨髓也没了?”我打断了老周的话,“去查,我要知道过去三年里,孙大夫经手的每一个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沈大人,”老周面有难色,“老夫只是个仵作,无权调阅医馆的——”

      “那就去找有权的人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师傅,你现在是帮我查案,你背后站的是女帝陛下。谁敢拦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就在这验尸房里等着,谁来我跟谁聊,聊到他们愿意配合为止。”

      老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十六具尸体,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走后,验尸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十六具沉默的尸体。

      我蹲回到赵婉宁的尸体旁边。她还是个孩子,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我看过卷宗里她的画像,画像上的她笑得很甜,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户部侍郎赵崇礼的掌上明珠,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

      可是现在,她只是一具连骨髓都被人抽干的空壳。

      我蹲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前世采访过的一个母亲。她的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三年后才在一个地下器官交易的黑诊所里找到——那时候,孩子身上能卖的器官都已经卖了。那位母亲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墙,像一具被掏空的尸体。

      “赵姑娘,”我看着眼前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很轻,“你放心。我沈渡这辈子别的不行,就是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验尸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四十来岁,面容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主。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挎着刀,气势汹汹。

      “你就是沈渡?”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棺材铺少东家,新封的户部主事?哼,本官是刑部侍郎严世藩。”

      严世藩。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姓严——当朝首辅严世蕃的侄子。来者不善。

      “严大人。”我拱了拱手,脸上堆出一个棺材铺掌柜式的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验尸房味道大,怕是冲撞了您。”

      “少跟我来这套。”严世藩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那十六具尸体上,“此案刑部已经接手,不需要户部的人插手。沈主事请回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我笑着没动:“严大人,下官是奉了陛下口谕来查此案的。要不您去跟陛下说一声,让她把口谕收回去?下官立马就走,绝不多留一步。”

      严世藩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不敢去找女帝收口谕。

      “沈渡,”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本官好意提醒你,这件案子水很深。你一个卖棺材的,掺和进来,当心自己也被装进棺材里。”

      “严大人放心,”我笑得越发和气,“下官家的棺材质量好得很,用的都是上等楠木,防腐防虫,百年不腐。如果哪天严大人需要,下官一定给您打个折。”

      严世藩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息,最后甩下一句“不知死活”,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了,我才收起笑容。

      刑部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说明这个案子远比我想象的复杂。严世藩那句“水很深”不是在吓唬我——能让一个刑部侍郎亲自跑来验尸房威胁一个六品主事,这背后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在关注。

      严世蕃。当朝首辅。

      我前世干了十年调查记者,最大的本事就是顺着一个人的名字往上摸,摸到那个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严世藩来赶我走,说明这案子查下去会碰到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而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多半就是他叔叔严世蕃的东西。

      我把目光重新放回到赵婉宁身上。她是此案第一个死者,也是年龄最小的死者。按照我前世的办案经验,连环凶案的第一个受害者,往往不是随机的——要么凶手与她有特殊的关系,要么她身上藏着整个案件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我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赵婉宁的双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这说明她死前没有反抗——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是面对了一个她信任的人。

      左手。我注意到她左手的中指上有一圈极细的勒痕,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但我翻遍了卷宗和她的随身物品清单,没有任何戒指的记录。

      有人拿走了她的戒指。在她死后。

      “赵姑娘,”我轻声说,“戒指的事,我会替你查清楚。”

      验尸房外,夜色渐深。十六具尸体安静地躺在我身后,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骨香越来越浓。我掏出第四个芝麻烧饼,咬了一口。

      前世的师父——一个在刑侦队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医——教过我一句话:死人从不撒谎,但活人每天都在撒谎。法医的工作,就是让死人开口,拆穿活人的谎言。

      师父,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如今要在这大乾朝派上用场了。

      【作者说:沈渡验尸吃烧饼的名场面来了!老周被他吓得够呛,严世藩已经上门警告,事情明显不简单。这十六具尸体背后的秘密,远比沈渡想象的深。下一节,沈渡将夜探赵府,发现赵婉宁的尸体——是“失踪”了。而这个发现,会把他推向一个更大的漩涡。】

      下期预告:赵婉宁的棺材,是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卷:香噬权谋 第一章:十六具尸体和一个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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