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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第六十 ...

  •   第六十章:钟摆的静默与坐标的引力

      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粘稠、缓慢旋转的、充满消毒水、尘埃、和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的、深灰与惨白交织的、混沌的泥沼中,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挣扎着浮上来的。像一具沉在废弃已久的、底部积满了厚厚淤泥的、巨大水箱底部的、早已被遗忘的、生锈的钟摆,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来自水箱上方的、看不见的、巨大的外力,粗暴地、不容分说地,重新从淤泥深处拖拽出来,暴露在空气和微弱、惨白的光线之下。

      首先恢复的,是“存在”本身那沉重、冰冷、带着锈蚀钝感的、物理性的、实感。背部抵着的,是坚硬的、略带弧度、表面覆盖着一层洗得发白、边缘磨损起球、触感冰冷滑腻的、人造革垫子。脖颈和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微微后仰的角度,卡在垫子与同样冰冷的、刷着惨绿色墙裙的、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四肢是沉重、麻木、仿佛被灌满了冰冷铅水的,只有指尖还能极其微弱地、感受到一丝丝残留的、因为长时间紧攥而留下的、僵硬的、针刺般的麻痛。眼皮像是两扇被锈蚀的、异常沉重的、生了厚厚铜绿的青铜门,死死地闭合着,无论意识如何挣扎、冲撞,也无法将它们撬开哪怕一丝缝隙,只能感觉到外面那模糊、惨白、似乎还在微微晃动的、光线的、存在。

      然后是听觉。但那不是清晰的声音,而是一种遥远、模糊、持续不断的、类似老旧水管里水流缓慢滴落、又像是金属仪器在遥远房间内低频率运转的、单调的、沉闷的嗡鸣。这嗡鸣,构成了此刻感知里唯一稳定的、背景噪音的、基石。在这嗡鸣之上,似乎还叠加着一些更细微、也更不规律的声响——可能是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被扭曲了的、对话的片段;可能是窗外,遥远的地方,城市本身永不停歇的、低沉的、模糊的、轰鸣;也可能是……近在咫尺的、一种平稳、低沉、带着明确节奏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的声音。

      呼吸声。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清晰、带着微弱电流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邱莹莹意识深处那片混沌、粘稠的黑暗。让那具生锈的、沉重的钟摆,猛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陈屹。

      是陈屹的呼吸声。他在这里。就在她的旁边。很近。

      这个事实,连同昏迷前最后一刻那尖锐、混乱、灭顶般的记忆——林荫道上他平静走来的白色身影,那句平静的、却像惊雷般炸响的“我来了”,眼前迅速扩张的黑暗,书本散落一地的声音——所有这些碎片,像被这道“闪电”瞬间引爆,在她刚刚恢复一丝模糊意识的、脆弱的神经末梢上,疯狂地、无声地、爆炸开来。带来一阵更加剧烈、也更加尖锐的、混合了巨大惊骇、冰冷恐惧、深重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生理性厌恶的、疼痛的、冲击波。

      不。不要在这里。不要是他。不要是现在。

      内心,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锐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尖叫。但身体,却像被更深的寒冷和恐惧冻结,依旧僵硬、冰冷地躺在那里,无法动弹分毫。只有胸腔里,那颗被这无声尖叫和巨大冲击波搅动得疯狂紊乱、近乎痉挛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失去所有节奏的、狂乱的、沉重的方式,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也让她本就眩晕、混沌的意识,变得更加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被拖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但这一次,她没有晕过去。

      也许是之前那场昏迷,已经耗尽了身体最后一点“自我保护”的、晕厥的、本能。也许是内心那股在漫长北方寒冬和图书馆寂静中,被一点点磨砺出的、极其微弱的、但异常坚韧的、名为“承受”和“存在”的、冰凉的意志,在最后关头,强行拉住了她,没有让她彻底坠入那代表着“逃避”和“崩溃”的、黑暗深渊。

