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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四章:旧历新年与石头的沉默

      旧历新年,是踩着湿漉漉的、沾满了泥浆和鞭炮碎屑的街道,在一片阴冷、嘈杂、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张力的气氛中,悄然逼近的。

      进入腊月二十之后,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上了发条,骤然加速,陷入一种忙乱、喧嚣、充满仪式感、却又透着几分仓皇和疲惫的集体亢奋之中。天气依旧阴冷,雨水时断时续,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年”的、混合的、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气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油炸食物(春卷、肉丸、藕盒、馓子)的、带着焦香的油腻气息,从千家万户的厨房窗户和排风扇里汹涌而出,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的、刺鼻的、带着节日暴力意味的火药味,在清晨和傍晚的街头巷尾冷不丁地炸开,留下一地猩红的碎屑和袅袅的青烟;晾晒在阳台和窗台上的、成串的腊肉、香肠、咸鱼,在难得的、吝啬的冬日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深沉的、咸鲜的、混合了油脂、食盐和时光沉淀的、近乎庄严的醇厚气味;还有新采购的、印着俗气而喜庆图案的年画、对联、福字、灯笼,散发出的、新鲜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和人声里。

      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数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提着、怀里抱着、自行车后座驮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塑料袋、纸箱、礼盒,里面装着蔬菜、肉类、水果、糖果、烟酒、新衣……表情是相似的,混合着采购的疲惫、对“年”的某种既定程序的执行感、以及一丝隐约的、对“团聚”和“新开始”的、或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商家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着“恭喜发财”、“好运来”之类的喜庆歌曲,混合着讨价还价的喧哗、摩托车的轰鸣、孩童的哭闹和嬉笑,构成了一曲庞大、混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属于中国农历新年的、独特的市井交响。

      邱莹莹的家,也被这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年”的洪流,彻底卷裹了进去。

      母亲变得异常忙碌。从清晨到深夜,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大扫除,清洗每一扇窗户、每一块地砖、每一件家具;采购,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市场和超市,带回堆积如山的食物和年货;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洗、切、腌、炸、炖,空气中永远飘浮着各种复杂而浓郁的香味。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琐事填满的、近乎机械的专注,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这忙碌相匹配的、甚至是加倍投入的、近乎虔诚的光亮。仿佛将这“年”过得足够“像样”、足够“丰盛”、足够“热闹”,就能弥补过去半年女儿不在身边的空白,就能驱散这个家里某种无形的、沉寂的、让她隐隐不安的低气压,就能用这具体、实在、充满烟火气的“仪式”,将女儿重新牢牢地、温暖地,拉回到“家”和“正常生活”的轨道上来。

      邱莹莹是母亲唯一的帮手,也是母亲这场盛大“仪式”中,最重要的、需要被“安置”和“抚慰”的“主角”。母亲几乎不让她插手那些油腻、繁重的活计,只是让她做一些最轻省的,比如递个东西,摆个碗筷,或者,干脆就让她“好好休息”、“看看电视”。但母亲的目光,却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小心翼翼的观察,更有一种深切的、想要穿透她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表象,触摸到她内心真实状态的、焦灼的渴望。

      母亲会不停地、变着花样地问她:“莹莹,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这件新毛衣喜欢吗?妈看着颜色衬你。”“要不要叫林西来家里玩?你们好久没见了。”“北方的同学……有联系吗?寒假都怎么过的?”

      这些问题,像细密而柔软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试图将她拉入这场“年”的、温暖的、但对她来说却有些过于“浓烈”和“逼仄”的喧嚣之中。邱莹莹努力地应对着,用最简短、最安全的答案,试图维持一个“正常”女儿应有的、至少是表面上的回应和参与。但心里那片荒原,在这过于密集的、充满人情味和家庭温暖的“关切”的映照下,反而显得更加空旷、寒冷、和……疏离。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了一场盛大、热闹、但规则陌生的化装舞会的、不合时宜的客人。周围的人都穿着鲜艳的戏服,带着夸张的笑容,沉浸在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真正投入的集体狂欢之中。而她,穿着自己那身灰扑扑的、浸透了北方寒风和南方湿冷的、内心的“常服”,站在舞会的边缘,看着,听着,感受着,却始终无法融入那欢乐的漩涡中心。母亲的热情和忙碌,像一簇过于旺盛的、想要温暖她的火焰,烤得她皮肤发烫,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凉。

