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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八章雨痕

      一

      那夜,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古籍修复室的。

      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浓稠的、失重的、被稀释了时间感的琥珀之中。她隐约记得自己收拾了工具——镊子、骨刀、毛笔、浆糊碗,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光滑的、或是黏腻的物件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她合上了那册《唐诗三百首》,小心地用一张无酸的棉纸衬垫包裹好,放进指定的保管木匣。她关掉了修复灯,一盏,又一盏。灯光熄灭的瞬间,那方小小的、被温暖光晕笼罩的工作台,连同上面残留的浆糊渍、裁切的棉纸碎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他清冽气息的古老纸墨味道,一同沉入了彻底的、近乎窒息的黑暗。

      黑暗中,她站了很久。眼睛逐渐适应,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渗入的、极其微弱昏黄的光,能勉强看清室内高大柜子的模糊轮廓,和地面上自己孤零零的、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的影子。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修复室特有的、沉静的、混合着太多时间与衰败讯息的复杂气味。但那气味里,仿佛多了一种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震颤的余韵——来自那个无限趋近又骤然抽离的凝视,来自那一寸距离间几乎化为实质的沉默张力,来自那句轻描淡写又重若千钧的“抱歉,走神了”。

      “走神了”。

      这三个字,像三枚冰冷而锋利的钉子,在她浑噩的意识里反复敲打,每一次敲击,都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混合着荒谬、屈辱、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失落与悸痛的战栗。

      他真的只是“走神了”吗?在那样的距离,那样的注视,那样缓慢而清晰的靠近之后?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那样全神贯注的凝视与靠近中“走神”?又或者,那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类似于学术观察般的、对“距离”或“反应”的瞬间走神?

      不。理性告诉她,这解释过于苍白,过于敷衍。她的身体,她的神经,她此刻胸腔里依旧紊乱的心跳和皮肤上残留的、被那温热的呼吸拂过时的酥麻触感,都在激烈地反驳着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

      但如果不是“走神”,那又是什么?一个……测试?一个玩笑?一次心血来潮的、近乎残忍的试探?还是……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敢深究的、更加复杂深沉的东西?

      无数个问号,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住她的思绪,越收越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茫然与无力。她想不通,也不敢想。那个清晰的、稳定的、总是带着理性距离的王鲁杰,那个在暴雨中沉默撑伞、在图书馆冷静指点、在暮色里静静同行的王鲁杰,怎么会做出那样……失控的、暧昧的、充满不可预测危险性的举动?

      他和陈学冬,是那样不同。陈学冬的风暴是外放的,是带着摧毁一切、也摧毁自己的、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的靠近,是灼热的,是疼痛的,是带着明确的风暴眼与灰烬气息的。而王鲁杰……他一直是一座清晰的城堡,一道稳定的光线,一把精确的量尺。他的世界,是由逻辑、知识、清晰的边界与恰当的行为准则构筑而成的。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踏入那样一片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属于情感与冲动的危险地带?

      除非……那座看似坚固的城堡内部,那柄精确的量尺背后,也存在着她未曾窥见的、不为人知的裂缝与阴影?就像他在图书馆那次,摘下眼镜时,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短暂的茫然与疲惫?

      这个念头,让邱莹莹的心猛地一缩,带来一阵更深的、混合着恐慌与某种奇异怜悯的刺痛。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他。那个清晰的、理性的、完美的表象之下,或许隐藏着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孤独、也更加……脆弱的真实内核。而今天下午在修复室那惊心动魄的、无限趋近的一刻,或许就是那真实内核,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丝微光,一道裂痕。

      但这道裂痕,这道泄露的微光,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是危险的诱惑,还是一个更深不可测的谜题?她该感到被冒犯的愤怒,被戏弄的羞耻,还是……一种更加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被“看见”甚至被“选择”了的、战栗的悸动?

