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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六章潮湿的标本

      一

      倾诉的闸门,一旦在某个毫无防备的、被初雪和暖色灯光晕染的黄昏猝然冲开,便再也无法彻底合拢。尤其是,当那闸门之后蓄积的,是南国少女初萌的、未经世事的、饱含着糖霜与柠檬汁般酸甜交织的、庞大而黏稠的情感潮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需要倾倒与分享的生命冲动,像一株在潮湿温床中疯狂抽枝的藤蔓,一旦找到可供攀附的实体(哪怕那实体沉默、苍白、冰冷如北地的石墙),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所有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甚至有些刺痛的卷须,缠绕上去,试图从这片陌生的、贫瘠的土地中,汲取一丝理解的湿气,或是仅仅,确认自身那汹涌存在感的、回响。

      于是,在接下来那些被深冬严寒与连绵雪光所统治的、白日短暂如叹息、夜晚漫长如永恒的日子里,王莹莹似乎正式将邱莹莹这片沉默的、苍白的、看似对一切鲜活都无动于衷的苔原,指定为她这场盛大、隐秘、又充满甜蜜痛楚的“单相思”的唯一合法“倾泻地”与“档案馆”。她不再满足于那些泛泛的、关于新环境和日常琐碎的分享。一种更加私密、更加核心、也更具有情感侵蚀性的“絮语”,开始像南方梅雨季墙壁上悄然滋生的、湿漉漉的霉斑,无声无息,却又顽固执着地,在两人之间那原本清晰(尽管奇异)的“并置”边界上,蔓延、渗透、模糊了最初的界线。

      这倾诉,是碎片化的,是即兴的,是随时随地、毫无预兆地发生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南国暖湿气息的微风,总能精准地穿透邱莹莹用沉默与专注构筑起的、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冷的“防护罩”。

      可能是在清晨,邱莹莹刚刚用冰冷的自来水扑过脸,试图唤醒被沉重睡眠和持续疲惫拖拽的意识,正对着镜子,用指尖轻轻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时,身后会忽然传来王莹莹带着浓重睡意、却异常清晰的、闷闷的声音:

      “莹莹,我昨晚梦到他了。”

      邱莹莹的动作,在冰凉的水汽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镜中,她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容,眼下青黑的阴影,和身后镜角里,王莹莹从鹅黄嫩绿的被窝中探出的、头发蓬乱、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半张脸。

      “梦到……高中教室。下午,阳光特别好,从窗户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金闪闪的。” 王莹莹的声音很轻,带着梦醒后特有的、恍惚的柔软,仿佛那梦境的金色尘埃,还沾在她的睫毛上。“他在擦黑板。踮着脚,手臂伸得老长,T恤下摆露出一小截腰,皮肤是那种……经常打球晒出来的、匀称的小麦色。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又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然后,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忽然就回过头来。脸上还沾着一点白灰,对着我……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有点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露出一点点牙尖的笑。”

      “我一下子就醒了。心砰砰砰跳得好快,像要蹦出来一样。”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甜蜜的懊恼,和更深重的、梦醒后的怅惘,“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看着天花板,听着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想到天亮……想着,他要是真的……那样对我笑一下,该多好。”

      邱莹莹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毛巾,慢慢地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珠。冰冷的自来水带来的短暂清醒,似乎又被身后那片“梦境”散发的、过于具体的、带着阳光和粉笔灰气息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她看着镜中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底那片荒原之上,那面镜子,再次清晰地倒映出身后那个沉浸在梦的余温中的、湿漉漉的倒影。

      也可能是在午后,当邱莹莹从图书馆回来,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和长时间阅读后眼睛与颈椎的酸胀,正准备爬上床铺,蜷缩进那方属于自己的、昏暗的巢穴,获得片刻休憩时,王莹莹会忽然从她那堆满色彩鲜艳杂物的书桌前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支同样颜色跳脱的荧光笔,用一种混合着兴奋、苦恼与强烈分享欲的语气,喊住她:

      “莹莹!你快来看!”

