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徒儿年少时》笔砚春秋

2、围剿 所以他知道

　　翌日，雪覆青山的奇景昨夜消融，虬劲的松柏倚靠着青山，挺拔站姿。沈昭意化作小狐狸趴在松柏枝干上，奈何周身灵气运转快的惊人，如同洪水清洗净全身骨髓，贯彻中心。
　　他叹了口气想：要不试试看？没准就突破境界呢？
　　沈昭意从松柏上跳下，化为人形原地打坐。灵气肆虐，逐渐形成浅色透明屏障将他包围，身浮九霄云外，身姿轻盈。他运转零碎的灵力，将灵力凝聚成暖流，打通脉络。

　　直至到关键阶段，他也并未感受到压力，按理说接下来结缨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料沈昭意觉得灵力凝聚愈发困难，睁眼方加固屏障，眼前便出现一人，是师尊。

　　准确来说那是情劫幻影，他都快突破境界，这种幻境怎么可能难得住他？沈昭意强行催动灵力，闭眼清空思维，幻境却愈发频繁，他甚至能感受到师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他忍受不住了，从识海拔剑起身，将身侧的人一剑穿心。

　　他完全忘记师尊往日传授的事项，结缨时的幻境是依自己所思所想而自然形成的，是神识的重要部分，万万不可将幻境中的人斩杀，那只会加俱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沈昭意一时杀心渐起，全然顾着催动灵力和杀人，至死方休。

　　杀幻影时少年为数不多的智商清零，直至灵力滞涩，倏然吐出口暗红色的血，灵气再也无法汇聚，十指渗出粘稠的黑血。
　　预言成真。
　　他结缨失败了，是情劫作祟，不仅如此还堕魔了。
　　完美成为师尊眼中的必死之人。

　　沈昭意抬眼，瞧见空中属于自己的那颗命星暗淡滑落。*

　　七月流火，楚清玉见爱徒结缨五月未果，找到人后惊现沈昭意早已堕魔，面色惨白压制体内逆转的魔气。

　　楚清玉冷冷吐出四个字：“跟我回去。”
　　沈昭意看见眼前人发愣：“……师尊？”
　　很可惜，楚清玉并未打算给他反应的机会，施下传音令便将沈昭意带回清风居。
　　魔气不可避免泄露，四处逃窜，流云仙宗乃天下宗门之首，这些魔气定然遭人察觉到。

　　沈昭意被关进用结界布满的房间，他哭泣、恳求、怒斥对方将房门打开放离开，楚清玉无动于衷，见房间里的人哭累了便让人送水与吃食，短暂削弱结界后重新加固，寻此往复。*

　　琼玉四百年，五月。
　　流云仙宗天象有异，掌门察觉众弟子命星异常，重新排阵，将命星放回原处，恰巧察觉云化仙尊的弟子沈昭意，命星陨落。

　　仙宗灵力波动诡异，掌门来到清风居拜访云化仙尊，闻到浓重的魔气从房间传来，欲推门便发现厚重的结界。

　　“掌门师兄，有事？”楚清玉语气淡淡询问。

　　掌门转身便看见不远处的楚清玉，低声询问：“师弟，你可察觉最近宗门内魔气四溢的异常？”

　　“嗯，是有点。”
　　“我今日排命星时，沈昭意命星暗淡陨落，可是……”
　　“小徒自幼修行缓慢，结缨失败并非罕见，堕魔了。我早已知晓”

　　闻言，掌门如临大敌，坐在一旁劝导：“这可不是儿戏，师弟，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会带他走。”

　　掌门：………

　　“师弟，你是装不懂还是真看不清事实？”掌门拍桌起身，从袖间拿出一块浅青色双鱼玉佩，起身施法，便呈现出排命星时的景象：
　　几位长老费力将命星排位，便看见角落的沈昭意的命星暗淡无光，有弟子惊呼：云化仙尊的弟子怎么……陨落了？

　　另位白衣长老解释：许是突破境界失败，暂时暗淡罢了。
　　说着，白衣长老施法将命星点亮，霎那间命星碎裂，魔气溢出。
　　画面停留在此。

　　楚清玉轻咳出血，掌心的蓝楹花印迹变得滚烫。

　　掌门手疾眼快，瞬间看见他掌心的以身相代，恍若未闻，语气变得坚定：“排星布阵时，有其他宗门长老，师弟，你觉得此事他们是会烂在肚子里，还是召集众人围剿沈昭意？”

　　“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将他逐出师门自生自灭？”