      她不知道。她的大脑像一团被暴雨淋湿、又被狂风搅乱的棉絮,混沌,沉重,理不出任何头绪。只有身体,还残留着那场“寂静的轰鸣”带来的、清晰的、生理性的应激反应——心跳过速,指尖发冷,脸颊时烫时冰,胃部微微抽搐。

      最后,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动僵硬的双腿,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修复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低着头,匆匆走过空无一人的、回荡着自己孤单脚步声的古老走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推开文学院小楼那扇沉重的、包着铜边的橡木大门。

      门外,是夏末的夜。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是清冽的,带着雨后泥土、植物、和湿漉漉的石板路散发出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天空是墨蓝色的,深不见底,被雨水洗刷得异常澄澈,几颗疏朗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颤动的、湿漉漉的光影。

      校园里很安静。白日的喧嚣与躁动,都被这场夜雨涤荡干净,沉淀下去。只有草丛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湿漉漉的虫鸣,和更远处,水沟里雨水流淌的、潺潺的、催眠般的细响。

      邱莹莹站在文学院小楼的门廊下,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几口这清冷干净的空气,试图让那冰凉的气流,冷却自己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但那股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来一种更深的、空茫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湿漉漉的、寂静的夜色里。

      回宿舍的路,并不远。穿过一片小小的、种着几棵高大银杏树的庭院,走过一条被路灯照亮的、两旁爬满湿漉漉常春藤的短廊,再下一段缓坡,就能看到梅园宿舍区那片熟悉的、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楼群轮廓。

      但今晚,这段路,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倒映着破碎的、摇晃的路灯光影,像一条流淌着破碎星河的、冰冷的河。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目光有些涣散,不敢看斜对面那栋楼,那个特定的、朝东的窗口。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方向吸引。

      507的窗口,是暗的。

      一片沉沉的、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的漆黑。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窗户玻璃反射着远处路灯一点模糊的、冰冷的光斑。像一个沉默的、紧闭的、拒绝任何窥探与询问的、深邃的黑洞。

      他不在。或者,他睡了。

      这个认知,让邱莹莹心里那团乱麻,又缠上了一圈冰冷的、失落的丝线。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跑到那扇漆黑的窗户下,仰起头,对着那片沉默的黑暗,大声地质问,哭喊,或者,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那扇窗亮起灯光,直到那个清晰的身影出现在窗口,给她一个……哪怕依旧模糊,但至少是明确的回应。

      但她终究没有。她只是收回了目光,将脸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梅园四号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熟悉的、混合着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昏暗,但至少,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正常”世界的味道。她扶着冰凉的、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爬上四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沉重,迟缓,像拖着一具疲惫不堪的、刚刚从某个惊心动魄的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残破的躯壳。

      推开408宿舍的门。室内一片黑暗,只有周晓薇床铺方向,传来她均匀而深沉的鼻息,显示她已经熟睡。林娜和苏雯的床铺是空的,大概还在外面没有回来。邱莹莹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颓然坐下。

      黑暗中,她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周晓薇平稳的鼾声。窗外的夜色,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冰冷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她想起春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坐在这里,对着母亲给的那本空白的蓝皮笔记本,却迟迟无法落笔。那时,她心里是一片荒芜的冻土,渴望着生长,却又不知从何开始。

      而现在,冻土似乎已经松动,甚至萌发了一点稚嫩的新绿。但一场猝不及防的、带着滚烫温度与寂静轰鸣的“暴雨”,却又将这片刚刚开始孕育生机的土地,浇灌得一片泥泞,一片狼藉,让她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更加无助的迷茫与混乱。

      她不知道,这场“暴雨”,对那片新绿而言,究竟是催生的甘霖,还是摧毁的洪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片刚刚开始苏醒的土地,能否承受住这样强烈而诡异的冲击,能否在泥泞与狼藉中,重新找到方向,继续生长。

      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混杂了震惊、困惑、羞耻、失落、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庞大而无力的疲惫。

      她慢慢地趴倒在冰凉的、坚硬的桌面上,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木纹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无限趋近的、清晰的面容,那双深邃的、专注的、仿佛要将她灵魂吸入的琥珀色眼睛,那温热而清冽的、拂过她脸颊的呼吸,还有那句冰冷的、轻描淡写的“走神了”……所有的画面与感觉,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席卷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曲线,缓缓流下,最后,无声地,渗进了桌面粗糙的木纹里。

      像一道细微的、无人看见的雨痕。

      二

      第二天,邱莹莹是被一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头痛唤醒的。

      那头痛仿佛是从颅骨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倒刺的冰冷藤蔓,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太阳穴和后脑,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重而清晰的、令人作呕的抽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费力地睁开,视线里一片模糊的光晕,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看清头顶上铺床板那熟悉的、斑驳的木质纹理。

      天光已经大亮。是一种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缺乏生气的、灰白色的亮。空气闷闷的,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微甜的护肤品气息,和淡淡的汗味。周晓薇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林娜的床铺依旧凌乱,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栗棕色的卷发。苏雯大概已经去了图书馆,她的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个睡过头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但邱莹莹知道,不一样了。