      她只是僵直地躺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微弱的力气,死死地、紧紧地,闭着眼睛。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存在感”,都向内收缩,压缩,凝聚成一点极其微小、但也异常坚硬的、冰冷的、内核。用这个“内核”,来抵御、隔绝外部那过于“真实”、也过于“残酷”的、现实——陈屹的存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陌生房间,以及,她此刻这狼狈不堪、虚弱无力、完全暴露在他审视之下的、状态。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尊真正的、冰冷的、沉默的、石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只残留着最基础生理反射的、空壳。仿佛只要她足够“静”,足够“死”,足够“不存在”,那么,外部的这一切——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他那句“重新开始”的、荒谬绝伦的宣告——就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很快就会醒来的、噩梦。就都无法真正触及、伤害到,她内心深处那片已经被新的、沉默的“坐标”(石头,画,肖像,钥匙)所艰难重构、但仍然脆弱不堪的、荒原。

      时间,在这片僵持的、冰冷的、死寂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扭曲,变成一种粘稠的、具有实体重量的、缓慢流动的、黑暗的流体。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充满了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拷问都更加清晰、更加残酷的、压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陈屹的、平稳、低沉、清晰的呼吸声,持续地、不容置疑地,存在于她旁边那片狭窄的空气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是平静的?是审视的?是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拒绝去理解的、“复杂”情绪的?她不知道。她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用那层薄薄的眼皮,作为最后一道脆弱的、但也是唯一的、屏障,将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彻底地、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

      就在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无声的压力和内心的恐惧彻底压垮、那具“石像”的外壳即将出现第一道裂缝的时候,陈屹的呼吸声,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然后,是他起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鞋子踩在光滑、可能是瓷砖或水磨石地面上的、清晰的、但很轻的、脚步声。脚步声朝着某个方向(大概是门口?)移动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离开。只是……站远了一些?

      邱莹莹依旧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心里那片紧绷的、死寂的冰面,似乎因为他的这个“退开”的动作,而微微松动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屈辱和疲惫的、冰凉的、解脱感,悄然从那缝隙中渗了出来。仿佛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的空气,就稍微“稀薄”了一些,她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就稍微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轻、更模糊、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然后,是一个陌生的、温和的、带着明显职业性安抚语调的、中年女性的声音:

      “同学,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是校医。大概是听到陈屹走动的声音,或者只是按例进来查看。

      邱莹莹依旧闭着眼睛。但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继续扮演“石像”。面对校医,她不需要那层厚重的、用于抵御陈屹的、心理盔甲。她需要“正常”一点,至少,要表现出“清醒”和“可以沟通”的状态,才能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局面,离开这里。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那两扇异常沉重的、生锈的青铜门,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颤动的缝隙。

      刺眼的、惨白的光线,瞬间涌入,刺痛了她因为长时间紧闭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眼睛。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适应了好几秒,才勉强看清眼前模糊的景象。

      确实是校医院的诊室,或者说是观察室。低矮的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斑驳脱落的惨绿色墙裙,堆放在墙角的蒙尘杂物。她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深蓝色人造革垫子的长椅上。校医,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和善但带着职业性疲惫的中年女人,正微微弯着腰,站在长椅边,关切地看着她。而在校医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靠墙站着一个人。

      是陈屹。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在闷热林荫道上显得有些厚重的白色polo衫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的短袖T恤。T恤很合身,勾勒出他清晰、挺直的肩线和平坦的腹部轮廓。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或者,只是虚空中某一点。侧脸的线条,在诊室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仿佛他只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等待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焦急,没有关切,也没有因为校医的介入而产生的任何不自在或被打扰的迹象。他就像……一道安静、稳定、但绝对“在场”的、背景。一道无法忽视、但也拒绝被轻易“解读”或“互动”的、沉默的、风景。

      邱莹莹的目光,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剧烈地一颤,然后迅速、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重新聚焦在校医那张和善、但也透着明显例行公事气息的脸上。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就是……有点头晕。”

      “嗯,低血糖,加上可能有点中暑,情绪激动也会诱发。”校医点点头,语气温和但公式化,“休息一下,补充点糖分就好。你同学给你买了葡萄糖水,喝一点吧。”说着,校医从旁边一张同样简陋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插着吸管的、透明的塑料杯,递到她面前。杯子里是半透明的、淡黄色的液体。

      同学?葡萄糖水?

