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斯人 逝于朱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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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喜感觉自己大概是全京州大学里第一个坐迈巴赫喝蜜雪冰城五块钱柠檬红茶的人——不，第二个。
第一个是把柠檬红茶从车上冰柜取出来递给他的人。朱厌。
杯壁挂着水珠，凉的，吸管戳进去，冰块和柠檬一块在里面搅，搅的他脑子都糊涂了。
“你喜欢喝这个？”
“还行，会喝。”
在朱厌的世界观里面，会喝大概已经约等于喜欢了。
李玄喜“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和这个绑了他的姑娘。
看窗外吧。
梧桐叶落秋意浓，金黄满地映晴空。秋天了，一个会让人耳边响起树叶被踩碎时“咔嚓”的季节。
孤儿院的院子很大，里面有一颗树，树叶总是在落，落在地上，落在滑梯上，落在院长的围巾上。
“咔嚓”、“咔嚓”。
孩子被带走，还是又有谁进来。
李玄喜原来喜欢这种“咔嚓”声，觉得总会有一道声音是要停留在他身前、伸出手，说我们一块回家的。
会是什么样的手呢，怎么样的声音，笑还是严肃的，有没有哥哥或者姐姐。他成绩好，有人的吧。
有人愿意停的吧。
然后他不喜欢这种声音了。
因为没人带他走，因为他的身体，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治不好的，要放icd，要维护，要在那个小匣子里面心惊胆战地活。
所以李玄喜开始不喜欢这种声音了。但叶子还是会落，落在他的围巾上面，纷纷扬扬告诉他秋又来了。
车子驶出梧桐大道，拐进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路，这条路通向哪里呢，“回去”——随心所欲的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里面放了苦瓜？”
一只手拿走了他的饮料，骨肉匀停，娇得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
朱厌用被他咬的扁扁的红吸管喝了一口，还是那种很甜腻的味道。
“你……！”
“我怎么？”
李玄喜决定闭口。和朱厌说什么“这是我喝的”大概只能换来一句“那怎么”或者“哦”。
朱厌把杯子还他，李玄喜拿着，放在了杯架上面。——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饮料也是他也是。
“不喜欢叶子？”
路到底有多长？
“还行。”李玄喜抿唇，“孤儿院院子里面也有一颗树，每天都落，落的很不讲道理。”
“那倒是和我一样。”
“挺有自知之明——唔？”
李玄喜的脸被捏住了。他被迫低头，和朱厌的眼睛对视。弯曲挺翘的睫毛，不太高兴地半眯着。
“嗯哼——”
李玄喜背后一凉。朱厌不知道摸了哪里，驾驶位和后座之间的那块挡板就升上来了，包括车窗，也被黑色掩上。
“我能这么说，但是你不行。”
“那、不讲道理就是不讲道理，你要是讲道理，我现在为什么坐在这？”
“那你跳车？”
李玄喜被噎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被这个姿势弄的发僵，但是捏住他脸的朱厌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放开。”
“不要。”
不太高兴被一点别的东西代替，什么东西呢，李玄喜不想去理解，硬要讲的话，大概是——有点意思。
为什么这么理解，因为朱厌亲上来了。
“你——你能不能——”
李玄喜可怜的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了。他被按在座椅上，朱厌的手撑在两侧，头发垂下来，黑的发亮。
挡板升上去光线变得昏暗，星空顶晃出来，蓝荧荧的，看得李玄喜眼睛疼。
朱厌亲人的方式和她一样不讲道理，咬他，让李玄喜连气都喘不匀，一句话碎成了几段。
“别在车上，朱厌，陈叔看见了——”
李玄喜的手悬在半空。很简单，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腰上？感觉不熟，朱厌要是摔下去算她活该。
腿上？那更就像一个任她摆布的木偶了。
“呆子。”
朱厌结束了一个吻。
她稍微抬起身，拿起李玄喜的手要来扶她的腰，摁实了，温度染在毛衣上，现在传到李玄喜的手上。
柔软，丰腴，黑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截，白的有点扎眼。
“有挡板。”
“有挡板也！”
李玄喜放弃纠正了。他早该放弃了，朱厌的逻辑和普世的逻辑都不一样，她自成体系，完美自洽。
“也什么？”
朱厌有点好笑。她屈起手，滑李玄喜的喉结，脖子上明显的凸起，随着她的动作吞咽着。
“没什么。你经常对别人这样吗？”
这句话就这么溜出来。李玄喜也没想到，反应过来后立刻感到了后悔：
问这个干嘛？他有什么立场问？家教老师？合同上面可没写家教老师要陪聊和——陪睡。
好吧，可能他也有一点点在意。
“好奇啊？”
他发现朱厌话有点多。
“想知道吗？你问问我呀，你说，”她贴近他的耳郭，故意的，“‘好朱厌，你告诉我嘛，你有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李玄喜的耳朵迅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了从红色到深红色的转变。
“红了。李玄喜，你是变色龙吗？”
朱厌扯开李玄喜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她的手在他身上滑，从锁骨一直滑到喉结，再到喉结下面的地方。
“没有哦，开不开心。”
