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不止》歪然

108、鱼饵 打碎美梦

　　宋清予几乎到了一种昼夜颠倒的状态，这是她这么多年来逐渐养成的习惯，长期在高压环境下总是多梦易醒，能完完整整的睡七个小时已经成了很奢侈的事情。

　　她又醒了，但她不知道时间，困极了就睡一会儿，其他大部分时候她都保持着强制的清醒。

　　她将枕头垫高，打开了床头的小灯。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没来由的焦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眠时间越来越紊乱的缘故。

　　她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随意翻了一本从前没看完的书。

　　但她心里有事，看书对她来说不算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但宋清予此刻也不想睡觉，因为她刚才做了一个令人害怕的梦。

　　她的梦已经很久没有过光明又温暖的背景板了，往往等待她的是如同黑洞一般无穷无尽的深渊，她看不清前路，那片黑暗凝视着她，将最恐怖的獠牙伸向她，张牙舞爪的妄图吞没。

　　她时常感到恐惧，脑海中有无数个女孩儿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听得到但触碰不到，她想找到源头，但她寻寻觅觅却始终没有方向。

　　宋清予起身穿好拖鞋，去洗手台前站定，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却陌生。

　　——

　　“准备好了吗？”带着口罩的医生将强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睁不开眼睛。

　　“会在这躺多久？”

　　麻药安静的流淌进她的血管里遍布全身，她逐渐感到难以动弹，最后就连眼皮也变得沉重。

　　在意识归于模糊前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很快的，你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确实比想象中快，她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起来后通过一张小小的镜子开始接纳全新的自己。

　　“裴知是一个中间人物，她很神秘，别说警方了，就连这个犯罪团伙里知道她的人都屈指可数。”

　　当时她的脸还在恢复期，脸上的细微的疤痕也很明显。

　　“这个是我们通过夏筝了解到的关于裴知的基本信息，你需要对这些文件里的内容烂熟于心。”

　　张今国将一份牛皮纸文件递给她。

　　宋清予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高领风衣，风衣的领子高高立起，遮住了她下半张脸。

　　“怎么只有一张？”宋清予打开文件，单薄的一张纸超乎她的意料。

　　裴知这个人甚至连照片都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

　　“这才是这次任务的难点，我们对裴知的了解非常少，但这也是我们通过所有渠道可以了解到的信息了。”

　　“她是港市人，很少来内陆，所以在内陆活动的犯罪团伙知道的不会比你多。”

　　张今国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但她已经死了，死于一场海难。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裴知，在那场海难里你成功的活了下来，凭借着救生圈和汽船一路漂浮到了曼拉。”

　　“你没有帮手，没有信息，你不是在扮演她，你就是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能咬死你就是裴知。”

　　宋清予摸了摸脸上的疤痕，凹凸的触感有些不近不远的虚幻感。

　　“一些微调而已，毕竟裴知谁也没见过，但是还是得确保你的侧脸和这张照片上的她能基本匹配。”

　　张今国看着沉默的宋清予，以为她在想这件事。

　　“放心吧，老陈是我托人找的整形美容方面顶尖的医生。你这张脸不会有任何问题。”

　　宋清予笑了笑，“我不是在乎这个。”

　　“我只是在想，如果刘沈遥没有殉职的话，我会不会参与这次任务。”

　　这个问题宋清予想了六年也没想明白，也许刘沈遥还活着的话，她大概会一直停在原地。

　　这场失去与重生的博弈，是上天给她的。

　　但老天爷没有逼着她接受，选择权落在了她的手里，而她向未知发出了勇敢者的挑战令。

　　她打开水龙头，认认真真的将双手从上到下仔细的洗了一遍，然后她关掉了水龙头。

　　湿润的双手停留在半空十几秒钟，宋清予再次打开了水龙头。

　　她重新为双手挤满洗手液，又再次清洗了一遍。

　　宋清予将这归因为越来越严重的洁癖。

　　她洗好手，又去客厅玩飞镖。

　　无所事事，干什么都行，但她害怕睡着。

　　“裴知是左利手，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熟练使用左手，忘记你的右手。”

