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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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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很执着,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打了人家孩子一拳,什么表示都没有的话,他良心难安。蒋斯理拗不过他,那双眼睛透露出的信息太过坚定,让人没办法再拒绝,不过这个电话他不会打就是了。
这场“意外”的前因后果总算在两个小魔王的拼凑中整理了出来,当事人不止两个,第三个就是小奶黄包——奶黄包名叫阮拂光。
原来三个人在临放学前凑在了一起,商量着玩起了女王游戏,毫无疑问,小拂光就是那个女王,两个小男孩则需要扮演女王手下的侍卫,可由谁扮演侍卫一号,两个小朋友就此展开了激烈地讨论。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讨论的,又是怎么在拂光女王外出巡视领地,还拐回来个大哥哥后,讨论的内容从谁当侍卫一号演变成谁才是一顿十个大馒头的小胖孩。
三方当事人都在场,案情明了,家长也都是好说话的,很好审理,审判长刘老师当园宣判双方当事人达成和解。各道各的歉,握手言和后,各家领各家的娃。拂光女王的家长在闹剧结尾姗姗来迟,嘴上解释着迟到的原因,争取女王陛下的宽大处理。
何煦留在最后询问了下何曳的班主任,对他最近的情况有了个大致了解,知道这是何曳第一次动手打人就放心了,就怕是惯犯,矫正起来会有点麻烦。
还好,还好还是他的乖巧弟弟。
回去的路何煦走得很慢,小道上没什么人,他牵着人不说话,小胖墩何曳也不敢说话,只敢偷偷观察哥哥,偏他带着口罩,教人看不清是个什么脸色,生没生气。
不过就算生气了,何曳也不怕,哥哥最疼他了。
“哥……”
何煦蹲下替他紧实了些领口:“哥哥把你送到妈妈那去住一晚上好不好?”
何曳不可置信一般,还带着点委屈抱住他的胳膊:“哥哥不要我了?要给别人去当哥哥了吗?因为我打人了?是他先说我胖的,老师都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呢。”
他撒起娇来没完,“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认准了何煦就吃这一套,百试百灵。
何煦果然又很快妥协了:“好吧,我们先回家,回去再说。”
“回家回家,这个幼儿园不上了,不上了!”
小孩儿蒋斯文在前面气鼓鼓地走着,小短腿“嗖嗖”迈着,蒋斯理一个大跨步就追上了,勾了把他背后的帽子:“走慢点,看着车。”
自行车打着铃从他俩身边骑过,蒋斯文想起来:“我的车呢?”
“你哪有车?”蒋斯理嘲笑他。
“就是我的车!我的大车,你怎么没骑过来接我?”蒋斯文气得跺脚。
蒋斯理强调:“那是我的车,你没有车。”
蒋斯文瞪他,结果没获得一个正眼,自己转过身气呼呼地往家走,小声嘟囔:“臭哥哥,坏哥哥……”
被念叨了一路的“坏哥哥”充耳不闻,不跟他一般见识。只是没想到小孩的这股劲这么难过去,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告状不说,吃饭的时候也跟他作对。蒋斯理的筷子往哪伸,这倒霉孩子的筷子往哪拦,饭没吃几口,他就下桌回屋摆弄自己的模型去了。
门悄悄开了条小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进屋来,见屋主人没有赶他的意思,堂而皇之地进来东摸摸西看看。
屋里东侧有个大型展示柜,里面摆满了仿真模型,都是蒋斯理喜欢收藏的。
最下面一层原本是空的,还没想好放什么,某个不速之客擅作主张,把自己平时在方便面里开出来的小玩具模型放了进去,一袋一袋吃着,一个一个攒着,也堆了不少。这会儿,蒋斯文装作不经意地溜达,顺手又塞了个进去。
“出去。”
蒋斯文扁扁嘴,不理会,厚着脸皮待在屋里,小碎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哥哥身边,爬上自己在这屋里的专属小椅子。
“你生气了?”蒋斯文有点别扭,伸出一直紧握的另一只手,“给你颗糖吃,甜的。”
何煦没生气,小孩子打闹是难免的,只要正确加以引导,他相信自己的弟弟是能理解的。他只是有点难受,身体上的难受,这种感觉从学校回来就有了。放假前夜和同学出去玩了一场,贪凉吹了点风,回来又不太适应家里这边的温度,可能要发烧了,他想。