　　“咳咳。”掌门感叹楚清玉悟性不错，目光落在房门前：“你打算关他一辈子？魔气迟早会溢出宗门，到那时，即便有你护着他又能怎样？仙门百家合力还打不过两个人么？”*

　　楚清玉点头应下，目送掌门离开后，打开房门，黑黢黢的魔气环绕在沈昭意身侧，而沈昭意早就化为真身蜷在角落，模样诡异可怜。

　　即便现在是只狐狸，水和吃食都在原位堆积如山，他在绝食。

　　楚清玉靠近他，小狐狸倏然间呕吐不止。沈昭意看见来人是师尊，顾不得全身酸软，身体瑟缩向后退，被逼至墙角才弱弱看楚清玉。

　　“你打算将我关在这里多久？”
　　“为了出去不息绝食？”
　　沈昭意被怼的哑口无言。楚清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续道：“堕魔另有其原，是情劫，对吗？”

　　他怎么会知道？
　　沈昭意只有逃跑一个念头，几乎是手脚并用绕开师尊却没力气原地摔跤。他嗅到清冽的竹香向自己这边靠来，但是浑身新旧伤交加，方才擦破手臂，连起来都是问题。

　　沈昭意死死盯着师尊。楚清玉将他抱起放在榻上，从袖间取出传音环给他戴上，指尖探入他识海，加固额间的蓝楹花印迹，语气平静：“自己走，你若修魔，下次遇上就杀了。”

　　温和清凉的灵力疏通经脉，新旧伤痊愈。
　　此话，沈昭意语气从疑惑到愤怒质问，他死死揪着楚清玉的衣领，不要命的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我了，因为我堕魔，所以你要杀了我，收新弟子是吗？你告诉我，你要收谁当徒弟，我要杀了他！”

　　“……”楚清玉缄默不言任由他胡闹，闭眼施法将二人传至山下花悦客栈的厢房，轻声吐出四个字便独留沈昭意，：“好自为之。”话音未落，楚清玉离去。

　　哦，师尊不舍得杀他，干脆抛弃。
　　师尊不要他了，他还死缠烂打做什么？
　　浑浑噩噩的沈昭意如同行尸走肉，走出花悦客栈，四处奔波，最终在魔修的指引下来到魔域中心的秦蚁殿。*

　　琼玉四百二十三年，九月。
　　魔族领域动荡不安，对边界百姓烧杀掠夺，民不聊生，魔族首领换人，据百姓传言：那新任魔头长相凶狠，常以面具示人，行事乖戾，为人狠戾，比上一位更加可怕。

　　流云仙宗接下委托，连夜通知其他宗门欲围剿魔头。
　　消息很快穿到清风居，楚清玉此时正研究心法，房门被女子推开，语气温柔福身：“见过云化仙尊，弟子将修炼心法熟记于心，有人反应魔族异动，困扰百姓，掌门已接下委托，欲联合仙门百家共同消灭魔尊。”

　　说话的人，正是新入门拜云化仙尊为师的苏萤，只是云化仙尊推脱无效，被迫收苏萤为徒。

　　“哦，你出去。”楚清玉点头应下。

　　苏萤好似没听见，靠近师尊给他倒茶，眼睛亮亮的：“师尊，围剿魔头，萤儿可以去看吗？”

　　“不行，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好吧。”
　　少女耷拉着脑袋，静静退出房间。

　　楚清玉将手中心经砸在不远处的昙花旁：“师兄，躲在一旁偷听便不厚道了。”

　　掌门见法术被戳穿，笑着坐下，望着苏萤离去的身影叹息：“这丫头修炼专心，你为何对他如此严格？她想去就去呗，而且我相信他不会闯祸的。”

　　“师兄，我当初并未有收徒之意，师兄如此看重，为何强行塞入我门下？”楚清玉懒得与掌门计较，闭上双眼：“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我静静。”

　　“你还记得沈昭意么？二十三年前，结缨失败的那位，你的弟子，我觉得，他没死。现秦蚁殿魔尊，极有可能是他。”

　　“说有用的。”

　　掌门笑着抹了把汗：“猜测而已，没什么有用的。就是想来看看苏萤如何。”

　　“那你看见了，可以走了。”*

　　琼玉四百二十四年，二月十日。

　　魔族异常热闹，张灯结彩，青灯鬼火的鬼市也稀奇的挂上了长明灯，明灭的灯火布满白骨城，恍如白昼。

　　有些知流云仙宗情况的魔族修士并不知今日是何特殊节日，询问他人知晓今日乃魔尊生辰，魔尊本是仙门弟子，结缨失败后遭师尊抛弃，随后无处可去便来到这里，有些人是想讨好魔尊。