      只有夜晚,当母亲终于因为一天的劳累而早早睡下,当窗外的鞭炮声暂时停歇,当整座城市陷入一种节日特有的、喧嚣后的、更深沉的寂静时,她才能获得片刻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喘息。

      她会关上房门,反锁。打开台灯。然后,从书桌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

      “咔哒”。

      盒盖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开启某个隐秘仪式的、清脆的咒语。

      深红色的丝绒衬垫上,两枚石头沉默地躺着。一枚深灰,一枚乳白。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它们依旧散发着那种内敛的、恒久的、与周围这间充满了童年记忆和母亲气息的、南方闺房格格不入的、冰凉的、属于“彼处”的光泽。

      她会先拿起石头,握在手心。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坚硬、温润的表面。那触感,是具体的,真实的,与她心里那片因为白日喧嚣和母亲关切而变得愈加混乱、黏着的情绪,形成一种奇异的、镇定的对抗。仿佛这坚硬的、沉默的、来自北方高处的“物”,是她与外部那个过于“浓烈”和“现实”的“年”的世界之间,一道最后的、无声的、但异常坚固的屏障。只要握着它们,她就还是那个在水塔顶层,对着遥远雪光和呼啸寒风,心里一片奇异平静的、部分的“自己”。而不是这个被母亲的关爱和“年”的仪式重重包裹、几乎要窒息的、名为“女儿”的、温顺而空洞的躯壳。

      然后,她会展开那幅画。

      画纸因为南方的湿气,边缘的卷曲更加明显,纸质的韧性似乎也变差了一些,需要更加小心地对待。但那些黑色的、极细的钢笔线条,却依旧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凛冽的美感,穿透这南方冬夜的湿冷和寂静,瞬间将她拉回那个下午。

      高耸的、荒凉的水塔。辽阔的、铅灰色的天空。遥远的、水绿色的雪光。以及,塔顶栏杆边,那两个并肩而坐的、微小的、黑色的、沉默的轮廓。

      看着这幅画,她不再仅仅是“回忆”。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时空的“凝视”。凝视那个被凝固在纸上的、寂静的、荒凉的、同时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张力的瞬间。凝视那个画面中、属于“她”的那个微小的黑色轮廓。也凝视着,那个作画的人——陈华玺——透过这些冷静的线条和构图,所“看见”的、和所“表达”的那个下午,那个她,和他们之间那种奇异而沉默的“共存”状态。

      这凝视,是安静的,抽离的,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意味。但正是在这种安静的、抽离的凝视中,白日里那些因为母亲关切、家庭氛围、节日喧嚣而带来的、黏着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属于“当下”和“此地”的纷杂情绪,仿佛被这幅画所构建的、那个更广阔、更寂静、也更“真实”(至少对她此刻的心境而言)的时空,所缓慢地吸收、稀释、沉淀了下去。

      她看着画中那片天空,仿佛又能感觉到高处的寒风。看着那点雪光,仿佛舌尖又泛起姜茶的微甜辛辣。看着那两个黑色的轮廓,仿佛又能“听到”当时那种笼罩一切的、极致的寂静,和寂静之下,自己心里那片奇异的、冰凉的平静。

      这幅画,这两枚石头,不再仅仅是“纪念品”或“安慰物”。它们更像是一种“坐标”,一种“印证”。坐标着她内心那片荒原上,一块已经被开垦、被命名、被赋予了具体记忆和质感(即使是寒冷、寂静、荒凉的质感)的、私密的“领地”。印证着她这半年来,除了那些湿冷的、关于“失去”的记忆之外,还“经历”过、并“拥有”了一些别的、不同的、虽然沉默但异常坚实的东西。

      这“拥有”的感觉,在此刻,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它让她意识到,她不是完全被动地、被“过去”的阴影和“当下”的喧嚣所定义和塑造的。她也在“选择”,在“经历”,在“保存”。即使那些选择和经历看起来如此微小、沉默、甚至荒诞(比如一场发生在废弃水塔顶层的、几乎没有对话的“约会”),即使她保存下来的只是两枚石头和一幅画。但这“主动”的维度,这“拥有”的实感,让她心里那个一直被“失去”和“茫然”所占据的、虚弱而空洞的自我,获得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坚实的“内核”和“重量”。

      这个“内核”和“重量”,在此刻,在这个被“年”的浓烈氛围和家庭温暖重重包围、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南方冬夜里,成了她能够保持一丝精神独立和内心平静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凭依。

