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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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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油腻的月亮
一
她是被一阵极其粗暴、毫无章法的敲门声,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混沌沌的浅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声音不像是“敲”,更像是“撞”。用拳头,用手肘,用身体某个僵硬的、失去了控制的部分,一下,又一下,沉重、钝拙、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擂在那扇老旧、单薄的宿舍木门上。“咚!咚!咚!” 每一下撞击,都让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连带门框和墙壁,都仿佛在随之微微震颤,抖落下簌簌的、看不见的灰尘。这声音,彻底撕裂了深冬后半夜校园那惯有的、沉滞如铅的寂静,也瞬间击碎了邱莹莹本就稀薄、布满梦魇碎片的睡眠。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擂动,像一只被囚禁的、濒死的鸟,徒劳地撞击着肋骨构成的牢笼。有一瞬间,她甚至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是上铺床板那熟悉的、在窗外微弱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斑驳的木质纹理。身体沉重,四肢冰凉,喉咙深处残留着梦魇带来的、铁锈般的腥甜。只有耳膜上,那持续不断的、粗暴的撞门声,是无比真实、无比尖锐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攮进她昏沉混沌的意识中心。
宿舍里一片死寂。周晓薇和苏雯的床铺方向,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片被惊醒后、刻意维持的、紧绷的沉默。林娜的床帘里,那点手机屏幕的幽蓝光亮,也早已熄灭。所有人都醒了。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狂乱的撞门声。
是谁?楼管?查夜的保安?还是……喝醉了的陌生人?
这些念头,在邱莹莹被惊醒后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耳鸣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迅速被那撞门声中蕴含的、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近乎崩溃的气息所覆盖、淹没。
然后,就在那撞门声似乎因为力竭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时,一个声音,从门外,顺着门板的缝隙,挤了进来。
那是一个被压得极低、却因为过度压抑而扭曲变形的、带着浓重湿气与破碎颤音的、类似呜咽、又像呻吟的、几乎不成语句的气声:
“开……开门……”
“莹……莹……开门……”
是王莹莹。
邱莹莹的身体,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冰冷的、确凿的、仿佛早已预知的“果然如此”的沉重感,从脊椎尾端,缓缓地爬升上来,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回来了。
从那个寒冷的、危险的、充满未知声浪与人群的夜晚深处,回来了。
带着这破碎的、狂乱的、仿佛从深渊边缘挣扎爬回后的、最后的力气,和这扇薄薄的门板也阻挡不住的、巨大的、无声的崩溃气息,回来了。
邱莹莹没有立刻动。她只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听着门外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那似乎用额头抵着门板、身体无力滑落时,发出的、细微的、衣物与粗糙木面摩擦的窸窣声。
她回来了。但回来的,似乎已经不是几个小时前,那个眼中燃烧着异常火焰、带着赴死般决绝、推开这扇门奔入黑夜的女孩了。
门外那静默了片刻、随即又更加微弱、却更加执拗地响起的、用指关节轻轻叩击门板的、带着孩子般无助与祈求的“叩、叩”声,像一根冰冷的、细微的针,刺破了邱莹莹心底那片荒原之上,那片被等待和某种不祥预感所冻结的寂静。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掀开身上厚重的棉被。一股阴冷的空气瞬间钻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扶着冰凉的床栏,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下床梯。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那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尖锐的清醒。
她慢慢地走到门边。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她能更清晰地听到,门外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控制的、细微的、湿漉漉的抽泣声,和那种因为寒冷、或别的什么原因,而引起的、牙齿轻轻打战的、细碎的“咯咯”声。
她伸出手,握住那冰凉粗糙的门把手。指尖传来的金属寒意,让她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深夜走廊里,这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被密封的、充满了痛苦气体的、无形的容器。
门,被她向里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比室内更加阴冷、潮湿、混杂着室外深夜寒气、尘土、廉价香水残留、以及某种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油腻、甜腥、令人作呕的食物与酒精发酵气息的、复杂的、污浊的气流,瞬间涌了进来,扑打在邱莹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脸上。
走廊里,感应灯没有亮。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幽绿的、惨淡的光芒,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在门口墙根下的、模糊的、小小的身影。
是王莹莹。