      邱莹莹的脚步,在冰凉的铁梯前停下。她缓缓地转过身。

      王莹莹献宝似的,举起一张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画着潦草心形和星星的纸页。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像是从什么合影上裁剪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男生侧脸贴纸。

      “我刚刚……在‘复盘’。” 王莹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像个发现了重大线索的、兴奋的小侦探。“复盘我和他……从认识到现在,所有我还能想起来的、他说过的话,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些……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啊,不是我自己想多了的……小细节。”

      她指着纸上某一行用粉色荧光笔重点标出的字:“你看这里!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出成绩那天,我数学考砸了,趴在桌子上难过。他路过我座位,手指好像……好像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头!就这儿!” 她指着自己的发顶,神情认真得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科学发现,“虽然可能就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力度很轻!而且他当时好像……还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你说,这算不算……一点点……特别的……留意?”

      不等邱莹莹有任何反应(事实上,她也从不期待明确的回应),她又指向另一行用蓝色笔写的字:“还有这个!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他跑四乘一百接力,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们班赢了,大家都在欢呼,他累得直接躺跑道上了。我正好在旁边递水……隔着好多人,但我发誓,他躺在那儿喘气的时候,眼睛好像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的!虽然就一眼,而且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但那个角度,那个方向……真的有可能是我!”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分析热情。那些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甚至纯属臆想的瞬间,被她用情感的放大镜无限倍地检视、分析、赋予意义,最终编织成一张支撑她整个“单相思”宇宙的、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意义之网。而她,正在将这张网的每一个结点,每一种色彩,都迫不及待地展示给邱莹莹看,仿佛邱莹莹的“看见”本身,就能为这些脆弱的意义,注入一丝确凿的、客观的“真实”。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张被涂画得花花绿绿的纸页,掠过那颗小小的、模糊的侧脸贴纸,掠过王莹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底那片荒原,是冷的,静的。但荒原上空,那面镜子,却忠实地倒映着这片由少女心绪、记忆碎片、和过度解读共同构成的、滚烫而斑斓的星图。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观测天体运行般的抽离感。那些被王莹莹赋予无限能量的、关于“碰触”、“眼神”的细节,在她这片经历过情感“海啸”与“灰烬”的荒原映照下,显得如此……轻盈,如此……充满生命初始的、笨拙的甜蜜与痛苦。

      然而,倾诉的潮水,并未仅仅停留在这些带着蜜糖光泽的、关于“可能”与“细节”的反复咀嚼上。很快,那潮水便褪去了表层的甜腻,露出了底下更加汹涌、也更加真实的、苦涩与咸涩交织的暗流。

      那是在一个格外寒冷、天空阴沉如铅的周末傍晚。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人。周晓薇去了校外兼职,林娜和苏雯也各有去处。暖气似乎不太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的寒意。王莹莹没有开她那盏标志性的蘑菇灯,只是裹着那条浅驼色的羊毛围巾,抱着一个胡萝卜形状的抱枕,蜷缩在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冬日天空。她已经这样静静地坐了快一个小时,没有说话,没有玩手机,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侧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出一种难得的、与她平日鲜亮形象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萧索。

      邱莹莹就着台灯,正在修改那篇关于“五四”前后女性书写困境的学年论文草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室内唯一的、规律的背景音。

      忽然,王莹莹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有些异样的、仿佛在陈述他人故事般的语调,毫无预兆地开口了:

      “莹莹,你知道吗?”

      邱莹莹的笔尖,在某个句子中间,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加密的。名字叫‘无用风景’。”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诵一首早已熟稔的、韵律单调的诗。

      “里面存的……全是他的照片。不对,不能算他的照片。因为……没有一张是他的正面,更没有一张是我们俩的合影。”

      “都是……背影。侧影。模糊的远景。还有……他发在朋友圈、空间、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那些有他出现的、集体照的局部截图。”

      “有他高中时,穿着蓝白校服,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在前面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金棕色,后颈的汗毛都看得见。”

      “有他在大学食堂排队打饭时,被人群遮挡、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点侧脸的模糊侧影。像素很差,糊糊的,但我能认出来,是他那件黑色的、袖口有白色条纹的卫衣。”

      “有他们班秋游爬山的集体照。我把他所在的那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截下来,放大。他在照片角落里,戴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颌的线条,和嘴角一点……似乎是在笑的弧度。”

      “还有……他从他们学校官网新闻照片里,作为‘学生代表’出现的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剪影。我甚至用软件,一点点地,把那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单独抠了出来,存成一张透明的PNG图。虽然抠得边缘毛毛糙糙的,很丑。”