      腊月二十九,母亲开始准备最隆重的年夜饭食材。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复杂到令人晕眩。窗外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零星地、试探性地响起,带着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总攻前的躁动。

      邱莹莹帮母亲打下手,清洗蔬菜,剥蒜,递盘子。母亲的话比平时更多,絮絮叨叨地讲着父亲还在时,家里过年的热闹景象;讲着邱莹莹小时候,因为害怕鞭炮声,总是捂着耳朵往她怀里钻的样子;讲着亲戚们明天要来,该怎么招呼,该注意些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甚至有些过度的“热闹”和“期盼”,仿佛要用这声音,填满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过于安静的家。

      邱莹莹默默地听着,手里的动作不停。心里却一片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疏离。父亲,童年,亲戚……这些词汇所代表的世界和情感,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她现在更熟悉的,是自己心里那片寒冷的荒原,口袋里(虽然此刻不在口袋里)那两枚坚硬的石头,和那幅画里寂静的、高处的风景。

      晚上,母亲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晚会节目,声音开得很大。邱莹莹以“累了”为由,提前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只有窗外零星的、遥远的鞭炮声,和隔壁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喜庆而嘈杂的音乐声。

      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远处,有零星的、转瞬即逝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短暂而绚烂的、红绿黄蓝的光团,然后迅速湮灭,只留下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硝烟味。近处,是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和玻璃窗上倒映的、模糊的、属于“家”和“团圆”的剪影。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像站在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里,看着外面那个喧嚣的、温暖的、属于“年”和“他人”的世界,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旷的平静。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盒子。重复着那个已经成为习惯的、沉默的“仪式”。

      石头在手心。画在眼前。

      这一次,当她凝视着画中那两个并肩而坐的、微小的黑色轮廓时,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荒谬的念头:

      陈华玺,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在北京那个她从未去过的、据说古老而宏大的家里,和父母一起,进行着某种或许同样沉默、但必然更加精致和疏离的“过年”仪式?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回家,依旧留在那个空旷的、寒冷的北方校园里,像她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看到他时那样,独自一人,看着书,沉浸在他自己那个寂静的、与节日喧嚣格格不入的世界里?

      他也会看春晚吗?也会吃饺子吗?也会在午夜听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吗?他……会偶尔想起那个水塔的下午,想起那杯姜茶,想起那两枚石头,和那个和他一起坐在高处、沉默地看着远方雪光的、名叫邱莹莹的、陌生的南方女孩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烧红的铁块,瞬间在她心里那片冰凉的平静中,激起一片剧烈沸腾的、带着灼痛感的蒸汽和波澜。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握着石头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他?想起这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沉默的、有着平静目光的男生?

      是因为这石头和画,是他给的?是因为那个下午的寂静和荒凉,与此刻窗外这个喧嚣、温暖、但与她疏离的“年”的世界,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逃向那个更“熟悉”(虽然同样寒冷)的内心“坐标”?还是因为……在这半年来,他是唯一一个,以那种奇特的、沉默的、剥离了所有社交期待和情感负担的方式,“看见”过她(不仅仅是“邱莹莹”这个身份,更是她心里那片荒原和寂静),并且留下了具体“印记”的、来自外部世界的人?

      她不知道。也拒绝去深想。深想意味着赋予更多的意义,意味着打开更多她此刻无力处理、也害怕面对的情感的潘多拉魔盒。

      她只是更紧地、近乎疼痛地,攥紧了手心里的石头。仿佛那坚硬的触感,能够压住心里那片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滚烫的波澜。目光,更加专注地、甚至是有些凶狠地,盯在画面上。不是看风景,不是看自己,而是试图穿透那些冷静的线条,看到线条后面,那个作画的人,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到近乎空寂的眼睛,和他此刻可能存在的状态。

      但这种“试图”,注定是徒劳的。画是沉默的。石头是沉默的。陈华玺本人,更是沉默的,遥远的,像一个存在于平行时空的、模糊的、散发着奇异“静”场的剪影。她无法触及,无法了解,甚至无法“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就像他可能也无法“想象”她此刻,正坐在南方一间充满童年记忆的房间里,对着他的一幅画和两枚石头,心里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们之间,唯一的、真实的“联结”,就只有这画,这石头,和那个已经过去的、被凝固在画中的下午。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一片寂静,一片……令人心悸的、未知的虚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心里那片刚刚升起的、滚烫的波澜。留下的,不是更深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加清醒的、冰凉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松开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将石头轻轻放回盒子里。然后,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合上了那幅画,也放了回去。

