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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禄印 自然也就更 ...

  •   也不知是那日沈琼华与沈怀瑾的话,在那之后被沈怀瑾私下里转告了王晚晴。

      王晚晴一直等到沈琼华伤势稍愈,已经不碍行动的时候才再次造访长乐宫。

      两人甫一见面,就默契地露出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多了沈怀瑾那一层的安排,现在的两人不仅是妯娌,还成了同一条战线的战友。

      有些事不必开口,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沈琼华见着宫女们将王晚晴迎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绣花针,站起身:

      “盼儿已然送去母亲那里玩了,今日孟家大郎入宫陪伴,一时半会回不来。”

      王晚晴的眼眸里染上丝丝笑意,没有进来的意思,沈琼华主动走到了她面前,开门见山:

      “不知晚晴这几日,可有了些苗头?”

      “自然。”她瞳色瞬间冷了下去:“要查事,必得先查人。”

      大理寺呈上来的口供和记档,皆说明了小禄子原是尚食局专责送餐食的小黄门,因着差事清闲,加上之前后宫清净,这确是个轻松的差事。

      沈琼华与王晚晴一同坐在长乐宫,她们都是千金之体,若是亲自去问未免显得掉身份,早在王晚晴来之前,沈琼华便遣派了她身边的浮岚去尚食局提人。

      横竖现在也不是用膳的点,尚食局带人来问也无事。

      在等待的时候,王晚晴便与沈琼华同坐在上首,静静地观赏着中庭花坛内盛开的繁花。

      不一会,浮岚就带着人到了,数位宦官排成一列,依次站在中庭。

      尚食局的人头回见到这位新皇后,一时都恭敬地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奴才等请皇后娘娘安,请定国长公主安。”

      王晚晴低垂着眼,慵懒锋利的眼角随意地瞥过他们每一个人,目光定格在跪在最前面的黄门身上,未置一词,光身上的威压便已经压得那人喘不过来气。

      沈琼华见着那人抖着身子,口中结结巴巴地说:

      “娘娘若是想寻担任尚食局主官的尚食御奉,他如今不在宫内,在大理寺内接受问——。”

      “我知道。”

      王晚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不含一丝感情:“我并非是来寻尚食御奉的,而是要看尚食局值班的记档,快些派人呈上来。”

      “是、是!”

      黄门们手脚麻利,生怕耽误了这位皇后的要事,将几沓厚重的书册交递给了王晚晴身边的宦官。

      沈琼华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些足有一人高的书册,略感头疼,径直开口问:

      “你们,对这里的小禄子都了解多少,甭管事大事小,都尽数说出来。”

      “若有有用的,重重有赏。”

      跪了一地的黄门伙夫们面面相觑,那些负责做饭的御厨哪里会在意自己手下的饭菜送往哪个宫内,横竖按照当日排的书册做菜,只要食材干净,就算有什么事也不是他们的罪责。

      小禄子是尚食局专门负责送菜试毒的宦官,这类人轻易不会更换,反倒是厨子常换,有些厨子来的都还没小禄子久,自然不清楚,相对的,其他黄门倒是知道不少。

      “回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果然,重赏之下,有个跪着的宦官忽然开口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

      “小禄子是奴才的同乡,奴才二人都是清和十八年卖进皇宫为奴的。”

      清和十八年?

      王晚晴回头看向了身边的人,沈琼华惊得没有闲暇去看她眼底的惊讶,自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那一年沈琼华都还未去和亲呢,但转念一想,那时的她还沉浸在大郎死去的哀痛中,没在意到皇宫内多了几个黄门也实属正常。

      “既如此,那你与他应当交情不浅,算算日子你们入宫并非是八年,而是已有十二年之久,为何只说八年?”

