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匪思秋也

4、忧虑 于是，

　　于是，德里克每周天都去农场主的住宅，去陪少爷聊天，而格莱恩作为陪同。

　　格莱恩感受得到，少爷对于他的存在很不高兴，总是想着法子支开他，单独和德里克在一块。他为德里克感到担忧，可他无力阻止。

　　一天，少爷正和德里克在花园里赏花，他问德里克那朵花最好看。

　　德里克正要回答，这时，一个柔美的倩影从花园小径另一头出现。她身着小碎花的修身连衣裙，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耳朵上的珍珠耳环闪闪发光。

　　德里克有些看呆了。他想到了天上蓬松的云朵、密林间细碎的小花、小溪奔流溅出的点点浪花。

　　“好久不见，我的丈夫，布伦登。”

　　“确实好久不见，萝丝。”布伦登有些不愉快，“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来见见你的新欢。”萝丝的眼睛转向德里克，“你好啊。”

　　她伸出手。

　　德里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说：“你好。”他的眼神纯洁，满是珍重。

　　萝丝笑了笑，撩起她的卷发：“我好看吗？”

　　“好看，”德里克认真回答，“比这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哈哈哈——”萝丝放声大笑，“难怪布伦登不怎么管我了，遇见你这么个宝贝，不得好好看紧啊。”

　　德里克有些茫然，而布伦登已经很不高兴了。他咬牙切齿地看向萝丝：“够了，你该离开了。”

　　“为什么呢？这么久没见面，你不想我吗？我亲爱的丈夫。”

　　“萝丝·索顿，我们之间的婚姻是怎么一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布伦登靠近她，“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感情可言。如果可以，我知道，你会立马离开，永不回头。”

　　萝丝面色也冷了下来：“是的，你说得对，如果可以，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地位，谁愿意嫁给你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可是现在，你残废了，你一无所有了，布伦登！你被打发到这个乡下的破旧农场！你已经不能带给我地位与名声了，总要允许我寻欢作乐吧？！”

　　说完，她吻了一下德里克的脸颊，然后离开了。

　　布伦登面色阴沉，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狠狠地擦干净德里克脸上的口红印，而德里克则不知所措。

　　“你觉得我是个废物吗？德里克。”突然，布伦登这样问。

　　“不，你不是废物。”德里克摇头。他并不知道财产可以是前辈的赠与而非自己的劳动所得，他只知道他和格莱恩累死累活做一辈子工，也买不来这么大的农场。有这么大农场的人，怎么会是废物呢？

　　布伦登笑了，说：“你没看到我的断腿吗？”他用拐棍敲敲右脚小腿那里，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好像敲在皮革上的声音。那是截假腿，里面是木头，外层用皮革包裹。

　　他似乎是感慨地说：“或许我应该把这当作荣誉——事实上，我也的确是把它当作荣誉，这毕竟是我为国家做出英勇贡献的证明。可是回来后，我的家人掩面哭泣，我的朋友不再联系，我从繁华的都市被下放到这里，都是因为这条腿，因为我成了个瘸子。”

　　德里克只听得明白“朋友”“不再联系”“瘸子”。他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依旧站得笔直，穿得光鲜亮丽，很讨人——至少是德里克——喜欢，为什么朋友们不再联系呢？这一定是朋友的错！

　　于是他开口说：“你很好，是他们有问题！”

　　布伦登哈哈大笑，说：“是吗？”

　　“是的！”德里克斩钉截铁地点头，“是他们错了！”

　　他又想到以前在农场里，马啊驴啊狗啊做错了事都会受罚，说：“你应该让他们好看。”

　　“我能吗？”

　　“德里克觉得你一定能！”

　　布伦登逐渐靠近德里克，双手搭在德里克的肩上，几乎把他拉进怀里，满目柔情：“德里克，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如果只是我的该多好……对，就该这样，只是我的。”

