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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第六十 ...

  •   第六十三章:婚礼的回声与琥珀的裂痕

      后来,是很多年以后了。久到南方的梅雨和北方的风雪,都在记忆的底片上褪成了模糊的、水渍般的、灰黄色调。久到母亲眼角的皱纹,深成了再也熨不平的沟壑,里面盛满了太多欲言又止的时光。久到林西的婚礼请柬,都换成了她儿子百天宴的、粉蓝色邀请卡。久到连邱莹莹自己,有时在清晨对着镜子梳头,看到镜中那张已然褪去少女青涩、线条变得柔和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的、平静面容时,都会有几秒钟的恍惚,需要想一想,才能确认那是“自己”。

      然后,她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七月。想起那片温暖、粘稠、充满了终结与琥珀色黄昏气息的校园。想起自己拉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走向校门,走向一个全然未知的、外面的、世界。那仿佛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中间所有的岁月——找工作时的奔波与茫然,租下第一间狭小公寓时的冰冷与孤独,在陌生城市里像一颗浮萍般飘荡、努力想要扎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根须的、那些日日夜夜——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模糊不清的、蒙太奇片段,飞速掠过,没有留下太多清晰的、可堪咀嚼的细节。只有一种感觉,沉淀了下来,像河床底部最细、最沉的泥沙:那是一种深沉的、冰凉的、同时也是异常、坚韧的、……“存在”下去的感觉。仅仅是,存在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沉默的植物,努力地、缓慢地、适应着新的光照、湿度和季节,不求繁花似锦,只求能、活下去。

      然后,是陈屹。

      他是在她毕业后的第三年,重新、正式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不是“遇见”,是“出现”。以一种比她想象中、更加、平静、也更加、……“直接”的方式。

      那是一个深秋的周末下午。她刚从一个加班结束的、疲惫项目中抽身,独自一人,在她租住的、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附近、一个很小的、社区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还有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耍。空气是冷的,干的,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清冽的、仿佛能割裂皮肤的气息。天空是那种高远的、干净的、近乎无情的、淡蓝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箔般脆弱的、辉煌的光。偶尔有风吹过,枯叶便簌簌地落下,在干燥的地面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

      她就那么走着,什么也没想,只是让疲惫的身体和空洞的思绪,在这片清冷的空气和寂静的光线里,暂时地、放空。然后,就在她走到公园中心、那个小小的、已经干涸的、圆形喷水池旁边时,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喷水池的另一边,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池边那棵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的、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质地很好的羊绒大衣,衬得肩膀宽阔,身形挺拔。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更利落。仅仅是那样一个沉默的、静止的背影,在深秋清冷的光线下,就散发出一种清晰的、沉稳的、同时也是异常、……“孤独”的、气场。与周围这片属于老人和孩子的、温吞的、日常的、公园景象,格格不入。

      邱莹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心脏,在经历了短暂的、近乎停止的凝滞后,开始以一种缓慢、沉重、但异常清晰的、带着钝痛的方式,擂动起来。指尖冰凉,喉咙发紧。一种混合了巨大惊愕、冰寒的荒谬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公园?在她、租住的、小区附近?

      巧合?不。绝不可能是巧合。

      就在她僵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不知是该立刻转身离开,还是该继续僵持下去的时候,陈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隔着那个干涸的、积着灰尘和枯叶的、圆形喷水池,隔着清冷的、午后稀薄的空气,隔着三年、不,是更久、更漫长的、时光、与、心碎、与、沉默、所、共同、构筑的、深渊般的、距离。

      陈屹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深褐色的瞳仁,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的、疲惫。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终于找到你”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打招呼”的、最微小的表情变化。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目光穿过那段距离,平静地落在她因为惊愕和寒冷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那双因为疲惫和生活磨砺而似乎比学生时代更加、……“空”、也似乎更加、……“静”的眼睛里。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不是“你好”,不是“好久不见”,甚至不是“我来了”。只是非常轻微、非常克制、仿佛只是脖颈一个无意识的、微小的动作般的,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迈开脚步,朝着她站立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步伐很稳,很清晰,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清晰的、咔嚓声。那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公园里,被无限放大,像一声声缓慢、沉重、精准的鼓点,敲打在她冰冷、僵硬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那因为巨大冲击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陌生的、清冽的、带着雪松和冷泉气息的、男士香水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大衣领口下、那截挺直的、线条清晰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长途旅行后特有的、轻微的沙哑,但咬字清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邱莹莹,”他说,停顿了半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