      “回长公主殿下。”

      小黄门将头压得极低:“因为奴才等初入宫中时,身份太过低微,只能做些浆洗洒扫、洗刷恭桶的粗活,甚至不是侍奉内宫,而是在前朝侍候巡逻的侍卫。”

      “一直到清和二十二年,奴才与小禄子被后宫内侍省的大黄门蔡黄门收为干儿子,被调入尚食局专配各宫餐食。”

      王晚晴默了一瞬,沈琼华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忽然说:“抬起头来。”

      小黄门闻言,乖乖地支起上半身,一张普通清秀的脸暴露在她们眼前,在宫内满打满算待了快十二年,看脸也不过二十三、四,应当是还是给孩子时便净身入宫为奴。

      一待就待了这么些年,想想也是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尊口怎可呼唤贱名,奴才叫小印子。”

      沈琼华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语气也没再像之前那般冷硬:“既是这样,你俩相依为命在宫中生活了如此之久,必定感情甚睦。”

      “他此次犯下大错,你作为他的兄弟,难道敢说你全然不知?”

      小印子“噌”的一下又跪下了,不知所措地解释说:

      “殿下、娘娘恕罪啊,小禄子此事的确与奴才无干,我们彼此搀扶数年了,他外头还有父母亲人,奴才实在没想到他会……他会……”

      王晚晴瞅着他居然慌了神,半信半疑地幽幽开口:

      “若如你所言,小禄子家中仍有兄弟需要供养,他犯了不可被宽恕的死罪,要是你不能说出他平日的可疑之处,你又与他极为亲近。”

      “那我只能当你——也与小禄子暗中勾结,意图行刺。”

      “不不不!”小印子惊得骤然抬眼,一条舌头差点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语无伦次地替自己辩解:“先前大理寺的官爷们已经传了奴才去问话,还给奴才上了刑——”

      他说着,撩起自己的袖口,黄门窄袖的袖袍下,霎时露出一大条皮肉绽开的鞭痕,伤口还沾着血,从劣质绷带上透出来。

      “奴才千真万确,与小禄子的事没有干系。”

      在场的人皆是垂眼,不去看那伤疤。

      “启禀皇后娘娘。”为首的黄门跪着禀明了实情:

      “奴才也可做证,小印子与小禄子虽是一同入宫,但尚食局近几月以来甚是忙碌,黄门们歇下来的时间都甚少聚在一起,平日除了取餐食,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怎么会与刺杀有关呢?”

      沈琼华眼都没眨一下,心中叹息,大理寺的人做得也太过了,这般审问难免有屈打成招的嫌隙,他们竟还动手。

      “罢了。”

      王晚晴摆摆手,也无意再为难一个小黄门:“只要你将你知道的事都说清楚,我们自然不会再揪住这些不放。”

      “是!”小印子如临大赦,忙不迭地点头。

      “你方才说,你们都是被蔡黄门调来尚食局的,那这蔡黄门现在在何处?”

      沈琼华坐在她手边品着茶,王晚晴刚入宫不知道蔡黄门是谁,但在她的记忆中,蔡黄门只是内侍省的一个普通的黄门,因着资历不错有点小权,剩下的她也不甚清楚。

      心中料想着,过了这么些年,怎么都该升升官了吧。

      “义父、蔡黄门他,三年前便已然病故了。”

      “嗯?”王晚晴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这么突然?”

      “是……”小印子将头低得很下,语气迟疑:“那年宫内疟疾横行,蔡黄门没能顶过去,宣和三年的大暑便去了。”

      沈琼华与王晚晴对视一眼,小禄子假若是受人指使,除却那些“大人物”以外,唯一能怂恿他做这事的,也就是他的义父蔡黄门。

      如今人死,怕是线索就断在这里了。

      王晚晴觉得头疼,蔡黄门那可查的还有很多,但是小印子确实没有接着审问的必要,想知道供词她们大可去唤大理寺的人。

      “行了,下去吧。”

      沈琼华侧着脸,轻声对着身边的浮岚吩咐:“找个太医给他诊治一番,这些日子就别四处奔波,好好养伤吧。”

      “是。”

      浮岚将小印子带了下去,载芟击了击掌,尚食局的黄门御厨们都纷纷站起身,离开长乐宫。

      “娘娘。”采繁为王晚晴递上一盅甜水,审问了那么久难免口干舌燥,但她现在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王晚晴将甜水推到沈琼华面前,语气因为疲惫透出一丝淡漠:“殿下如何看?”