　　那魔族修士点头，便在街上闲逛。
　　城墙上的人俯视城下所有景色，狰狞的恶鬼面具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他伸出手捡起那面具，手腕间与整座城格格不入的银白色传音环，不经意从黑色衣袍下滑出。

　　沈昭意本想用袖间衣料遮住，但是大脑违抗本意，他缓缓催动魔气，未料到那传音环映出师尊悠闲自在，俊美无暇的脸。
　　他几乎是疑惑重重，取下传音环仔细琢磨，暗自想：师门的法器都这么随意么？魔气也可以使用，那门槛很低了。

　　就在此时，有下属来报：“城主，长寿面煮好了，再不吃，待会就凉了。”

　　沈昭意迅速收好传音环，戴好面具，起身回应：“好，我待会就来。”

　　他的生辰在魔族白骨城度过，没有师尊，没有师弟师妹，陪伴着沈昭意的只有魔族的人和修士。*

　　二月十一日。
　　流云仙宗联合其他仙门百家，各显神通，共同杀到魔域。
　　自诩清高的正道修士如同着魔，街口的老弱妇孺一律杀死，用魔气催动点燃的长明灯被血浇灭，惨叫声贯彻天际，街边血流成河，惨状不忍直视，堪称人间炼狱。

　　沈昭意昨夜收到仙门即将围剿魔域的消息，当夜便不眠不休加固屏障，保护城中老弱妇孺的安全，月色浸泡的天边暗淡，他堪堪收手回秦蚁殿休眠。不到半柱香，仙门百家便将他的结界攻破，四处烧杀掠夺。

　　“城主！不好了，流云仙宗的人来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小女孩连滚带爬来到秦蚁殿，指尖发颤轻拍化作小狐狸补觉的沈昭意，不断重复那句话。

　　“结界还在，没事的。”小狐狸解释。

　　那小女孩要急哭了，直接抱起沈昭意就跑，宝座上的面具忘了带走：“城主，娘亲流了好多血，他们将屏障破开了，娘亲让我找你，城主别睡了……呜，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她一时没看路，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噗通”一声女孩狠狠摔倒在地，怀里半梦半醒的小狐狸被成功摔醒。

　　哎呦，摔死我了。

　　“啊！是……大伯，大伯你醒醒啊。”小女孩摇了摇那尸体，没有反应，应该是死透了。小女孩全然不顾膝盖的伤，去抱小狐狸，问：“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呜，娘亲说城主可以保护所有人，城主你救救他们好不好？”

　　沈昭意被抱的难受，干脆点头：“我会救人的，你先放开我可以吗？”

　　女孩点头将他放下。
　　他化成人形，以为面具还在脸上，让小女孩带路，小女孩靠着记忆回到家，便嚎啕大哭。沈昭意看见眼前场面触目惊心，嘴角不自觉抽搐，尸山血海，触目惊心。

　　这就是那些嫉恶如仇的名门正派，真是虚伪。
　　耳畔清风拂过，沈昭意察觉不对劲，忙上前捂住小女孩的嘴：“别说话，你先回秦蚁殿，那里比较安全，中途遇见活人可以叫他们去那里避难，别回头，懂了吗？”

　　小女孩点头，大步向秦蚁殿的方向跑，身影消失在尽头。
　　在小女孩刚走后，沈昭意便探出头，看见一抹亮眼的雪色衣袂，靠在门后偷听。

　　“掌门最好了，云化仙尊对我好严格的，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嘛？”

　　掌门正色解释：“其实当初你不必执着拜云化仙尊为师，你根骨极佳，其他几位长老很看重你，云化修太上忘情，他教不了你什么也没有收徒意思。”

　　“哦，云化仙尊也会来围剿魔头吗？”
　　“他可能没时间，我也不确定。”说着，少女一脸鄙夷的看着地上遍布的尸体，捂鼻紧紧跟在掌门身后。

　　哦，他们是来杀自己的。
　　他跟在二人身后四处张望是否有活人，事实却当头一棒。

　　直到尽头，沈昭意听见呼救声，循声望去，就看见刚才的小女孩被两个修士迫害，其中一个眼神□□打量着女孩，恨意直冲天灵盖，他掌心乱窜的魔气冲向那两个修士，不经打的两人当场死亡，沈昭意抱起小女孩，为她止血修复伤痕。

　　小女孩却眼底露出恐惧，推开沈昭意，嘶哑道：“你快走，他们要……抓城主，有人！走！！！”她吼出那句话便了无生气。

　　他刚转身便被拦住去路，四方的修士如潮水涌来，每人都手握法宝，准备齐全，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得意神情。