      五个字。简洁,平静,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却像五把烧红的、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邱莹莹那早已在岁月和生活磨砺中、变得坚硬却也更加、……脆弱不堪的、心脏最深处。

      “嗡——!”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又要、断裂了。眼前的一切——陈屹平静的脸,清冷的天空,光秃的槐树,干涸的喷水池——都开始晃动,扭曲,变形。

      但这一次,她没有晕倒。也没有立刻、激烈地、反驳、或、驱赶。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戏谑、或、任何、可以被、她、理解、和、攻击的、情绪。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深处、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决心”的、什么东西。

      “你……”她终于,从紧咬的牙关和干涩灼痛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极其嘶哑、微弱、但充满了冰冷质感的音节,“……到底、想、干什么?”

      陈屹沉默了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思考,如何用最简洁、最准确的语言,回答这个、他早已、准备、了、无数遍的、问题。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

      “我来,履行、我的、决定。”

      “留在这里。在你、附近。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说过,我、会、重新、开始。不是、‘我们’。是、‘我’。”

      “现在,我、来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轨迹。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或者,不是等待,只是、……陈述、完毕、后的、一个、自然的、停顿。

      邱莹莹完全、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近乎、……“程序”般的、清晰的、逻辑和、……“决心”。心里那片、早已冻结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大的、陨铁,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冰与火、交织的、混乱、与、荒谬的、巨浪。

      他、是、认真的。三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是、认真的。而且,他、用、他、那套、她、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精密、冷静、甚至、有些、……“非人”的、逻辑和、……“决心”,真的、……“找到”了她。然后,用、同样、平静、而、清晰的方式,告诉她,他、来、……“履行”、他的、……“决定”了。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让她、连、愤怒、都、觉得、无力。荒谬到、让她、心里、那片、冰凉的、荒原,都、因为、这、过于、强烈的、冲击、而、产生了、一丝、……近乎、……“虚无”的、震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用、最、冰冷、最、决绝的、言语,再次、……“驱逐”他。想、质问、他,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时间、和、伤害、是、可以、用、这种、……“程序”般的、方式、来、……“覆盖”和、……“重启”的、吗?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对着、他、那、平静得、近乎、……“无辜”的、目光,和、那、清晰得、近乎、……“真理”般的、……“陈述”,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激烈情绪、和、尖锐言语,都、像、是、打在、一堵、吸收、所有、能量的、冰冷、海绵墙、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和、意义。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瞪视、和、寒冷,而、开始、发酸、胀痛,流出、冰凉的、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只是、看向、他、身后、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和、树梢、后面、那片、高远、无情、的、淡蓝色、天空。

      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凉的、沉重的、茫然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认命”般的、……预感。

      她、知道,这一次,她、可能、真的、……“逃”不掉了。不是、因为、他、的、纠缠,不是、因为、他、的、言语,而是、因为、他、这种、……“存在”的、方式。这种、平静的、稳定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存在”的、方式。像、一颗、被、强行、嵌入、她、生命、轨道、的、……“恒星”,散发着、稳定、而、持久的、……“引力”。她、可以、拒绝、回应,可以、试图、无视,但、她、无法、否认、他、的、……“存在”本身。也、无法、真正、摆脱、那、……“引力”的、影响。