      “此事疑点颇多……”沈琼华皱着眉,眼底交缠着复杂的神色,她抬起眼,说:

      “我最在意的,仍然是为何这个人选成了小禄子。”

      “他虽拜了蔡黄门为义父,可宫外仍有父母,若是为求稳妥,小印子比他更好说服。”

      “我也是想不明白这一点。”王晚晴的嘴唇无声嚅动,似是在思考着其中的缘由。

      沈琼华拿起瓷勺,勺子搅动碗里的冰果,却没有送入口中,而是视线上移,落在了面前的王晚晴脸上:

      “小禄子人现在就在大理寺监牢,小印子近日也并未同他往来,蔡黄门也已经不在,那这人倘若要给他袖箭与毒药,必定不可能让他出宫拿。”

      “什么人可以带着这些东西进入皇宫,又出现在尚食局那种地方也不引人注意,还能逼迫他不说出此事呢?”

      “这种人……宫内真的存在吗?”王晚晴都疑惑了,宫内除了皇帝和太后,谁能做到这些,光是带着利器进宫就已经不可能了。

      正当二人一头雾水时,刚走出去的浮岚又快步回来了,走到两人面前。

      “嗯?浮岚你动作这么快,人带走了吗?”

      “关于此事……”浮岚看了眼沈琼华的脸色,低声道:“小印子求见两位,说是方才人多眼杂,有些事不方便道出。”

      沈琼华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望向了身侧的王晚晴,心中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转机。

      可尚未知道他想说什么,沈琼华也没把话说得太满,清了清嗓子:“叫进来吧。”

      现在已然没了线索,王晚晴也只好将一些侥幸放在小印子身上,两人凝神注视着小印子再次走进殿内,这一回小印子显然镇定了不少,没再像先前一样连眼都不敢抬。

      小印子发现上头的两位都在盯着自己,腿一软又要跪下去,沈琼华求知心切,立刻省去了这些弯弯绕绕:

      “行了不必多礼,皇后娘娘与我还有要事,有什么话快说吧。”

      “是、是。”

      小印子生怕再拖延自己也要被波及,顶着上面的两道威压,壮着胆子说:

      “两位主子知道,奴才与小禄子是尚食局的送膳黄门,平日中按照班次,依次将饭菜送往各宫。”

      沈琼华没什么,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小印子看她们并未面露不耐,又缓缓开口:

      “这些班次为保安全,一般都是随机令人派膳,但小禄子,他每月初五,都要给皇城东北角的一位贵人送膳,四时轮转,从不懈怠。”

      “皇城东北角……”王晚晴低声复述了一遍,秀眉轻轻蹙起。

      皇城东北角属于东内苑一带,是属北衙禁军附属院舍,她刚入宫不算久,对于那样的地方,自然也就摸不着头脑,不理解小印子话里的意思。

      沈琼华仔细回想,很快——一个人名就被她从大脑中翻出来:“魏迁?”

      小印子连连点头,眼睛迸出光芒:“是,就是魏公公!”

      “魏、魏公公?”王晚晴眼神微微错愣,困惑地给沈琼华投去目光。

      沈琼华转头看向她,低声解释:“这位魏公公是当年周武帝的随军太监,曾经在战场上为周武帝牵马倒酒,还替他在敌军进攻时挡过一次箭矢。”

      “周武帝崩逝前,吩咐子孙赡养魏公公,为他单独在皇宫内辟了个院子,还派了下人侍奉。”

      “只是我幼时就从未见过他,他年事已高,早就不出来走动了。”

      王晚晴第一个反应便是好奇,给一个宦官养老其实也没有什么,皇宫内有的是有自己小院子的女官,她们有自己的品阶,食皇家俸禄。

      更何况这人在战场上还实打实地救过九五之尊,可谓是功臣。

      只是若是这样,现状就变得更加不合理了。

      沈琼华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印子,质问道:

      “魏公公可是救了周武帝的有功之臣,你莫不是在告诉我,当年救下阿翁的人,现在想要圣上的命。”

      小印子猜到了她们绝对会是这个反应,将额头贴在地面上,辩解说:

      “奴才也不知,但若是问近几月小禄子和谁接触最多,除了那个他每月必去的院子外,奴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沈琼华眼眸微颤,身体僵硬得像是块石头,惊惧之下,她一时竟然真的将幕后黑手和那人关联起来,即使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表明魏迁就是凶手,她的大脑已经几乎是默认了。

      可不管怎样,小印子的话都算是一个新线索,她们若是不想就此断了搜查,就只好对着魏迁下手。

      两人对视一眼,仅仅一秒,心中便有了决断。

      但在王晚晴开口前,沈琼华还是有一事不明:“这件事你没有禀明大理寺?”

      小印子神情一僵,像是被人泼了一同冷水,嘴角耷拉下去:“是……”

      “你不告知大理寺,却来将这件事告诉我和皇后娘娘,你让我们如何信你不是别有用心。”

      退一万步讲,谁来保障小印子说的是真的呢,她们凭什么要说啥信啥。

      小印子踌躇地转动眼珠,犹豫着开口:“因、因为……”

      “因为奴才有事相求,只怕得罪殿下。”

      沈琼华眉头一皱,得罪她?

      小印子将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地里去:

      “奴才恳求殿下,饶过小禄子吧!他、他定是被人挑唆了,不得已才做下了这种事,还请殿下开恩,留他一命!”

      沈琼华先是一愣,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难怪这两人连着八年都在尚食局做这等低级差事,他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求情,还只找她,心里估计也是觉着作为受害者,沈琼华的话在皇帝那更有分量。

      由她开口求情,小禄子兴许能留下一命。

      沈琼华心底有些犹豫,这事本不难,若小禄子真只是来刺杀她的,她或许还可以酌情,但他的目标是沈怀瑾,只是误打误撞下伤到了她,若是连刺杀自己的刺客都不能处置,皇帝的威仪何在?

      她注视着跪在脚底下不断发抖的小印子,心中冷硬的一小部分霎时间透出一丝柔软,最终还是松了口:

      “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和陛下说的。”

      尽管知道或许没那么简单,小印子脸上的阴霾还是霎时间散去,化为一抹欣喜的笑意:“多谢殿下!”

      王晚晴坐在旁边看,见着小印子脸上的笑,微微叹气:

      “采繁,你将小印子带下去,给赏钱。”

      王晚晴当机立断下了令,小印子欣喜地连连磕头,被采繁带了下去。

      人走以后,王晚晴才又叹了一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抬起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怨怼:

      “殿下,你很不该当面答应下人提出的条件。”

      “为主子尽忠本是下人的本分,他们食皇家俸禄,很该对主子坦诚相待,你不该让小印子用此事要挟你,宽仁待下也要有个度。”

      王晚晴深谙人性,小印子这事说好听了,是他重情重义,说难听点,不过是仗着自己知道点事,算准了沈琼华的那点善心来挟恩图报。

      沈琼华知晓王晚晴所言不假,有了这次先例,以后人人都借机谈条件,必然会带来许多麻烦,可她还是淡然一笑:

      “小黄门有可能要在宫内待一辈子,不比宫女们还有出去的可能,他们已然没有了完整的身子、也不会再有其他亲人,若是挟恩,可以换回一个可依靠的兄弟,倒也是值得。”

      沈琼华自己也曾背井离乡,骨肉分离,自然也就更清楚人在别人屋檐下无可依靠的苦楚。

      王晚晴何尝不知,这事本没有对错,只是利害,看沈琼华自有道理,也不再劝,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

      “那魏迁的事,我们是否该去亲自验证一下?”

      沈琼华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天色,时间尚早,现在去或许还能见到魏迁。

      “以前在宫内时,我们也只见过他寥寥数面,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康健。”

      “不管康健与否,若是他真与小禄子有关,我估计他也不会承认,咱们行事,还是需要证据……”

      王晚晴细想之下,觉得现在或许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门,从魏迁口里诈一诈这件事。

      沈琼华似有所感地注视着她的眼眸,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以及同样的神情,再开口,异口同声地说:

      “小禄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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