她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双腿屈起,脸深深地埋在并拢的膝盖之间,肩膀和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细微地颤抖着。那件烟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可疑的、深色的污渍,在幽绿的光线下,像一块块干涸的、丑陋的泪斑。她头上那精心梳理的高马尾早已松散、凌乱,几缕被汗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液体浸湿的、黏腻的栗色发丝,狼狈地贴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她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溅满了泥点,一只鞋的鞋带松松地散开着。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门已经开了,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自我保护的姿态,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之间,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片由自身躯体和墙壁构成的、狭窄的、黑暗的角落里。只有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却一声比一声更加破碎、更加绝望的抽泣,从她紧捂着的膝盖缝隙中,泄露出来,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激起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邱莹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她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看着脚下这个蜷缩的、颤抖的、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小小的身影。心底那片荒原,是冷的,静的。但那面早已破碎的镜子,散落在冻土上的无数锋利碎片,此刻,每一片都倒映着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具象化的崩溃场景。那碎片上映出的,不再是那个鲜活的、色彩明亮的、充满分享欲的少女倒影,也不是那个眼中燃烧着异常火焰、决绝赴“约”的跟踪者倒影。
那是一个被现实、被某种过于冰冷、过于丑陋的“真相”,瞬间击垮、碾碎、然后又被随意丢弃在寒冷深夜里的、情感的、赤裸的、惨不忍睹的——残骸。
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呕吐物、廉价酒精、油炸食物、和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水气息的复杂味道,还在不断从王莹莹身上散发出来,证实着邱莹莹那不祥的预感。
她看到了。她去了。她“窥视”了。
然后,她带着这副模样,回来了。
邱莹莹终于,缓缓地,侧开了身体。将门口那点狭窄的、被室内暖黄灯光(来自她书桌那盏忘了关的台灯)映亮的空间,让了出来。
她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一句“进来”。
只是用那个沉默的、侧身的动作,提供了一个“允许进入”的、冰冷的、毫无温度的信号。
蜷缩在墙角的王莹莹,似乎终于感觉到了面前光线和气流的变化。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灯光,从邱莹莹身后斜射过来,恰好照亮了王莹莹抬起的脸。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是那种失血过多、或被极度寒冷冻透后的、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寒冷,紧绷得近乎透明,上面纵横交错着未干的泪痕,和更多已经干涸、留下白色盐渍的泪迹。她精心化过的、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汗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冲刷得一片狼藉。眼线晕开,在眼眶周围形成两团浓重的、肮脏的、青黑色的污迹,让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的大眼睛,此刻深陷在那两团污迹中央,像两口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呆滞、与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茫然的、干涸的枯井。她的嘴唇,那涂了透明唇膏的、饱满的粉色嘴唇,此刻干裂、起皮,唇角甚至有一小处细微的、结了暗红色血痂的裂口,被她无意识地、反复地用牙齿咬着,渗出一丝丝新鲜的血珠。
但最让邱莹莹心头那面破碎镜子再次剧烈震颤的,不是这泪痕狼藉的脸,不是那空洞绝望的眼神。
而是她的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羞耻。
那是一种……混合了所有剧烈负面情绪后,又被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荒谬的东西,瞬间“冻结”、“抽空”后,所呈现出的、近乎麻木的、空洞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了悟”般的……平静。
一种劫后余生、却发现余生已毫无意义的、死寂的平静。
一种信仰崩塌、却发现神像内里不过是腐木与泥垢的、冰冷的平静。
一种用全部身心去奔赴一场盛大的幻梦、却在抵达的瞬间,亲眼目睹那幻梦化为最不堪、最油腻的垃圾堆的、绝望的平静。
她就用这样一张平静到诡异、却又破碎到极致、肮脏到令人心悸的脸,用那双空洞的、倒映着走廊幽绿灯光和邱莹莹模糊身影的、枯井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光晕边缘、沉默的邱莹莹。
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再次“啪”一声熄灭,将两人重新投入一片更深的、只有安全出口幽绿光晕点缀的昏暗之中。
然后,在黑暗中,王莹莹用那种极其沙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砂纸彻底磨破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破碎气音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对着邱莹莹,或者说,是对着这片吞噬了她所有幻想与热望的、冰冷的黑暗虚空,吐出了一句话:
“他……不是一个人。”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凛冽的寒风,猝然刮过邱莹莹的心头。
邱莹莹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侧身站立的姿势,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句必然的、残酷的、将一切彻底钉死的下半句。
王莹莹的嘴唇,在黑暗中,又无意识地蠕动了一下,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唇角。然后,她用那种更加空洞、更加麻木、却又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重量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语速缓慢得令人窒息:
“他身边……有个女的。”
“很胖。非常……非常胖。”
“穿着……亮粉色的、紧身的、毛茸茸的短外套。”
“头发……烫成那种很卷很卷的小卷,染成……金棕色。在酒吧那种灯光下……油亮油亮的。”
“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假睫毛……像两把黑色的扇子。口红……是那种荧光桃红色。”