      “咔哒”。

      盒盖合上。像一声沉重的、关于某个隐秘思绪和徒劳探寻的、终结的落锁声。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深蓝色的、沉默的盒子。台灯的光,在它表面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响亮了。噼里啪啦,连绵不断,像一场全面爆发的、声势浩大的战争。间或,有更响亮的、二踢脚或者□□炸开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空气里的硝烟味,也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电视里晚会的喧嚣,似乎也被这窗外的“战争”淹没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震耳欲聋的、象征着“驱邪”和“迎新”的、暴烈的声浪和气味所统治、所淹没。

      但在邱莹莹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只亮着一盏台灯的房间里,这一切喧嚣,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与她无关的星球传来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的心,重新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冰凉的、但异常清晰的平静之中。

      那平静的深处,不再是纯粹的空洞和茫然。那里,沉着两枚坚硬的石头,和一幅凝固了某个寂静下午的画。它们是她从这半年北方生活中,带回来的、唯一的、沉默的“战利品”和“坐标”。是她内心那片荒原上,已经被开垦、被命名、被赋予了具体记忆和质感(寒冷的、寂静的、荒凉的、但同时也是清晰的、坚实的、属于“她”的)的、一小块私密的“领地”。

      而陈华玺,那个沉默的、有着平静目光的、给了她石头和画的陌生人,就像这片“领地”上一个遥远、模糊、但确实存在过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访客”或“坐标设立者”。他来了,留下了印记,然后离开,退回到他自己那个寂静的维度。他们之间,没有故事,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只有那一个被凝固的下午,和两样沉默的“物”。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关系,和全部的意义。

      想明白了这一点(或者说,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一点),邱莹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想起他”而产生的、混乱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但又带着一丝奇异解脱感的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鞭炮和烟花的光芒,此起彼伏,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充满暴力美感的瑰丽。硝烟的气味浓烈地涌进来,带着一股新鲜的、炽热的、属于“破坏”和“新生”的、原始的力量。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喧嚣而绚烂的、属于“年”的、夜晚的战场。手里,不再握着石头。心里,也不再翻涌着关于陈华玺的、混乱的思绪。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凉的、但底部沉着坚硬“坐标”的平静。

      她知道,明天,就是除夕。亲戚会来,年夜饭会吃,春晚倒计时会响起,更猛烈的鞭炮和烟花会炸响。她会继续扮演好“女儿”的角色,应对母亲的关切,应付亲戚的寒暄,努力融入这片“年”的、温暖的、喧嚣的洪流。

      但她也知道,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在她那片荒原的某个角落,有两枚沉默的石头,和一幅寂静的画。它们是她与外部那个过于“浓烈”和“现实”的世界之间,一道最后的、无声的、但异常坚固的屏障和“退路”。是她可以随时退回、获得喘息和“存在”确认的、私密的、冰冷的“领地”。

      而那个给了她石头和画的、沉默的、有着平静目光的、名叫陈华玺的陌生人,就像这片“领地”上空,一颗偶然划过的、沉默的、散发着寒光的星辰。照亮过那个寒冷的下午,留下了清晰的轨迹(石头和画),然后,归于永恒的、遥远的寂静,成为她内心这片新景观中,一个永恒的背景和参照。

      不再期待,不再探寻,不再赋予额外的意义。只是接受,他“存在过”,他“留下了”东西,他此刻“在别处”。就像她接受了南方的湿冷,母亲的关切,过去的伤痕,和未来的茫然一样。

      接受,然后,带着这片沉有石头和画的、内心的荒原,继续活下去。在这个喧嚣的、温暖的、但也充满了各种黏着记忆和无形压力的、南方的旧历新年里,活下去。

      窗外的鞭炮,炸得更响了。仿佛要将旧的一年所有的晦气、不幸、和遗憾,都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和刺鼻的硝烟中,彻底炸碎、驱散。

      邱莹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倒映着窗外那明明灭灭的、转瞬即逝的、绚烂而暴烈的光。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浓烈硝烟和潮湿寒意的、除夕夜的空气。

      转身,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窗外那片过于喧嚣的、属于“年”和“他人”的、光怪陆离的战场。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台灯暖黄的、微弱的光,和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私密的、属于她自己的寂静。

      以及,书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沉默的、装着石头和画的绒面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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