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梦弃

21、灵兔夜探窥暗流，贵妃设局布温柔 ……

　　暮色垂落，落日熔金，将皇城宫墙染成一片暖赤霞光。
　　白日朝堂的风波看似被帝王一言压下，文武百官散去，翰林院锁院归静，六宫宫阙也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沉入暮色氤氲里。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晓，平静不过是浮在表面的薄纱，底下暗潮翻涌，算计从未停歇。

　　状元府邸，入夜之后格外清幽。
　　庭院里梧桐枝叶婆娑，晚风穿廊而过，带起细碎叶响，书房内烛火明黄，静静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柔和。

　　宋何伟屏退府中下人，关上书房门窗，独坐案前。白日朝堂上御史的刻意刁难、帝王暗藏深意的目光、百官隐晦打量的眼神，还有苏皇贵妃不肯善罢甘休的算计、清宛府那位神秘中年大人物的蛰伏入局，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心头盘旋不散。

　　连日紧绷的心绪，直到独处之时才稍稍松了几分。

　　他抬手轻唤一声：“出来吧。”

　　话音刚落，光影微动，那只头戴精致小凤冠的灰白色母兔，慢悠悠从书架阴影里踱了出来。黑瞳澄澈温润，一身软绒毛发在烛火下泛着浅淡柔光，步态娴静，乖乖蹲坐在案边，温柔软糯的女声缓缓在屋内响起。

　　“公子今日朝堂周旋，身心劳顿，心绪怕是依旧难以平复。”

　　宋何伟望着它，眼底带着几分沉郁，缓缓开口：“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藏得更深。陛下有意庇护，压下表面议论，可派系之心、后宫之欲，又岂是一句话就能按住的？”

　　“苏皇贵妃野心不死，暗中定然还在筹谋算计。最让人放不下的，还有清宛府那位神秘人物，隐于暗处，窥伺全局，偏偏你推演不出来历、立场、目的，这般未知，最是让人防不胜防。”

　　灵兔黑瞳微微流转，安静听着他心底的忧虑，柔声回道：“昨夜属下暗探窗外，窥见黑影潜离，回了清宛府，见那下跪属下向背身中年主子尽数禀报了公子与我的对话。”

　　“那人周身气运厚重如山河，天机层层遮蔽，我用尽推演之力，依旧看不透他的身份来路，只感应到他已决意入局，冷眼旁观各方博弈，暂不偏帮任何一方。”

　　宋何伟眉心微蹙：“冷眼旁观，便是最可怕的。他居高临下，看我们与苏贵妃缠斗，看帝王权衡，看朝野起伏，待到局势胶着之时再骤然出手，便可轻易左右整个棋局。”

　　“正是如此。”灵兔轻声应道，“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既非善类直白，也非恶徒张扬，深沉隐忍，步步算计，远比明面上的贵妃、御史更难对付。”

　　宋何伟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下连绵起伏的宫阙轮廓。

　　“还有会杳公主。”他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牵挂，“她心性纯良，不谙争斗，无端被卷入流言漩涡，终日困在深宫，自责惶恐，日夜难安。我身为朝臣，君臣有别，礼教森严，连一句宽慰都无从送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非议。”

　　灵兔沉默片刻，柔声提议：“夜色已深，宫中守备虽严，却也有巡防间隙。我可化作灵息，悄入杳杳宫一带，暗中打探公主近况，看看她心绪如何，有无被人刻意刁难、暗中施压，回来告知公子。”

　　宋何伟一怔，随即点头：“也好。你灵力虽平常，只可隐形潜行，不能与人正面相争，切记只远远窥探，不可现身，不可惊动宫中任何人，更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我晓得分寸。”

　　话音落下，灰白色灵兔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缕淡淡的浅白雾气，悄无声息掠出窗外，融入夜色之中，朝着皇城后宫方向飘然而去。