“她一直……贴着他。挽着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笑的声音……很大,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
“他们……在吃烧烤。很大的……铁盘。堆满了……油腻腻的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还有……一大堆红色的、油亮亮的……小龙虾。”
“他……在给她剥虾。很慢。很仔细。剥一只,就……递到她嘴边。”
“她……就张开嘴,一口吞下去。然后……伸出舌头,舔他手指上沾的……油。”
“他就笑。笑得……很……开心。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笑。有点……傻。有点……纵容。”
“他们还……喝了很多酒。绿色的瓶子。桌子上……摆了一堆。空的,满的。”
“那个女的……一直往他身上蹭。用她那个……巨大的、软绵绵的……胸。蹭他的胳膊,他的后背。”
“他……没有躲。”
“后来……音乐很吵的时候。那个女的……站起来。拉他……去跳舞。”
“其实……就是乱扭。在人群里。贴得很近。”
“他……也抱着她。手……放在她那个……水桶一样的腰上。”
“脸……贴着她的头发。”
“灯光……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紫的。”
“照在他们身上……脸上……油光光的,腻乎乎的。”
“像……两坨……在廉价的、彩色的糖浆里……泡了很久的……肥肉。”
她的描述,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解剖般的冷静。每一个细节,每一种颜色,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都被她从那场不堪的“窥视”中,完整地、血淋淋地打捞出来,用最朴素、却也最残忍的词语,重新拼接、复现在这片黑暗的寂静里。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嫉妒的嘶喊,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纪录片旁白般的、事无巨细的“陈述”。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致的、不厌其烦的“复现”,她才能确认,那一切,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无法被抹去的、肮脏的现实。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油腻、带着腐败食物气息的石头,投入她心底那片荒芜的深潭。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是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沉下去,堆积在潭底,将那片原本只是寒冷与寂静的水域,污染成一片更加粘稠、更加令人作呕的、情感的垃圾场。
她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在五道口某个喧闹、廉价、灯光俗艳的地下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混杂着汗味、烟味、酒精和食物发酵气味的、浑浊的空气。拥挤的、扭动的人群。而在某个角落的卡座里,那个在王莹莹描述中、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在阳光下露出浅淡梨涡、在她漫长单相思中光芒万丈的“林少峰”,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近乎“庸俗”甚至“猥琐”的姿态,与一个体型肥胖、打扮艳俗、举止轻佻的女孩,分享着一盘油腻的烧烤,一瓶瓶廉价的啤酒,进行着一场充满了□□暗示与廉价欲望的、毫无美感可言的亲密互动。
他剥虾。他纵容对方的亲昵。他搂着对方的腰跳舞。他在闪烁的廉价灯光下,露出“傻”而“纵容”的笑。
这一切,与王莹莹珍藏的、那些关于篮球、汗水、阳光下的小梨涡、课桌下偷偷写歌的记忆碎片,形成了何等惨烈、何等荒谬、何等……令人作呕的对比。
她心中那座由无数细节、想象、和自我欺骗辛苦搭建起来的、关于“林少峰”的、光芒万丈的神像,甚至来不及经历缓慢的风化与剥蚀,就在那个充斥着油腻食物、廉价酒精、刺鼻香水和□□摩擦的、肮脏的现实角落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名为“王雅雅”(或者随便什么名字)的、肥胖艳俗的“泥石流”,瞬间、彻底、不留一丝痕迹地——冲垮、掩埋,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情感的泥泞。
这就是她跨越寒冷深夜、鼓起毕生勇气、去“窥视”、去“靠近”后,得到的“真相”。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甚至不是明确的无情拒绝。
而是一种更加残忍、更加彻底的、关于“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深渊般的、令人绝望的——错位。一种将她所有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所有赋予对方的美好想象,都瞬间贬低、玷污、践踏成一文不值的、可悲的笑话的、冷酷的“现实”。
王莹莹的描述,终于停住了。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不堪的场景,完整地、不带一丝感情地“呕吐”了出来。然后,她便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的、空洞的沉默。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之间,肩膀的颤抖,似乎变得更加微弱,却也更加……彻底,像一台耗尽了所有燃料、即将彻底停止运转的、破碎的机器。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那幽绿的、恒定不变的光,和远处,不知从哪间宿舍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模糊的鼾声。
邱莹莹依旧站在门口,侧着身。冰冷的空气,不断从敞开的门外涌入,带走室内稀薄的暖意。她看着脚下这个蜷缩的、颤抖的、散发着绝望与腐败气息的身影,心底那片荒原之上,那些散落的镜面碎片,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手,强行聚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冰冷刺骨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王莹莹那张泪痕狼藉、空洞麻木的脸。
画面背景,是那个灯光俗艳、气味浑浊的地下酒吧,是那盘油腻的烧烤,是那两具在廉价彩光下紧贴、扭动的、散发着□□与庸俗气息的身体。
而画面的最深处,倒映着的,却是她自己——邱莹莹——这片沉默的、苍白的苔原,这片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具体、过于肮脏的“现实”残骸所冲击、所污染的荒芜之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疲惫,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近乎“庆幸”般的解脱感,悄然漫上心头。
庆幸什么?