　　少女娇俏的声音响起：“他也不丑啊，挺好看的，为什么修魔啊？”她指向沈昭意，语气惊讶：“我想起来了，我在师尊房间看见过一副画，上面的人，就是他！”

　　掌门沉默良久。有人认出沈昭意，但都不说话，拔剑相向。
　　场面没有僵持太久，其他长老率先发难，弟子紧随其后。无数法器面对着沈昭意，发出尖锐刺耳的讨伐声，为首的长老以血布阵，将沈昭意就此灭口，其他长老惊呆，宗门禁术都已用上。

　　魔域血色阴霾的天空被撕裂缝隙，沈昭意徒手破阵，从识海取出松玥剑，轻功而起，提剑与众长老对峙。剑光横飞交错，法器碎裂声不绝，长老们出奇配合，茫茫天地间，只剩下这场酣畅淋漓的仙门围剿图。

　　松玥剑光冷冽，所行之处血沫横飞，即便各位长老配合的天衣无缝，沈昭意依然运行自如，松玥劈过屏障，瞬间成为灰烬，有位长老的法器瞬间碎成渣。

　　这场面太过邪门，以至于众长老是怎么从优势方变为劣势方的，众人都未曾看清，只能一股脑儿向前冲，以人数优势力压沈昭意。

　　白骨城无人生还，那些人做错了什么？
　　沈昭意魔气环绕周身，握起松玥刺向掌心，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掌心滴落在地，血液浸湿脚下的白骨，瞬间化形冲向众人，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魔物向沈昭意的方向包围。

　　“这是献祭！快逃。”灰衣长老认出现况，欲起阵传送带弟子离开，不巧血色屏障将众人包围，无论如何也无法破除，魔物与众人扭打成团。

　　血阵献祭顾名思义，魔物除尽正道修士后，开启的阵主也难逃一死。不过沈昭意不在意，这个阵法别名“同生共死”，现在这副模样应当也算？

　　他思索的入神，魔气抽离身体的感觉异常真实，沈昭意望着前方混乱的打斗声，只希望能快点结束，赢也好，输也罢。

　　只是方才那女子说‘师尊房间有自己的挂画’，不禁轻笑出声，楚清玉留自己的画像做什么？寻不自在？他看不透。

　　腕间传音环难得亮起，耀眼的光透过衣衫洒在沈昭意的脸上，他疑惑低头看传音环，血阵却倏然崩塌，魔物四散，沈昭意猝不及防被反噬，吐血不止，倚剑单膝跪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

　　“是云化仙尊！云化仙尊怎么来了？”
　　“云化仙尊是来围剿魔头的。”

　　沈昭意抬眼与不远处眸光凌厉，提剑赶来的楚清玉四目相对，他擦去嘴角的血，恍然意识到他忘带恶鬼面具了，不自在垂眸。

　　“师尊，师尊的房间为何会有大魔头的挂像？”苏萤上前毫无眼力见的问，满眼都是八卦之光。

　　众长老弟子和云化仙尊：………

　　现在能问出这种问题，她也是独一个，沈昭意暗自想。

　　“云化仙尊，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楚清玉不语，手握长剑步步向沈昭意逼进，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直到楚清玉来到他身前，冰冷的剑尖抬起沈昭意下颌。

　　沈昭意顺势抬起头与楚清玉对视。
　　“我说过，下次看见就杀了。”楚清玉冷冷开口。
　　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额间蓝楹花印迹滚烫：“反正我这副模样本就活不了。”

　　楚清玉偏过头将沈昭意穿心。
　　蓝楹花印迹闪烁，以身代命生效。

　　刺骨的寒意袭来，他却并未觉得疼，抬眼便见楚清玉胸口被剑伤贯穿，暗红色的血渗透素白色衣襟，模样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
　　楚清玉凑近他耳畔，语气不明：“修魔时一定很苦吧？”
　　他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便察觉体内魔气快速流逝，垂眸望着楚清玉将自己内丹剖出，捏碎。

　　眼前事物飞速变化，沈昭意无法出声，眼皮沉重。
　　周围响起众人的欢呼声：
　　“魔尊终于死了！云化仙尊好厉害。”
　　“云化仙尊怎么受伤了？。”
　　“……”

　　他陷入无尽黑暗前，听见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生辰那夜…我并未醉酒……”
　　“传音环，是回礼。”
　　回礼？。
　　师尊没醉。
　　那他自以为是的非礼举动，师尊是知道的？！
　　师尊纵容自己，是因为，他也喜欢自己………

　　意识变得模糊，腥甜的深渊将沈昭意包围，堕落，沦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