最近是流感高发期,妈妈是儿科医生,在医院忙得早出晚归,饭都来不及吃上几口。爸爸是大学教授,按说放寒假了,不应该再忙,可临时有个讨论会需要出差。接送何曳上下学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他是愿意的,奈何身体在第一天就出了点小岔子。
送走何曳是最后的选择,他只能寄希望于晚上回家吃了药,明天就能好。
他们家在市中心有个房,取在医院和大学城中间位置,离父母上班地方很近,离何曳要上的幼儿园就远了。大人们商量了一下,在幼儿园附近买了个学区房,不忙的时候就住在这,到时候何曳上小学中学也方便。
灯一开,家里果然没人,何医生下班晚了就会在医院或者市中心的家里对付一晚上,不放心的话会打电话来嘱咐几句。
“知道了,妈妈,没事儿,放心吧,能照顾好小曳的。嗯,嗯,拜拜,您也注意点休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何煦洗手准备给两人做饭,外卖不健康,能自己做还是要自己做。
何曳好久没见着哥哥了,想念得紧,见哥哥到家没有说他,估摸着是忘了他在学校打人的事。倒腾着小短腿,哥哥走哪跟哪,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小胖煤气罐。
何煦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听他站在厨房门口讲在学校发生的故事,油烟机的动静都盖不住他的兴奋。
“哥哥,你听没听见我说呀,我说我今天拿了三朵小红花呢,你怎么也不夸夸我?”
何煦头也没回:“小曳太棒了,幼儿园的小朋友是不是都羡慕坏了?”
“那可是呢,我可棒啦。”何曳害羞地掩面,嘴上可是一点儿听不出有害羞的意思,“假斯文还想来抢我的小红花呢,我保护得可好啦。”
“真厉害呀,小曳,奖励你去看会儿动画片好不好?饭马上就做好了,你去沙发上等着哥哥。”何煦找了个理由把他哄走,耳边总算清净了会儿。
拿动画片吸引孩子的注意力是最有效的方法,哪怕他饿了,都能在电视机前忍忍,世界上的一切都要靠边站。
“吃饭了。”何煦忙完了,喊了一嗓子就去找药吃。
带着口罩做了全程的饭,闷热的环境让他更加不舒服,紧急吞了片退烧药后,回到餐桌前依然没个人影。
“何曳,吃饭。”何煦提高了点声音。
《熊出没》被暂时冷落,何曳踩着拖鞋“噔噔噔”地过来了。
椅子高,他费了点劲才自己爬上去:“你也很棒棒嘛,哥哥,饭饭好看。”
何煦笑了:“好看没用,好吃才行。”说完替他把吃饭的围兜戴上。
“有用有用,哥哥最有用。”何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家伙埋头苦吃,大米饭下了大半,他才发现哥哥还带着口罩呢,低头在手机上乱按,不好好吃饭。
何曳筷子“啪”地一放:“大何吃饭了,大何。”
何煦抬头,笑眼弯弯:“你吃吧,哥哥还不饿呢。”
“怎么能不饿呢?上学累了吧,都饿死了,明天不要上学了。”
何煦笑得更开心了:“到底是谁上学上累了呀?我看是你不想上学了吧,哥哥明天确实不上学呀,提醒一下,是你明天要上学哦。”
“唉,是小何要上学啊。”何曳捡起筷子戳戳大米饭,“小何可怜。”
“小何不可怜,小何吃完饭,今晚不用上学。”何煦逗他。
“嗯!”何曳猛一点头,“今晚不要上学。”
何煦菜做的分量少,何曳吃完没剩多少,他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垫了点,免得胃疼。
他收拾收拾下楼倒了趟垃圾,天色差不多要暗下来,何煦拉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放假第一天就生病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啊。
何曳吃完饭很自觉地回到了电视机前,何煦上楼洗完手后也跟着坐下,安静陪他看完了一集《熊出没》。
光头强已从良,不砍树改种树了。
光头强说:种树要从娃娃抓起。
何曳看到被暂停的《光头强》很是不解,眼巴巴地瞅着何煦,何煦差点就想放过他,再给他播放一集了。
但是不行。
原则问题该说还是要说。
何煦虽有心但力竭。
同何曳讲了二十多分钟,他就口干舌燥,恍惚间觉得身上更热了。
何曳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难受,忙说“哥哥我错了,哥哥我下次不会再打人了,你别担心”。
“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何曳想摘下他的口罩看看。
“哥哥没事儿,”何煦说,“就是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你乖乖在这里看电视,八点钟的时候叫醒哥哥好不好?”