庆幸自己,从未对那个“林少峰”,抱有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庆幸自己,早已习惯了情感的荒芜与寂静,因而不会像王莹莹这样,被一场关于“庸俗现实”的真相,击打得如此体无完肤、崩溃至此?
还是……庆幸自己,这片沉默的苔原,这片情感的冻土,虽然贫瘠、寒冷,却至少……干净?至少,没有被这样油腻、甜腥、令人作呕的“现实”所污染、所玷污?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其细微、却异常冰冷的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意识的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自我厌恶般的刺痛。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丝可耻的“庆幸”感,强行摁灭在心底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里。
然后,她终于,缓缓地,完全转过了身。不再是侧身让开,而是正对着门口,正对着蜷缩在墙角的王莹莹。
她慢慢地蹲下身。蹲在王莹莹面前。蹲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蹲在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之中。
两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距离很近。
邱莹莹能清晰地看到王莹莹颤抖的睫毛上,凝结的、未干的泪珠。能看到她苍白皮肤下,细微的、青色的血管。能看到她干裂渗血的唇角,和那空洞绝望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她,也不是去触碰她。
只是伸向她一直死死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机。
那部贴满了亮晶晶水钻和卡通贴纸、见证了无数绿色气泡与短暂白色气泡交替的、此刻屏幕已然碎裂、布满蛛网般裂痕的手机。
王莹莹似乎被这个动作惊动了。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攥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她此刻与这个世界、与那个崩塌的“林少峰”幻象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却又充满痛苦的连接。
但邱莹莹的手,没有退缩。她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莹莹,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燃起的、本能的、防御般的恐惧与抗拒。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对着王莹莹,或者说,是对着她手中那个象征着所有痛苦与屈辱源头的冰冷物体,低声地、清晰地说出了今夜、或许也是这段倾听关系开始以来,第一句真正具有“干预”意味的话:
“把它……给我。”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陈述。
王莹莹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邱莹莹,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狼狈与不堪的眼睛,看着她伸出的、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那双空洞的、枯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最后的挣扎与留恋,在疯狂地闪动。但最终,那挣扎,在那片过于深沉的绝望与疲惫,和邱莹莹那不容置疑的平静注视下,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了几下,便彻底地、无声地,熄灭了。
她松开了手。
那部屏幕碎裂、沾着她冰冷汗水与泪水的手机,从她僵硬、颤抖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着,掉落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邱莹莹伸出手,捡起了那部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布满裂痕的屏幕,和那些廉价、硌手的水钻贴纸。她没有去看屏幕,没有去按亮它。只是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冷的、坚硬的、毫无生命温度的死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
然后,她站起身。将手机,随手放进了自己睡衣单薄的口袋里。
手机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布料,硌在她大腿的皮肤上,带来一种清晰的、冰凉的、近乎提醒般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低下头,看向依旧蜷缩在墙角、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只剩下一具空壳的王莹莹。
“起来。”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力度,“进去。洗个澡。”
王莹莹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寻得的、脆弱的庇护所。
邱莹莹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了王莹莹一只冰冷、僵硬、沾满污渍的手臂。
不是搀扶,更像是……拖拽。
她用一种与她苍白瘦弱身形不符的、冷静而坚定的力道,将王莹莹从那冰冷肮脏的墙角,硬生生地、有些粗暴地,拉了起来。
王莹莹像一具失去了所有自主能力的木偶,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邱莹莹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体。然后,她半扶半拽地,将王莹莹那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脚步虚浮、眼神空洞的身体,拖进了408宿舍的门内。
“砰”的一声。
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
将门外那片幽绿的、冰冷的、见证了这场崩溃与不堪的黑暗走廊,彻底隔绝。
也将门内,这片即将被更加浓烈的绝望、污秽、与漫长清理工作所充斥的、狭小拥挤的空间,暂时地、封闭了起来。
宿舍里,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邱莹莹书桌上那盏台灯,散发着孤岛般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脚下这片,被拖进来的、情感的、滚烫而肮脏的——残骸,和她自己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声风暴的、沉默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