      邱莹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边的陈屹。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买葡萄糖水”这个行为,和他“站在这里”一样,只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无需特别说明的、物理事实。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冰凉的涟漪。是嘲讽?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也无力去分辨。她只是机械地、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塑料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带来一阵轻微的、真实的触感。她将吸管凑到嘴边,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吮吸着那带着淡淡甜味、但也夹杂着一丝药水般怪异气味的液体。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生理性的舒缓,但也让胃部产生了一阵轻微的、不适的痉挛。

      “慢慢喝,别急。”校医温和地嘱咐着,然后直起身,转向墙边的陈屹,“这位同学,谢谢你送她过来。她现在已经醒了,休息一下,观察半个小时,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去了。你……要在这里陪着她吗?还是……”

      “我在这里。”陈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校医的话。不是请求,不是商量,只是一个简单的、清晰的、陈述事实般的、陈述句。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狭小、安静的诊室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存在感。

      校医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屹,又看了看躺在长椅上、低着头默默喝葡萄糖水的邱莹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的、同时也是职业性的、不探究的表情。她点了点头:“好,那你们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说完,她又对邱莹莹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别熬夜,饮食要规律”之类的套话,然后便转身,走出了诊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在这重新变得寂静的、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诊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及,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凝滞的、沉默。

      邱莹莹握着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葡萄糖水,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淡黄色液体,和杯底沉淀的、一点点白色的、未完全溶解的粉末。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经历了刚才与校医短暂交流的、微弱的“正常”喘息后,再次因为陈屹那句“我在这里”和他重新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在场”的、沉默的存在感,而开始以一种缓慢、沉重、但异常清晰的、带着钝痛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擂动。

      他“在这里”。他要“在这里”“陪”着她。即使她刚刚用最冰冷、最决绝的言语和姿态,拒绝了他的“沟通”,拒绝了他的“重新开始”。即使他们之间,横亘着那片由“过去”的伤害、沉默、和那道清晰、冰冷、名为“结束”的鸿沟所构成的、巨大、寒冷的废墟。

      他还是“在这里”。以一种平静的、沉稳的、不容置疑的、甚至是有些……“固执”的、方式。

      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只要他“在这里”,只要他平静地、固执地、不离开,就能改变什么吗?就能将他造成的那些伤害、和他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重新开始”的宣告,变得“合理”或“可接受”吗?

      荒谬。太荒谬了。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深重无力的荒谬感,再次从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深处,缓慢地、但却无比清晰地,弥漫上来。让她握着杯子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液体,也随之轻轻晃动,撞击着塑料杯壁,发出细微的、却在此刻寂静中异常清晰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杯子。目光,直直地、冰冷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清晰的、决绝的、敌意的,射向依旧靠墙站着的陈屹。

      陈屹似乎一直在看着她。在她抬起头、目光射向他的瞬间,他的目光,也平静地迎了上来。四目相对。

      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深褐色的、近乎空寂的眼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因为她目光中的冰冷和敌意而产生丝毫波动,也没有因为她终于“正视”他而流露出任何“得逞”或“期待”的情绪。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目光穿过诊室狭小的空间,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那目光,是纯粹的,专注的,甚至是……“坦诚”的?不,不是坦诚。是一种更奇怪的,近乎“无防御”的,但同时又是异常“坚固”和“清晰”的,仿佛在说“我就在这里,你看,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和决心,我没有任何隐藏,也不需要任何解释,我只是……在这里,看着你,也等着你。”