      从、那天、起,陈屹、就、真的、……“留、在、这里”了。在、她、所在、的、这个、城市。以一种、比、在、校园、时、更加、……“清晰”也、更加、……“克制”的、方式。

      他、没有、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没有、任何、形式、的、……“骚扰”。他、只是、……“存在”。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偶尔、加班、晚归、时,会、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平静地、工作。在、她、常去、的、那家、小型、超市,她、周末、采购、时,会、在、某个、货架、的、尽头,瞥见、他、那、熟悉、挺直的、背影,正、在、挑选、什么。甚至、在、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在、某些、深夜、她、因为、失眠、而、下楼、透气、的、时候,会、看到、他、的、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昏暗的、路灯下,车窗、摇下,他、坐在、驾驶座,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从不、主动、上前、搭话。即使、是、在、超市、的、狭窄、过道、里、迎面、碰上,他、也、只是、平静地、侧身、让开,目光、平静地、从、她、脸上、滑过,然后、移开。没有、点头,没有、示意,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的、陌生人。但、他、的、……“存在”本身,他、那、平静、稳定、清晰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持续的、背景、辐射,笼罩、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无法、真正、地、……“忘记”或、……“无视”。让她、心里、那、根、弦,始终、处于、一种、微微、紧绷的、状态。也、让她、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深夜,握着、那、两枚、冰凉、的、石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时,心里、会、涌起、一阵、更加、复杂、难言的、……茫然、和、……无措。

      他、用、他、的、……“存在”,编织、了、一张、巨大、无形、坚韧、的、……“蛛网”,将她、温柔、而、不容、挣脱地、……“笼罩”了、起来。而她,像、一只、被、困、在、网、中央的、飞虫,所有的、挣扎、抗拒、愤怒,在、这、张、以、……“平静”和、……“耐心”为、材料、的、巨网、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和、……可笑。

      时间,就、这样,在、他、那、无声、而、持续的、……“存在”的、笼罩下,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邱莹莹、的、生活,依旧、是、那样。工作,回家,偶尔、加班,周末、独自、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平静,单调,也、带着、一种、深沉的、冰凉的、……孤独。陈屹、的、……“存在”,像、一道、永不、消失的、背景、噪音,起初、让她、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但、时间、久了,竟然、也、……“习惯”了。就像、人、会、习惯、长期、的、慢性疼痛,会、习惯、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他、的、……“存在”,成了、她、生活、中、一个、无法、剔除、也、无需、特别、关注的、……“常量”。一个、沉默的、稳定的、散发着、微弱、但、清晰、……“引力”的、……“背景板”。

      她、甚至、开始、能够、在、超市、里、与他、擦肩而过、时,做到、真正、的、……“无视”。能够、在、公司、楼下、咖啡厅、看到、他、时,心里、不再、有、剧烈、的、波澜,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能够、在、深夜、看到、他、停在、小区、门口、的、车、时,心里、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哦,他、还在”的、……确认感,然后、便、转身、上楼。

      她、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要、什么?他、期待、什么?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原谅”的、表示?还是、仅仅、就是、……“存在”在、她、附近、这个、行为、本身?

      她、不、知道。也、不再、去、想。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他、这种、……“存在”的、方式。接受了、自己、被、这、种、……“存在”所、……“笼罩”的、事实。就像、接受、了、南方的、梅雨,北方的、风雪,和、生活、本身、的、……平淡、与、……艰辛。

      然后,是、那个、冬天。一个、异常、寒冷、干燥的、冬天。她、因为、连续、加班、和、饮食、不规律,得了、一场、重感冒,高烧、不退,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出租屋、里,昏昏沉沉,浑身、疼痛,连、起身、倒、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高烧、的、炙烤、和、寒冷、的、颤抖、中,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某个、意识、稍微、清醒、一点的、瞬间,她、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坚持。一声,又一声。

      她、没有、力气、回应,也、没有、力气、去、想、会、是、谁。物业?邻居?她、不、知道。

      然后,她、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咔哒”。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脚步声。沉稳的,清晰的,一步步,走向、她的、卧室。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门口。

      逆着、客厅、惨白、的、光线,一个、高大、挺直的、身影,站在、那里。黑色的、大衣,肩上、还、落着、未、化尽、的、细小、雪粒。

      是、陈屹。

      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为、高烧、而、通红、憔悴、的、脸上。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和、那、平静、深处、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进来,伸出手,用手背、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滚烫的、额头。然后,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她、听到、烧水、的、声音,打开、药箱、的、声音,还有、他、低沉、的、似乎、在、打电话、的、声音,语气、简洁、而、清晰。

      然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粒、退烧药,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将、水杯、凑到、她、干裂、的、唇边,低声、说:“喝水,吃药。”