“好!”何曳拍拍胸脯,“包在小宝身上,你快去睡觉吧,哥哥。”
何煦起身时,脚步虚浮,走到房间门口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口罩不能摘,摘了有可能传染何曳。
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何煦定了个闹铃,不确定何曳看起《熊出没》来还会不会记得他。
何曳自然是忘了的。
何煦的闹铃没能叫醒何煦,好在响铃三遍,把何曳从种树中拉了出来。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啦。”何曳摇晃他。
何煦躺平在床上,没有笑容,睡得很安详。
何曳推得胳膊都酸了,也没能叫醒床上的人。
时间一场长,他就有点害怕。他怕哥哥也和妈妈口中的一些小孩一样,去到别的星球,再也不能陪他玩了。
熊二在森林里面寻找熊大,何曳在自己家里喊着哥哥,同样的无人应答。
何曳小脸皱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妈……妈妈……哥哥……哥哥死啦……”
“妈妈……妈妈……哥哥……哥哥……”
何曳独自嚎了半天,这次没人温柔地为他擦去泪水,哭得累了,他就趴在地毯上,歇会儿,酝酿下一场。
“熊大,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候场间歇,何曳受了熊二地鼓舞,“嗒嗒嗒”跑到电视机前,看熊二是怎么解救熊大的。
熊二去找吉吉国王帮忙了。
于是何曳小朋友穿好衣服鞋子,借助身体的力量压开了门把手。
老式楼,最高也就六层,没有电梯。何曳往常上下楼都是被牵着的,如今只能靠自己,刚下了一层,最后一阶梯没有站稳,就急着往前迈,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屁股蹲儿。
那点儿靠自己拯救哥哥的自信心都被摔散了,何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吉吉……吉吉国王……你在哪啊?妈妈……哥哥……都不要我了……”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何曳气势如虹,哭声惊天动地。
大楼隔音不好,大半的人都听到动静,推开了门,看是哪家在打孩子,都打到楼道里来了。
“谁家啊?”
“不知道啊,你看到了吗?”
“大晚上的,这是干嘛啊?”
“……”
“斯理,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打孩子呢吧。”蒋斯理说,“天天都那样,没什么好看的。”
“我去我去,我去看看。”蒋斯文自告奋勇,“哧溜”一下就跑到了门边。
被逮了回来。
蒋斯理揪着他的后衣领往后一扔,顺手推开门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
“好像是谁家孩子走丢了。”蒋斯理说。
“谁家?”林迪正敷面膜呢,问,“多大的小孩啊?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我见过呢,邻里邻居的。”
“还是我去吧,”蒋斯理阻止他,“您看着蒋斯文。”
“我也去,我也去,可能我也认识呢。”蒋斯文在旁边高举双手找存在感,无人理会。
蒋斯理站在门口听了听声,随即往楼下走去。
越往下走闹声越大,三楼楼道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夹杂个孩子的哭声,听得人心烦。
“报警吧还是。”
“谁家孩子啊?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出来看看。”
“就是啊,谁家小孩哭得这么大声?报警算了,你带手机了吗?”