　　身形隐于晚风夜色里，掠过一条条宫道，避开巡夜禁军、值守太监宫女，贴着宫墙暗影无声穿梭。灵兔本就身形小巧，又敛去所有气息，在夜色掩护下，如同一缕游魂，无人能察觉踪迹。

　　一路直行，不多时便抵达杳杳宫外围。

　　整座宫院静悄悄的，檐下宫灯昏黄摇曳，庭院内花木扶疏，却透着一股清冷寂寥。殿内窗纸透着柔和烛光，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倩影静立窗前，正是李幽杳。

　　她依旧未眠，独自一人倚着窗棂，望着夜空残月，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忧愁，清瘦的侧脸在烛影里格外落寞。连日流言缠身，朝野私议，父皇暗查，贵妃假意示好试探，一桩桩事压在她心头，夜夜难以安寝。

　　挽云挽霞陪在殿内一侧，不敢多言打扰，只静静陪着，眼底满是心疼。

　　灵兔隐在院外古树浓密的枝桠间，黑瞳透过窗影静静观望，将殿内情形、公主憔悴落寞的神态、眉宇间的忧思尽数看在眼里。

　　能清晰听见殿内几人轻声低语。

　　“公主夜露渐凉，回榻歇息吧，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挽云轻声劝说。

　　李幽杳轻轻摇头，声音低柔带着倦意：“我睡不着。一闭上眼，便是那日荷池相逢的情景，便是宫中旁人窃窃私语的模样。”

　　“我不怕自己受委屈，只怕连累宋公子前程尽毁，只怕苏皇贵妃不肯罢休，再设下别的圈套，把我们都拖入更深的风波里。”

　　少女心思柔软善良，到了此刻，依旧最先牵挂着宋何伟的安危与仕途。

　　灵兔静静听着，心底暗自叹息。这般纯良无争的性子，生在深宫皇权之内，本就是易被算计、易被裹挟的软肋。

　　又静静观望片刻，见杳杳宫内并无外人闯入、无人刻意刁难，只是公主终日郁结愁闷，心绪难平，灵兔不再久留，悄无声息转身，顺着原路飘然折返，很快重回状元府邸书房之内，恢复灰白灵兔本形，蹲回案边。

　　宋何伟一直立在窗前等候，见它归来，立刻回身问道：“宫中如何？公主近况怎样？”

　　灵兔柔声将所见所闻一一细说：“杳杳宫安稳无外人滋扰，无人刻意刁难施压，只是公主彻夜难眠，心绪郁结，日渐憔悴，满心自责牵挂，始终放不下公子，也放不下对后续风波的忧虑。”

　　“她心知幕后有人蓄意散播流言，猜到多半是苏皇贵妃所为，却无凭无据，无从辩驳，只能独自困在深宫，默默承受所有非议与煎熬。”

　　听完这些，宋何伟心口微微一沉，心底满是怜惜与无奈。

　　明明从头到尾二人都恪守礼教、无半分逾矩，却要一同承受无稽流言的折磨，一个困于深宫愁绪难遣，一个立于朝堂风口浪尖，偏偏受制于君臣名分、皇家礼教，连半句慰藉都无法当面送达。

　　“苏皇贵妃……”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安享盛宠，身居高位，本该守后宫本分，却一心玩弄权术，肆意构陷旁人，当真人心难测。”

　　而此刻的华瑞宫，亦是灯火通明，毫无夜深歇息之意。

　　苏皇贵妃端坐在内殿凤榻上，屏退所有下人，只留最心腹的贴身宫女侍立一旁。殿内熏香袅袅，氛围却透着一股缜密的算计感。

　　白日里派人送点心被李幽杳委婉回绝，她便已然知晓，公主心里通透，早已看穿她的假意示好，不再愿意虚与委蛇。

　　既然软的行不通，便要换一种法子。

　　不必再暗中散播细碎流言，不必再借御史朝堂发难，她要布一场温柔局，以关怀为名，以长辈姿态自居，频频邀约李幽杳来往各宫宴聚、赏花品茶，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疼爱关照晚辈的模样。