      昨夜那场“寂静的轰鸣”带来的余震,并没有随着睡眠(如果那断断续续、充满破碎噩梦的昏沉可以被称作睡眠的话)而平息,反而沉淀下来,与身体的疲惫和剧烈的头痛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加沉滞、更加无所不在的生理性与心理性的双重不适。她感到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打磨过;四肢酸软无力,仿佛刚刚跋涉了千山万水;而心底那片混乱的泥泞,经过一夜看似平静的沉淀,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

      她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后颈和肩膀酸胀僵硬的肌肉,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她扶着冰凉的铁制床栏,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下床梯。脚底接触到地面时,一阵虚浮感传来,让她不得不扶住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睑下方沉淀着两片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蹂躏后、又经历了整夜霜冻的、萎蔫的植物。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扑了扑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但很快,那麻木的钝痛和沉重的疲惫感,又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了上来。

      她换掉身上那件被冷汗和不安的梦境浸得有些潮气的睡衣,套上了一件最简单的、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棉质T恤和牛仔裤。动作机械,缓慢,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缺乏生气的木偶。

      今天上午有“古典文献学”的理论课。顾教授主讲。地点就在文学院那栋小楼。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条件反射般的抗拒与恐慌。她几乎要立刻转身,爬回上铺,用被子蒙住头,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自己生病了,可以理直气壮地逃掉这节课,逃开任何可能再次面对那个场景、那个人、以及那位或许知情的顾教授的机会。

      但理智(或者说,是那深入骨髓的、属于“好学生”的行为惯性)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她不能逃课。尤其是顾教授的课。她需要那个学分。而且,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收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厚重的《古典文献学概论》和笔记本,塞进帆布书包。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一个阴沉的、典型的夏末雨后清晨。天空是一种均匀的、沉甸甸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再次落下雨来。空气潮湿而凝滞,没有风,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模糊而疲惫。梧桐树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缺乏活力的、灰色的寂静里。

      这天气,倒是与她的心境,完美地契合了。

      邱莹莹收回目光,背起书包,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清晰。她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汇入了清晨赶去上课的、稀疏的人流之中。

      一路上,她都刻意低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脚下湿漉漉的、颜色变深的水泥路面,和前方行色匆匆的同学们的脚后跟。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斜对面那栋楼,不敢去确认那个507窗口是明是暗,更不敢去设想,是否会在某个拐角,与那个清晰的身影不期而遇。

      心脏,一直以一种不正常的、过快的速度跳动着,悬在嗓子眼,伴随着那持续不断的、钝重的头痛,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生理性的双重折磨。胃部微微抽搐,带来一阵阵隐约的恶心感。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飘在湍急河流上的、单薄的落叶,随时可能被一个意想不到的浪头打翻、吞没。

      终于,文学院那栋熟悉的、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小楼,出现在视线里。那熟悉的轮廓,在此刻的她眼中,却像一头沉默的、蹲伏在灰色天幕下的、充满了不祥暗示的巨兽。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像一个张开等待的、幽暗的巨口。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停在距离小楼还有十几米远的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

      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投下浓重的阴影。她靠在冰凉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息,试图平复那过于激烈的心跳,和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想要立刻转身逃走的冲动。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小楼二层,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朝北的窗口。

      古籍修复见习室的窗口。

      窗帘是拉开的。但室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那扇巨大的、镶嵌着方格玻璃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注视着她这个躲在树荫下、惶惑不安的窥视者。

      那里,就是昨天下午,一切发生的地方。

      那个被温暖修复灯光笼罩的工作台,那册摊开的《唐诗三百首》,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那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那专注得令人心悸的凝视,那无限趋近又戛然而止的距离,那句冰冷的“走神了”……所有的细节,再次无比清晰、无比残忍地,涌上心头,带来一阵强烈的、几乎令她晕眩的生理性反胃。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树皮上。树皮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额骨,带来一丝短暂的、尖锐的清醒,但完全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庞大而粘稠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规律的、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清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独特的、富有韵律的“嗒、嗒”声。每一步,都仿佛精确地踏在某种无声的节拍上,带着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邱莹莹的身体,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骤然僵硬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瞬间冲上头顶。心跳彻底失控,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是他。

      不需要回头,不需要确认。那脚步声的节奏,那脚步落地的质感,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清晰的、稳定的气场……她太熟悉了。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在图书馆的寂静中,在课堂的间隙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这脚步声曾无数次地,以或远或近的方式,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里,牵动着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心绪。