　　为了把德里克长久留在身边，布伦登吩咐工头把德里克和格莱恩的职位转成常驻杂务工——没办法，想要德里克完全离开格莱恩目前来看并不现实——不再是临时工。

　　工棚里几乎所有的工人都在眼红他们，暗地里讨论他们是如何得到少爷的青睐。

　　“要我说，准是他们不知羞、没有良心，我们都知道少爷和他老婆关系不好”

　　“他们都是男人啊。”

　　“就是啊！这种人都该下地狱！”

　　格莱恩刚刚走进来就听见这些话语，工人们也都注意到他和德里克回到了工棚，于是都不再讲话，走出去了。

　　这时，格莱恩回到自己的床位，德里克也跟着坐下。

　　“他们为什么都走了？”德里克问。

　　“与我们无关。”格莱恩平躺在床上，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管他们。”

　　德里克呆呆地应了。

　　这时，埃尔顿走过来，摇了摇格莱恩，说：“我们需要谈谈。”

　　于是，格莱恩又放下胳膊，跟着埃尔顿出去了。

　　埃尔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问：“你们和少爷是怎么一回事？”

　　格莱恩很无力，但又有股火在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少爷怎么突然就缠上了德里克！上帝啊，他发什么疯！他都有老婆了！德里克什么都不懂！”

　　埃尔顿沉默，拍拍他的肩。自从格莱恩撞破他的秘密后，埃尔顿对他更亲密了。

　　“德里克高兴吗？”

　　“现在还算高兴，没什么受伤的样子。”

　　“那这就是目前最好的样子了。”埃尔顿感慨，“还是傻了好，不懂的东西多，不知道什么是受伤，什么是不得已啊。”

　　“你希望罗伊傻吗？”

　　埃尔顿耸耸肩：“无所谓的，但我其实想看他多笑笑。”

　　工棚里，罗伊本来独自躺在床上，现在他站起来了，向德里克走过去。

　　“你去少爷那里开心吗？”

　　德里克第一次和这个苍白瘦弱的亚裔说话，他有些惊讶，点点头。

　　“他怎么对你？”

　　“他带我看花，给我吃甜点，和我聊天。”

　　“他碰你了吗？”

　　“他会摸我头发，拥抱我，就像我和格莱恩，我们是好朋友。”

　　罗伊叹了口气，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颗杏仁糖。他当然买不起这块15美分的杏仁糖，但是埃尔顿可以。埃尔顿总是会给他送这送那，一定要他收下。

　　他递给德里克：“你不是喜欢吃糖吗？吃吧。”

　　德里克瞪着蓝色眼睛，傻乎乎地接过来，一边吮吸糖块一边问：“你为什么要给德里克糖吃？”

　　“大概是希望，你不要去吃别人的糖。”罗伊低声说，“那些糖的代价，有时候你付不起。”

　　随着布伦登对德里克的偏爱越来越明显，谣言后来愈演愈烈，工人们对格莱恩和德里克越来越冷漠不屑。虽然没有肢体冲突，但他们的眼神、语言都可以看出不满。

　　格莱恩感到疲惫。他要担忧布伦登对德里克的心思，还要为这些流言心神俱疲。

　　“不要去管他们，”埃尔顿说，“他们大多只是流动工，过了这个夏天，他们就要走人啦。”

　　是啊，他们要走了。流动工从来居无定所，哪里有活哪里去，一辈子都是一个人。毕竟，他们没钱娶老婆，也没钱买土地，不可能在一个农场长期停留、有交心的朋友。更何况现在经济不景气，几乎所有的农场都在压工资、解雇长期工。

　　他们对生活的希望与期待，就这样被时代碾成碎屑。他们满腔仇怨，该如何发泄？当适当的倾泻失去了途径，那暴力就是最后的出路。弱者永远向更弱者施暴。看不见贵族奢侈华丽的生活，忘记了彼此同源的血肉，脑子里记住的是权衡利弊。你比我弱？你不强？那活该你受欺负。

　　格莱恩曾是他们的一员，他知道那种怨愤却不得发泄的滋味。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一直拉着德里克的原因。德里克会听他讲话，会和他一起做梦，会傻傻地安慰他。德里克是什么也抓不住的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要失去德里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