“我没带出来啊。”
“……”
建议报警的人多,可没见谁真的掏出手机替围堵中心的小孩报警。
蒋斯理个高,扒开了外围的人群看,垫个脚朝里一看就看见了大哭不止的小孩。
还真是个认识的人。
是蒋斯文认识的人,下午还给了他一拳。
蒋斯理退出人群,上楼,开门喊蒋斯文,一气呵成。
“叫他干嘛?”林迪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蒋斯文的同班同学。”蒋斯理不太确定,“坐地上哭呢。”
“谁啊谁啊?”蒋斯文蹦得老高,问道。
“那你快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不行把小朋友带到家里来,问问怎么回事。”
蒋斯理突然想起来下午的事,回屋拿了个手机,一手抄上蒋斯文,一手打电话往外走。
手机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蒋斯理重新到达三楼中心。
蒋斯理挤入重围,收获了好些声抱怨。他一点儿没管,看着坐在地上哭声不止的小男孩,放下蒋斯文,拍了拍他的后背,指挥道:“问问他怎么了,让他别哭了。”说完继续打电话。
何曳哭得眼睛红肿,根本看不清面前是些什么人,他大喊着要找吉吉国王救救自己的哥哥,可是没人能听懂。
蒋斯文也没料到,哥哥口中的同学,会是下午打了他的坏蛋。不过看他哭得这么伤心,也不忍心再怪他,更没法再偷偷打回去。今天跟哥哥冷战以来,还是哥哥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哄好这个小鬼,说不定哥哥就原谅他了,他的大车也能来拉他回家了。
抱着这样的小心思,蒋斯文准备以德报怨,安慰下地上这个爱哭的大胖墩。
何曳哭得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敌人。
蒋斯文拿着口袋里私藏的另一颗糖果,扒好了送到人家嘴里,嘴上说着“别哭了,别哭了,你都哭瘦啦”都没哄好人,反而惹得人家哭声更大了。他急得满头大汗不说,宝贝得只能隔一天吃一颗的糖果还被吐了出来,这可是攒了两天想一起下嘴的,他嘴一扁,跟着也哭了。
电话还是没接通。
蒋斯理低头一看,有点想打人。
哪找来的帮手,这么不靠谱。送给人家人家都不带要的。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蒋斯理今天第二次给弟弟来了个脑瓜崩。
蒋斯文尚能听得进去人话,哭声暂停,睁大眼睛为自己辩解:“你带我来的!我糖都给人了,他还哭,呜呜呜……”
“小气鬼,”蒋斯理嫌弃看他,“回去补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骗我!”蒋斯文叉腰。
“赶快问问他家长去哪了。”蒋斯理用鞋面轻轻踢了他一脚。
“噢。”蒋斯文抹干脸上的眼泪,捏住何曳的两边脸,在他耳朵边大吼,“你——家——长——呢?”
何曳被这声喊得浑身的肉跟着一颤,扭脸看他。
泪水糊满眼睛,何曳哭得有点累了,他抽噎着讲话:“鹅鹅,鹅鹅死了。”
蒋斯文仰头冲哥哥翻译:“他说他哥哥死啦。”
周围人群到抽一口凉气,七嘴八舌地说最近没听见谁家死人了啊。
“死了?”蒋斯理问,“死哪了?”
他之所以这么平静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也“死”过。
还不止一次。
蒋斯理经常熬大夜,第二天总要好好补一觉,睡得熟了些,没听到弟弟来叫他起床。蒋斯文就到处找人说他死了,一来二去的,他甚至都会“复活”这项技能了。
蒋斯文又问:“你哥哥死哪了?”
何曳伸出小手往上面一指,又想哭了,邻近找了个肉垫,躺在他身上开始哭。蒋斯文被压得直不起身,大喊:“太沉啦,太沉啦。”
“呦,真死人了啊。”
“那放屋子里不得臭了啊。”
蒋斯理拜托他眼熟的一位阿姨看着这两个小孩就挤出人群上楼去了。
房门虚掩着,一拉就开,开始他还以为是哪家看热闹的故意没关门。
“何煦?”
电视上还在播放《熊出没》,没有其他人声。蒋斯理问了句“有人吗”脱鞋进屋了。
他只能挨个屋子看,终于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看到了不省人事的何煦。
“何煦?”蒋斯理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烫。
口罩早在睡眠中被蹭掉,露出一张潮红的脸,嘴唇苍白,无意识地在念叨些什么。
蒋斯理走了,还替他关好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