“我为什么要开心——”
“你的心跳声好快啊。”
李玄喜的心脏再次背叛了他。咚、咚咚，背叛了他二十一年之久，又在关键时刻干脆地揭露了他。
“咚咚。”
车窗。这声音真美妙。
陈屿的脸露出来。面无表情，眼神扫过李玄喜的时候有个微妙的停顿。朱厌坐在他身上若无其事，而李玄喜——
算了，有事也只能当没事了。
装死。
“小姐，到地方了。”
朱厌应了声“好”。陈屿离开车窗，显露出他身后的、大片大片的草坪。而在草坪中间，一栋房子威严地矗立。
她突然把脸埋在李玄喜的颈窝里面。没有亲，也没有咬，就是懒洋洋地蹭蹭，蹭的李玄喜再次全身一僵。
“下车吧。”
进玄关的时候李玄喜还在和自己衬衫的纽扣做斗争。
朱厌扯开了他三颗纽扣，现在李玄喜试图让它们恢复原位，却发现被越扣越乱。
……和他的人一样。
李玄喜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决定不管了。
“换鞋呀。”
朱厌转头看他。抱臂，手指在胳膊上一点一点，和李玄喜第一天来这里一样。
陈屿越过他，抱着箱子先上了三楼。
“哎呀，纽扣怎么扣得这么歪。”
朱厌弯了弯眼，李玄喜后退一步，以他目前对朱厌的了解，这种表情大概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意思。
总之需要避开，但避开无效。
衬衫的纽扣被抓住了。朱厌用了点力，李玄喜弯腰，她的嘴唇碰到了耳垂，凉的，烧起来是烫的。
“反正晚上都是要脱的，扣这么整齐干什么？”
陈屿的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双脚的主人好像犹豫了一下，绕过他们走了。
……他走路怎么这么快。
李玄喜闭了闭眼，绝望地面对这个事实。
“王姨～有吃的吗？”
朱厌伸了个懒腰，像一只正在拉伸的猫。她走路的样子和她的人一样懒洋洋的，拖鞋踢拉着落在地板上。
王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从厨房里探出身子，问，小姐是想吃下午茶了吗？
然后视线一转，看向李玄喜了。
“李先生来了？”
没了。
李玄喜松了一口气，觉得他迫切地需要这种漠视。
“嘟——”
朱厌张开嘴想说什么，被李玄喜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走过来，从李玄喜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稔地像从自己口袋里面掏东西。
“李玄喜，你室友反映你被不明女性从寝室里面带走了？这个行为很不好，怎么能让异性进入男生寝室呢？”
辅导员。
朱厌眨眨眼。
“柳辅导员么？我是那位不明女性。李玄喜现在在我家，没什么事情，我先挂了。”
“诶，这不是有事的问题，是行为很不好啊，你知道你是不明女性还往男生寝室走？”
对面的话中断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腔调平平。
“朱厌是吗？李玄喜没事就行，我先挂了。”
“嘟——”
这回轮到李玄喜想说什么了。
他想问问柳导“没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道德和寝室公规又在哪里，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何必为难打工人。
于是，朱厌挂断了李玄喜逃脱的唯一指望——他真的想逃脱吗？
李玄喜竟然有点说不准了。
“你跟我来。”
“王姨——我要红茶和面包，送到地下室里那个沙发旁边——”
朱厌又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了。
她说着地下室，脚却往楼上走，一步、两步，李玄喜搞不明白状况，跟着她，从一楼跟到二楼，从二楼跟到三楼。
“诶，我去换衣服，你想看？”
朱厌停下脚步。才发现似的。
我才不想看！李玄喜耳朵涨红。
他发现和朱厌待在一块，红耳朵简直要成为常态了。
“你让我跟着你的！”
“哦，说错了。李玄喜，你怎么没有一点判断力啊。”
李玄喜不想说话。他转身想走，被朱厌捏住后颈。轻轻柔柔的力道，也叫他挣不脱、走不开。
“你等等我嘛。”
“或者——想进来看也可以啊，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我身上哪里——你也没见过？”
她有病。人要对病人拥有宽容。
李玄喜深呼吸。
“我在外面。你要换就换。”
朱厌似乎有点遗憾。她又迈了几步，走进三楼靠右的房间。李玄喜趴在楼梯栏杆上，注意到一副画。
不，很多副画。
从一楼楼梯开始，到二楼小阳台，一直延续上三楼，错落着悬挂许多副油画。
画羊，画海，画一支梅花斜斜地插入云霄，一点白色的颜料落在花瓣上，大概是雪。它们都有署名。
沈知意。
李玄喜回学校在课间查过朱建国，维基百科，也自然看见了配偶的资料。她是朱厌的妈妈，朱建国的夫人。
沈知意，南方人，高中语文老师，逝于十五年前，朱厌四岁。
……朱厌在同一年里同时失去了妈妈和名字。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百科上面附带的照片里，和朱厌很像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屏幕里的字规整统一，李玄喜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查询，意识到这个现实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可怜？悲惨？情有可原？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朱厌那个时候已经在寝室等他了，只觉得这是对李玄喜本身来说很遥远的事情。
那么现在呢，朱厌就在他身后的房间里，他应该作何感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