　　她随手将飞镖盘上的几枚飞镖取下来瞄准靶心，左右手都来了几次，左手的准心一次一次的比右手更准，这是她每天都不敢懈怠的练习。

　　一声沉闷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宋清予投完最后一个飞镖，正中靶心。

　　她坐回沙发上，从桌子下隐藏的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

　　【在吗？】

　　她悄悄投下的一枚鱼饵，终于钓起了她想要的鱼。

　　宋清予不着急回复，她将手机放回桌上，作为猎手不能太着急。

　　对面显然先一步沉不住气，他不断的追问，恳求宋清予回复。

　　【在。】十几条信息后，宋清予才不紧不慢的回复。

　　【你确定现金可以买到账号吗？】

　　【可以。】

　　【可是怎么有人告诉我只能线上交易呢？】

　　对面警惕心很强，所以宋清予倒也不着急，慢慢放松鱼线，慢慢牵拉。

　　果然过了几分钟，对面再一次没沉住气，问宋清予是否能确保账号的真实性。

　　【是真是假，你都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

　　地上的烟头一根又一根，韩览扔掉手里叼着的最后一根香烟，一脚将它踩熄灭。

　　他看着角落里的一个蛇皮口袋，只能横下心和对方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宋清予盯着屏幕上那条信息，一切都在按照她预设的方向有条不紊的进行，她本应该感到如释重负，但心里却始终空了一块。

　　他们约在了老地方见面。

　　那座大桥下已经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泥坑路也已经修成了平坦的水泥地，唯一不变的只有那滔滔不绝的江水，一如既往的流淌。

　　“他叫韩览，信息全在这张纸上，你们跟着他就能找到站点的位置。”

　　“这次任务完成后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回涠岛，然后去港市。”

　　“这么快你就能去港市了？我预想中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港市那边想见我，但我也不知道这个身份有什么好见的。”

　　张今国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的她的肩膀说：“这次去港市会是个很好的机会，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逐步收网了。”

　　“你做的很好，辛苦了。”这是张今国每次和她见面时都会留下的一句话。

　　一些虚无的鼓励和情绪其实并没有给宋清予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安抚，她的状态每况愈下，已经不适合在淤泥里呆的太久了。

　　“走了。”宋清予摸了摸有些干燥的耳后，转头准备离开。

　　“你是不是还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宋清予有些单薄的背影孤独的站在原地，她猜到了张今国指的是什么。

　　“你要明白只要在汾南，你的动向我一清二楚。”

　　“嗯。”

　　“我知道你每天的形迹，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六年来你一共回汾南两次，一次是两年前，一次是现在。回来以后你都见了同一个人，对吧？”

　　“嗯。”宋清予习惯寡言少语，但她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你觉得我会知道的事情，你身边那群人会被蒙在鼓里吗？别低估了罪犯的智商。”

　　“这么几次都是我在替你善后，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知道了。”

　　“她现在在负责调查这个案子，很有可能会与你有正面冲突，但我会想办法尽量避免。假如真的见到了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知道。”

　　宋清予在心里排练了一万遍这个场景，只为了能够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明显。

　　明显到发酸发痛的思念，在汾南的每个夜晚悄然膨胀。

　　“醒醒……”

　　余盏猛的惊醒，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还做了有宋清予的梦。

　　只不过梦里的宋清予总是背对着不肯回头看她。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余盏揉了揉酥麻的双手，还有些晕头晕脑。

　　“韩览那边有动静了，我们得去跟着他。”

　　“好，走吧。”

　　前一晚凌晨韩览就迫不及待的约宋清予见面，不过宋清予并不打算见他。

　　一路上凭借极其敏锐的反侦察能力，宋清予避开了路上所有可以看到的监控。

　　等到了约定的地点后，她提前落位在一个死角处，不紧不慢的点燃了一支烟。

　　狭窄的路口步履匆匆，一个被拉长的人影一晃而过。

　　“东西带了吗？”宋清予掩藏在黑暗里，只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还在闪烁。

　　“带了，都在这里。”韩览拍了拍怀里的蛇皮口袋。

　　“放地上。”宋清予平静的命令着。

　　“我要的东西呢？”韩览很警惕的朝这边张望。

　　宋清予懒懒的靠在墙上，朝里面挪动了几步。

　　“出去以后左转第一个垃圾桶的烟灰缸正下方。”

　　“行，你最好别骗我。”韩览将口袋放下，急促的跑出去。

　　他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伸手往烟灰缸下摸去，果然触碰到了一片粗糙的纸张质感。

　　他伸手扣下来，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正是韩览需要的账号。

　　当他颤抖着双手对照账号输入的时候，网站上跳出的一行地址彻底点燃了他。

　　他凭借着宋清予给的账号成功的站在了这个地方，一摞摞堆叠的虚拟货币，让他真真正正的体会了一把迷人眼的兴奋和冲动。

　　这是天堂，他可以在这里忘记所有的烦恼。

　　他将要溺死在这片辉煌的金色里，他贪婪的呼吸不一样的空气，他明白自己只是用全部的力量搏来了一张门票，但他坚信和纸醉金迷的生活已然近在眼前。

　　一片莫名的骚动。

　　泡沫一触即破，在这片金色海洋里闯入了一群格格不入的蓝色，带走了他的美梦。

　　“都别动，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