　　一来，堵住悠悠众口，让人看不出她与公主之间有嫌隙、有算计；
　　二来，借着频繁相聚，近距离窥探公主心思，拿捏她的性情软肋，伺机潜移默化挑拨她与帝王的父女情分；
　　三来，借着宫宴聚会的场合，有意无意制造旁人揣测的契机，再暗中拿捏分寸，慢慢发酵闲话，不着痕迹，却杀伤力更甚。

　　苏皇贵妃指尖轻捻着腕间玉串，眉眼间带着胸有成竹的淡冷笑意。

　　“李幽杳性子单纯腼腆，不懂圆滑世故，直白回绝本宫好意，倒是显露了心底戒备。”

　　“既然假意送吃食不收，那本宫便以赏花、宴饮、闲话叙旧为由，频频邀她来华瑞宫，或是同去御花园赏荷品茗。她素来温婉，不懂直白拒绝长辈盛情，定然不好意思再三推脱。”

　　贴身宫女低声道：“娘娘英明。这般以温柔姿态近身，既落不下刻薄名声，又能就近拿捏公主心思，还能在外落个慈爱宽厚的美名，一举数得。”

　　“何止如此。”苏皇贵妃唇角笑意更深，“只要她常与我同进同出，宫中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我们姑侄和睦，谁也不会再疑心我暗中算计她。”

　　“日后我再借着闲谈，有意无意提及后宫规矩、外臣避嫌之说，旁敲侧击点醒她恪守闺仪，看似规劝，实则句句戳她心事，让她日日被流言礼教困住心神，越发郁结难安。”

　　“顺带也能借着宴聚场合，不经意间提起新科状元，故作无意点评几句，慢慢在旁人耳边埋下伏笔，润物无声，比刻意散播流言高明百倍。”

　　她深谙人心，更深谙深宫生存之道。硬邦邦的构陷容易被人看穿，温柔裹着算计的圈套，才最让人无从防备、无从挣脱。

　　“明日一早，便遣人去杳杳宫递话，就说御花园荷花开得正好，本宫念及公主近日心绪不宁，邀她同去赏荷散心，闲话解闷。”苏皇贵妃淡淡吩咐。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传话。”

　　“记住，语气要温和诚恳，带着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爱模样，不可有半分强势逼迫。”苏皇贵妃叮嘱道，“以她的性子，定然抹不开情面，不会狠心回绝。”

　　一切算计，已然安排妥当。

　　不用厉声针锋，不用暗中造谣，只用一副温柔慈爱、关怀备至的假面，便可步步靠近，层层捆绑，将李幽杳圈入自己布下的温柔迷局之中，慢慢拿捏，慢慢消磨。

　　夜色渐深，皇城各处渐渐归于沉寂。

　　状元府邸，宋何伟听完灵兔的禀报，心绪久久难平，既忧心深宫公主孤苦愁闷，又警惕苏皇贵妃绝不会停下算计的脚步，更忌惮清宛府那位神秘大人物依旧隐于暗处，冷眼观局。

　　灵兔静静伏在他身侧，黑瞳温顺相伴，不再多言打扰。

　　宋何伟立在窗前，望着深宫方向沉沉的夜色，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朝堂之上坚守本分，不授人以柄；私下里时刻提防苏皇贵妃的任何小动作；同时也要留意清宛府的动静，警惕那位不露真容的神秘大佬何时会骤然入局。

　　他无法打破礼教束缚入宫宽慰公主，只能以自身沉稳立身，守住自己的清誉与仕途，不被人轻易构陷，不给苏皇贵妃半点可乘之机，便是对她最好的庇护。

　　风过宫墙，夜色深沉。
　　温柔的圈套已然织就，正朝着单纯无争的公主缓缓收拢；朝堂暗流未平，风波余波缠绕不休；神秘势力隐于暗处，静观棋局起落。

　　新一轮的风波，正以温柔无声的方式，悄然酝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