      她停顿了很久。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邱莹莹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唯一一团温暖的、却也将周围映衬得更加黑暗的、孤岛般的光晕。

      “有时候,特别特别想他的时候,我就会打开那个相册。一张一张,慢慢地看。从最早存的那张,看到最近截的那张。”

      “看他的头发好像比高中时短了一点。”

      “看他好像……比夏天时瘦了一些。”

      “看那件黑色卫衣,他好像穿了很久,袖口的白色条纹都有点磨毛了。”

      “看那个模糊的、戴着棒球帽的侧影,下颌的线条,好像……更硬朗了一点?”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像琴弦在过大的张力下,即将崩断前发出的、不祥的嗡鸣。

      “我像个傻子一样。像个变态一样。对着这些模糊的、破碎的、甚至算不上真正‘照片’的影像,反复地看,反复地猜,反复地……想象。”

      “想象他拍照时,是什么心情?”

      “想象他穿着那件磨毛的卫衣,走在他们学校的梧桐树下,会不会也偶尔……觉得冷?”

      “想象他戴着那顶压低的棒球帽,是不是因为那天没洗头,或者……心情不好?”

      “我甚至……”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厌的、赤裸的羞耻,“我甚至,用那些模糊的侧影和背影,用PS……笨拙地拼接过一张……假的‘正面’。把他的眉眼,从一张模糊的侧脸照里,勉强修清晰一点;把他的笑容,从另一张有他露齿笑的集体照局部里,抠下来,调整角度,贴上去……拼出一张四不像的、扭曲的、虚假的……‘他的脸’。”

      “然后,对着那张假脸,一看就是好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心里那片因为想他而空出来的、巨大的、黑洞一样的洞,好像被这张虚假的影像,暂时地、可悲地……填上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沉重得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在寂静的室内,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却寒意刺骨的涟漪。

      邱莹莹握着笔的手指,在昏黄的光线下,骨节微微泛白。笔尖悬在稿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去看王莹莹此刻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片被暮色和沉默笼罩的角落里,那股熟悉的、微甜的柑橘香气,似乎被一种更加浓烈的、清苦的、类似眼泪和绝望混合的、潮湿的气息所覆盖、吞噬。

      心底那片荒原之上,那面镜子,仿佛被这番话彻底地、正面地击中。镜面剧烈地震颤,扭曲,倒映出的,不再是那个鲜活的、色彩明亮的、充满分享欲的少女倒影。而是一个蜷缩在昏暗角落里,对着手机屏幕上模糊的、破碎的、甚至虚假的影像,进行着一场静默的、无望的、带着自毁般虔诚的自我献祭的、孤独的、被“单相思”的鬼魂所缠绕的、苍白的影子。

      “单相思”。

      这个词,在此刻,不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略带浪漫感伤的概念。它被王莹莹用那些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细节——加密的相册,模糊的截图,笨拙的PS拼接,漫长而孤独的凝视——填充、撑开,变成了一具具有着真实骨骼、血肉、温度、和冰冷泪水的、狰狞的、却又无比脆弱的活体。

      它像一株生长在不见天日角落里的、苍白畸形的菌类,靠着那些贫瘠的、模糊的、甚至虚假的“光”(影像)的喂养,分泌出自身黏稠的、带着自我麻醉与自我折磨双重毒素的汁液,维持着一种畸形的、内耗的、却异常顽强的“生长”。

      邱莹莹感到一股深切的、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尾端,缓慢地、却不容置疑地,爬升上来。那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对王莹莹处境的怜悯(如果那能算怜悯的话)。更深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悚然的“认知”。

      她“看见”了。

      无比清晰地“看见”了,“喜欢”这种情感,在未被回应、未被接纳、只能向着虚空无限滋长的状态下,所能呈现出的、一种最具体、也最……令人心悸的形态。那不再是王莹莹起初展现的那种带着蜜糖光泽的、充满期待与分析的、活跃的“单相思”。那是一种更加下沉的、更加粘稠的、带着自我囚禁与自我啃噬气息的、静默的“内耗”。像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缓慢发酵、产生着有毒沼气的、深绿色的死水。