      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沙哑。

      她、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思考。只是、顺从地、张开嘴,喝下、他、喂、过来、的、水,吞下、药片。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然后,他、又、让她、躺下,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他、没有、离开,只是、拉过、床边、一把、椅子,坐、下来。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目光、平静,深邃,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潭。

      她、在高烧、的、晕眩、和、药物、的、作用下,很快、又、昏睡、过去。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的、感觉,是、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地、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进来,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她、家门、钥匙、的。当、她、第二天、清晨,从、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清醒、中、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几盒、拆开、的、感冒药、退烧药。还有、一张、纸条,用、他、那、清晰、有力、的、字迹,写着:

      “按时吃药。我晚点过来。”

      没有、落款。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心里、一片、空旷的、冰凉的、茫然。没有、感动,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清晰、的、情绪。只有、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他、……“侵入”了。不仅、是、她、的、生活、空间,更、是、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刻。用、一种、平静、的、不容、拒绝的、方式。他、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是、……“做”了。就像、他、之前、说、要、……“留在这里”、一样,他、只是、在、……“履行”、他、的、……“决定”。

      从、那、以后,陈屹、的、……“存在”方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背景”。他、开始、更加、……“直接”地、……“介入”她、的、生活。依旧、是、平静的,克制的,但、更加、……“具体”。

      他、会、在、她、加班、晚归、的、深夜,准时、将、车、停在、公司、楼下,然后、平静地、送、她、回、家。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在、她、下车、时,说、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便、开车、离开。

      他、会、在、周末,偶尔、敲开、她、的、门,手里、提着、从、超市、买来、的、新鲜、食材,然后、走进、她、狭小、的、厨房,沉默、而、熟练地、开始、做饭。他、的、手艺、竟然、不错。做、的、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他、不、问、她、想、吃、什么,只是、根据、她、冰箱、里、的、存货、和、他、自己、的、判断,做出、几、样。然后,两、个人,坐在、那张、小、餐桌、旁,沉默地、吃完。吃完、后,他、会、收拾、洗碗,然后、离开。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的、声音。

      他、甚至,开始、在、她、生病、或、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留下来、过夜。不是、在、她、的、卧室,而是、在、客厅、那张、狭窄、的、沙发上。他、就、那么、和衣、躺、在、上面,盖着、一条、薄毯,静静、地、守着。她、在、卧室、里,能、听到、他、平稳、低沉、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像、一种、奇异的、……背景音,竟然、让她、那、颗、常常、因为、孤独、和、茫然、而、无法、安睡、的、心,获得、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

      他、不、说、爱。不、说、喜欢。不、说、任何、关于、……“感情”的、话。他、只是、……“做”。用、他、的、……“存在”,用、他、的、……“行动”,用、他、那、套、平静、清晰、甚至、有些、……“程序”般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嵌入”她、的、生活。像、水、滴、石穿。像、风、化、顽石。缓慢,无声,但、……持之以恒。

      邱莹莹、对、这一切,从、最初、的、激烈、抗拒、和、冰冷、愤怒,到、后来、的、麻木、接受,再到、最后、的、……一种、深沉的、……疲惫的、……习惯。她、不再、试图、驱赶他。不再、用、激烈、的、言语、刺激他。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他、的、……“存在”,接受、了、他、的、……“照顾”,接受、了、他、这种、……“沉默”的、……“入侵”。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恋爱。不是、同居。甚至、不是、普通、的、朋友。他们、之间,很少、有、真正、的、交流。她、不问、他、的、工作,不、问、他、的、过去,不、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从不、主动、提起。他们、就像、两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共生”体,在、这、个、陌生、冰冷、的、城市、里,以一种、奇异、的、……“沉默”的、方式,……“共存”着。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片、荒原,在、他、这种、……“沉默”的、……“存在”和、……“照顾”下,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那、种、深切的、冰凉的、……孤独感,似乎、被、稀释、了、一些。那、种、对、未来、的、……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恐惧,似乎、也、被、他、那、稳定、清晰、的、……“存在”本身,所、……“锚定”了、一点。她、开始、能够、在、深夜、握着、那、两枚、石头、时,心里、不再、只是、一片、纯粹的、寒冷、和、……虚无。有时,会、闪过、他、坐在、沙发、上、沉默、的、侧影,会、闪过、他、在、厨房、里、做饭、时、那、专注、平静的、神情。那些、画面,是、……温暖的,但、也、是、……陌生的。是、与、她、内心、那片、荒原、的、底色、格格不入的。但、它们、确实、……存在、了。像、几颗、微弱、的、星子,闪烁、在、她、那片、黑暗、寒冷、的、内心的、夜空、中。