      而此刻,这脚步声,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平稳地、不容置疑地,走来。

      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那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平静的、带着惯常理性审视意味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靠在树干上、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上。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凝固。周围的嘈杂人声,远处隐约的上课铃声,头顶树叶间细微的风声,都退得很远,很远。只有那越来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和她自己那震耳欲聋的、濒临崩溃的心跳声,充斥着整个感官世界。

      她该怎么办?转身?面对?用怎样一种表情,怎样一种语气,去面对这个在昨天下午,刚刚对她做出了那样惊心动魄、又莫名其妙举动的人?质问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像他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好巧”?

      每一个选项,都让她感到无比的艰难和恐慌。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她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将额头更用力地抵在冰凉的树皮上,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嵌入这坚硬的树干,从这令人窒息的情境中彻底消失。

      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停在那里。

      一片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邱莹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背上。平静的,清晰的,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专注。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根神经都尖叫着,濒临断裂。

      他能看见吗?看见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冰凉的手指?

      他……会说什么?会像昨天一样,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一句“早上好”?还是会解释,会道歉,会试图为昨天那诡异的举动,寻找一个更加合理的、不那么令人难堪的理由?

      邱莹莹的心,在绝望的期待与极致的恐惧中,剧烈地拉扯着。她既害怕他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她拖入一个更加尴尬、更加无法应对的境地;又隐隐地、绝望地,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寻常的问候,也能让她从这可怕的悬置状态中,暂时解脱出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

      王鲁杰只是在她身后,静静地站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在平常,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在此刻,在这片被无限拉长的、充满无声张力的沉默里,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向前,走向文学院小楼。也不是向后,退开。

      而是……转向。朝着与她所在位置平行的、另一条通往教学楼方向的小径,平稳地、清晰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节奏依旧平稳,清晰,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留,真的只是路过时,无意中看到一个靠在树上的、有些面熟的同学,多看了一眼,仅此而已。不值得驻足,不值得招呼,更不值得……有任何超出寻常的、额外的关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的人声与背景噪音里,再也听不见,邱莹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浑身一软,几乎要沿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到湿冷的地面上。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股汹涌的、酸涩的哽咽。

      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最平常的问候。

      他只是停了下来,看了她几秒,然后,便像对待一个真正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平静地、漠然地,转身离开了。

      这个认知,比昨天下午那个无限趋近的、充满侵略性的凝视,比那句冰冷的“走神了”,更加清晰地、更加残忍地,击中了邱莹莹。

      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近乎灭顶的羞耻与绝望,像这阴沉的天气一样,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原来,真的只是“走神了”。

      一场无关紧要的、短暂的、连事后一个眼神、一句问候都不值得的“走神”。

      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其中,惊慌失措,魂不守舍,反复咀嚼,痛苦不堪的……独角戏。

      而他,那个清晰、理性、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王鲁杰,早已经从那场短暂的“走神”中彻底抽身,回到了他原本井然有序、边界清晰的世界里,继续他平稳、高效、心无旁骛的行程。

      只有她,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被困在那场“寂静的轰鸣”的余波里,浑身湿透,满心狼藉,像个最可笑、最可悲的、被遗弃在雨地里的、无家可归的傻瓜。

      冰凉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用力地、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湿热,却越抹越多。

      头顶,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那沉甸甸的水汽,开始飘落下细密的、冰凉的雨丝。雨丝无声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持续的、冰冷的刺痛。

      远处,文学院小楼里,隐约传来了上课的、悠长而沉闷的钟声。

      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旷,格外寂寥。

      邱莹莹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在渐渐密集起来的雨丝中,仰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不断落下冰冷雨水的、沉默的天空,许久,许久。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背好肩上沉甸甸的书包。

      转过身,不再看文学院小楼,不再看那个令她心碎神伤的窗口,也不再理会那越下越大的、冰冷的雨水。

      她迈开脚步,朝着与教学楼、与文学院、与那个人完全相反的、宿舍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走了回去。

      脚步踩在积起浅浅水洼的地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她早已湿透的裤脚。

      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肆意流淌,冲刷出一道道清晰的、蜿蜒的痕迹。

      像这个夏天,最后一场冷雨,在这片她尚未完全熟悉、却已留下太多复杂印记的北方校园里,留下的、无声的、狼藉的、却注定无法被轻易抹去的——

      雨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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