      这目光,比任何激烈的情绪、任何巧舌如簧的解释、任何深情的忏悔或哀求,都更加……难以应对。因为它不提供任何可以“攻击”的“点”,不引发任何可以“辩论”的“题”,它只是“存在”。以一种异常平静、异常清晰、也异常“顽固”的方式,“存在”在这里,在这个空间里,在她的视线和感知范围里。

      邱莹莹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一阵发慌,一阵更加冰冷的愤怒和无措。她准备好的、所有冰冷的、决绝的、用来再次“驱逐”他、划清界限的言语,在这平静的、近乎“非人”的、“存在”的目光注视下,突然都失去了重量,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仿佛她所有的激烈反应,所有的痛苦、愤怒、拒绝,都只是一场独角戏,而他,只是那个平静的、甚至是有些“悲悯”的、观众。

      她讨厌这种感觉。深恶痛绝。

      “陈屹,”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但也更加冰冷,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从她紧咬的牙关间,狠狠地砸出来,“我刚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眸子里,找出一丝裂缝,一丝波动,一丝可以被她的冰冷和决绝所“击中”的、属于“人”的情绪。

      “我说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很清楚,也很彻底。你的‘原因’,你的‘想法’,你的任何……‘重新开始’的念头,都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

      “请你,”她加重了语气,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决绝,“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说完,她不再看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手中的塑料杯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需要她全神贯注去研究的、东西。用这个姿态,无声地、再次宣告着,她的“拒绝”和“驱逐”。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紧绷,也充满了更清晰的、无声的对抗张力。

      她能感觉到,陈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存在”的、“稳定”的、“不离开”的、气场,没有丝毫减弱,反而似乎因为她这番更加激烈、清晰的“驱逐”,而变得更加……“凝实”和“清晰”了。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以这种沉默的、固执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继续“赖”在这里,将这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对抗无限期延长下去的时候——

      陈屹,终于,再次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剖白”般的、但同时又是异常“冷静”和“克制”的、质感。

      “我听见了。”他说,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清晰的重量,“也听懂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紧绷的侧脸上。

      “你说结束,那是你的感受,你的决定。我……尊重。”

      “尊重”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平静地说出来,让邱莹莹的心脏,几不可查地,猛地一紧。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荒谬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尊重”?他“尊重”她的“结束”?那他现在“在这里”,他说的“重新开始”,又算什么?

      “但是,”陈屹的话锋,极其轻微,但又异常清晰地,一转。那个“但是”,像一道极其微弱、但异常锋利的冰刃,划破了沉重的寂静,也划开了邱莹莹心里那层试图维持的、冰冷的平静。

      “我也有我的感受,我的决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执着”,或者说,是某种更加根深蒂固的、“内在逻辑”的、力量。

      “我的决定是,”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般的、清晰轨迹和重量——

      “留在这里。”

      “不是要说服你,不是要强迫你,也不是要……‘挽回’什么。”

      “只是,留在这里。”

      “在你……可能需要的时候。或者,只是……在你‘存在’的、附近。”

      “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开始’。”

      “不是‘我们’重新开始。是‘我’,重新开始。以我现在的样子,和我现在……全部的想法和决心。”

      “至于你,要不要‘开始’,要不要‘参与’,要不要……‘看见’我,或者,继续当作我不存在……那是你的自由。”

      “我,”他最后,极其轻微地,但也是异常清晰地,总结道,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因为惊愕、难以置信、和更加汹涌的荒谬感而骤然抬起、瞪视着他的眼睛——

      “只是,会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恢复了那个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向虚空某一点的、沉默的、稳定的、仿佛已经与这间诊室的墙壁、空气、和这片凝滞的时光,融为一体的、安静的、背景般的、姿态。

      仿佛他刚才那一番清晰、冷静、近乎“逻辑自洽”的、荒谬绝伦的、“宣告”,不是一段需要被回应、被辩论、甚至被理解的“话语”,而只是一个与“这里有张桌子”、“那里有扇窗户”一样的、客观存在的、物理事实的、陈述。

      邱莹莹完全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陈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周身那股清晰、稳定、不容置疑的、“存在”和“停留”的气场。脑子里,是一片因为过于强烈的冲击和荒谬感而造成的、短暂的、彻底的空白。

      他在说什么?他“尊重”她的“结束”?但他又要“留在这里”,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开始”?还不要求她“参与”或“看见”?