      日子,就、这样,在、这种、奇异、的、……“沉默”的、……“共存”中,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个、春天。一个、异常、温暖、明媚的、春天。他、带、她、去、郊区、爬山。是、一座、不高、但、景色、很好、的、小山。他们、一路、沉默地、往上、爬。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会、停下、来,等等、她,或者、伸出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有力。

      他们、爬到、山顶。那里、有、一片、很小、的、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服、猎猎、作响。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就、那么、并肩、站在、山顶,看着、脚下、那片、庞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陈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阳光、在他、深褐色、的、瞳仁、里,跳跃、着,闪烁、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的、……光芒。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山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的、……重量,和、……清晰、的、……轨迹:

      “邱莹莹,”他、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我们、结婚、吧。”

      不是、疑问句。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告白。

      只是、一个、平静的、清晰的、……陈述句。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好、的、……事实。像、在、宣告、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未来。

      邱莹莹、完全、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明媚、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也、格外、……“陌生”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深处、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风,在、耳边、呼啸。阳光,刺眼。脚下、的、城市,像、一片、巨大、沉默的、……模型。

      她、的、心里,是、一片、……真空。一片、因为、过于、巨大、的、冲击、和、荒谬感、而、产生、的、……真空。没有、声音,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思考”的、东西。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陈屹、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用、他、那、种、……“存在”的、……方式,等待、着。仿佛、他、早已、知道、她、的、……反应。仿佛、他、早已、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仿佛、这、个、……“宣告”本身,就是、他、……“履行”、他、的、……“决定”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但、也、是、……不容、置疑的。是、……等待的,但、也、是、……不会、后退的。

      邱莹莹、在、他、那、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感觉、自己、心里、那、片、真空,开始、……缓慢地、……坍塌、收缩,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冰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找到”她、的、那天、起,从他、……“留在这里”的、那天、起,从他、……“沉默”地、……“入侵”她、的、生活、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她、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山顶。会、是、以、这样、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方式。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用、……“存在”和、……“沉默”、……“编织”了、一张、巨大、无形、的、……“网”、将她、……“笼罩”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看着、他、眼神、里、那、片、她、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平静、和、……“决心”。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闭、上、了、眼睛。

      用、这个、……动作,将、眼前、那、片、过于、刺眼、的、……阳光,他、那、过于、清晰、平静的、……脸,和、心里、那、片、过于、汹涌、复杂、也、过于、……疲惫、的、……情绪,都、……关、了、起来。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的、……飞虫,任由、自己、被、那、张、早已、编织、好、的、……巨大、无形、的、……“蛛网”,……温柔、地、……彻底地、……包裹、起来。

      风,还在、呼啸。阳光,依旧、刺眼。

      但、一切,都、……静、了、下来。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南方、车站、湿冷、的、……雨夜。看到、了、那个、……北方、校园、里、沉默、的、……水塔。看到、了、那、两枚、光滑、温润的、……石头。看到、了、那、幅、她、安静、疏离的、……侧脸、肖像。看到、了、那把、冰凉、的、……老式、黄铜、钥匙。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坐标”,所有、的、……“过去”,都、像、……潮水、般、……涌来,然后、又、……迅速地、……退去。最终,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冰凉的、……荒原。和、荒原、上、方,那、颗、……沉默、稳定、散发着、……清晰、……“引力”的、……“恒星”。

      她、知道,她、的、……“未来”,就、要、……开始、了。以、一种、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期待、过、的、……方式。

      但、那、又、……怎样、呢?

      她、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早已、注定、的、……下一、步。

      等待、着、那、场、……名为、……“婚姻”的、…………新的、……“琥珀”、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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