      而她,邱莹莹,这片沉默的苔原,这片无意中成为了这潭“死水”唯一“见证者”的荒芜之地,此刻,正被那潭水中散发出的、潮湿的、带着腐烂甜味与清苦泪意的复杂气息,无声地浸润、包裹。

      她缓缓地,放下了笔。

      笔尖落在稿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在满室寂静与渐浓的黑暗中,这声轻响,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清晰可闻的回响。

      然后,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邱莹莹终于,第一次,对着这片由王莹莹的倾诉所构筑的、湿漉漉的、充满绝望气息的情感沼泽,主动地、用一种极其干涩、低哑、几乎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说出了今夜、或许是这段倾听关系开始以来,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回应:

      “你……不累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如此陌生,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现实感”。

      累吗?

      当然累。那种对着模糊影像长久凝视的、眼睛与心灵的枯竭;那种在记忆碎片中反复挖掘、赋予意义的、精神上的自我消耗;那种将全部情感寄托于一个虚空对象、却得不到任何回响的、持续不断的、巨大的心理落差与能量内耗……怎么可能不累?

      但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确认。一种将她从对方那过于沉浸的、湿漉漉的情感叙述中,短暂地、冰冷地抽离出来的、理性的“锚点”。一种试图用最朴素、最生理性的词汇(“累”),去丈量、去框定那片过于庞大、过于粘稠、近乎吞噬一切的情感泥沼的、笨拙的尝试。

      王莹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回应,击中了。她在昏暗的角落里,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邱莹莹那平静的三个字,不是语言,而是三枚细小而坚硬的冰雹,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因倾诉而变得异常柔软、毫无防备的心上。

      沉默。更深的沉默。

      然后,邱莹莹听到,从身后那片被黑暗和沉重情绪笼罩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类似呜咽被强行压抑住的、破碎的吸气声。

      紧接着,是王莹莹那带着浓重鼻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仿佛因为这句冰冷的“确认”而骤然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变得无比赤裸、无比脆弱的、带着哭腔的回答:

      “累……”

      “怎么不累……”

      “累得……快要死掉了……”

      “可是……停不下来啊……”

      “就像……上了瘾一样……明知道是假的,是模糊的,是自己在骗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去想,去……拼那些根本拼不完整的碎片……”

      “好像……只有这样做,只有这样想着他,我才是活着的……才是……有意义的……”

      她的声音破碎,哽咽,语无伦次,将那种“单相思”深入骨髓后所带来的、近乎自毁的成瘾性,和那种将自身存在价值完全系于一个虚无对象之上的、可怕的心理依赖,毫无保留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了这片寂静的黑暗里。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团昏黄的光晕里,背对着身后那片被泪水、绝望、和自我囚禁的呐喊所浸透的黑暗。台灯的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沉默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而孤独的、静默的剪影。

      心底那片荒原之上,那面镜子,仿佛在这句“累得快要死掉了……可是停不下来”的破碎哭诉中,达到了震颤的顶点。镜面中,那扭曲的、苍白的、被“单相思”的鬼魂所缠绕的倒影,与她自己这片荒芜、寂静、只余冰冷岩石与苍白菌丝的倒影,在剧烈的晃动中,似乎发生了某种短暂的、诡异的……重叠。

      一种情感,无论其初始形态多么鲜活、多么甜美,当它只能向着虚空生长,只能依靠自身的分泌物和自我欺骗来维持时,最终,似乎都会不可避免地,滑向某种相似的、内耗的、带着腐朽甜味与刺骨寒意的……荒芜形态。

      只是,王莹莹的荒芜,是湿漉漉的,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影像的微光的,是仍在燃烧、却只能灼伤自己的、内焚的火焰。

      而她的荒芜,是干涸的,是被灰烬掩埋、被冰封的,是早已熄灭、只余冷硬岩石与苍白菌丝网络的、死寂的冻土。

      在这一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荒芜”,隔着那面震动的镜子,在这片被冬日寒冷和情感黑夜共同统治的寂静时空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冰冷的、却仿佛洞穿了某种本质的——

      对视。

      然后,镜子缓缓停止震动。

      倒影归位。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只剩下台灯那团孤岛般的光晕,和光晕中,那个握笔僵坐、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苍白的、沉默的——

      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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