      这算什么?自我感动?一厢情愿?还是一种更加高级、更加……“陈屹”式的、精神绑架和情感侵略?

      荒谬。除了荒谬,她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此刻的感觉。

      但在这巨大的荒谬感之下,一股更深、更冷、也更加清晰的、寒意和……无力感,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了上来。

      因为她意识到,陈屹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演戏,不是在用某种迂回、煽情的方式“挽回”。他是真的,在用他那套她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精密、冷静、甚至有些“非人”的、内在逻辑和“决心”,在“执行”着他的“决定”。他“分析”了局面(她的拒绝,他的“错误”),做出了“判断”(需要“重新开始”),设定了“目标”(留在她附近,以他的方式),然后,开始“执行”(现在,在这里)。至于这个“执行”过程,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困扰、痛苦、荒谬感,是否会“成功”……那似乎,都不在他那套逻辑当前的“计算”和“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那些“负面结果”,是他“计算”之内、愿意“承受”的“成本”。

      他就这样,平静地、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程序”般的、冷漠的、清晰和坚定,“入侵”了她的空间,她的现实,她刚刚获得一丝喘息、试图重建的、内心的平静。以一种比她任何激烈拒绝、冰冷言语,都更加“有力”、也更加“难以驱赶”的方式——不是“纠缠”,不是“哀求”,而是……“存在”。平静的,稳定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存在”在这里。像一颗被强行嵌入她生活轨道附近的、沉默的、但具有强大引力的、小行星。

      她无法用言语“说服”他,因为他似乎有一套自洽的、不受她言语影响的逻辑。她无法用激烈情绪“逼走”他,因为他的平静,像一堵吸收所有情绪能量的、冰冷的、海绵墙。她甚至无法用“无视”来“防御”他,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稳定、无法被真正“无视”的物理事实和心理压力。

      他就像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卸载的、顽固的、系统级别的、后台进程。无论她如何操作、关闭、重启,他都静静地、顽固地、在底层运行着,持续地散发着那股清晰、稳定、让她不安的、“存在”的信号。

      邱莹莹感到一阵深切的、冰冷的、无力感和……恐惧。

      她意识到,陈屹的到来,和他那番平静而荒谬的“宣告”,可能意味着,她刚刚在北方这片寒冷土地上、用尽力气建立起的那点脆弱的、内心的秩序和“平静”,将要面临一场全新的、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更加复杂和持久的、挑战和……混乱。

      而她,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低下头。将目光,从陈屹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侧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中,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透明的塑料杯上。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黄色的、干了的水渍。

      她看着那点水渍,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沉重的、茫然的、疲惫。

      像一只刚刚从一场漫长冬眠中、挣扎着苏醒过来、试图爬出洞穴、呼吸一口早春寒冷但清新空气的、虚弱小兽,却猝不及防地,发现洞口不知何时,已经蹲守了一只沉默、庞大、目光平静、但意图完全未知的、天敌。

      而她,无处可逃。

      她只能僵硬地、冰冷地、躺在这张简陋的长椅上,握着一个空杯子,听着自己胸腔里那沉重、缓慢、带着钝痛的心跳,和旁边不远处,那道平稳、清晰、不容忽视的、呼吸声。

      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狭小、惨白的校医院诊室里,在这片凝滞的、无声的、对抗与荒谬并存的、时间的流沙中。

      像一具生锈的、沉重的钟摆,被强行从淤泥中拖拽出来,暴露在空气和惨白的光线下,却失去了所有摆动的动力和方向,只能僵硬地、沉默地,悬挂在那里。

      等待着,下一阵不知道来自何方、会将她带向何处的、无形的、风的,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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