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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章:水塔与未落雪的天空

      约会,是在一张夹在图书馆《诗经》里的、对折的便签纸上提出的。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只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和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地点:

      “12月24日,下午3点,西区废弃水塔顶层。——陈”

      邱莹莹是在平安夜前一天下午,在图书馆还那本《宋词选》时,在书页间发现这张纸片的。纸片很薄,夹在《关雎》那一页,几乎与泛黄的书页融为一体。她起初以为是前一个读者留下的书签,直到准备随手扔掉时,指尖触到了纸张背面的、那行凸起的、过于工整的字迹。

      水塔。西区。废弃的。顶层。下午三点。陈。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微小但坚硬的石子,投入她因为期末临近、复习压力、以及那杯姜茶带来的、持续而微妙的心理余波,而变得更加敏感和混浊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密、不断扩散的涟漪。

      水塔。她知道那个地方。在校园的最西边,靠近老旧的锅炉房和一片荒废的苗圃。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红砖结构,圆柱形,很高,大概有七八层楼的高度,早已废弃不用,塔身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具被时光遗弃的、沉默的巨人的骸骨,孤零零地矗立在西区那片人迹罕至的荒凉地界。她入学不久,听李薇八卦校园传说时提到过,说那里“闹鬼”、“阴森森的”、“情侣都不会去那儿约会”。她也曾远远瞥见过一次,在某个深秋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它锈蚀的金属顶盖和斑驳的红砖塔身,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近乎悲壮的金红色,确实有种与这个现代化校园格格不入的、荒芜而孤独的美。

      陈华玺约她去那里。平安夜下午三点。废弃水塔的顶层。

      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是那个时间?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他……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号,瞬间挤满了她本就被期末论文和复习资料塞得晕头转向的大脑。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擂动起来,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晕眩的失重感。不是恐惧,也并非全然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混沌的情绪——混杂着惊愕、困惑、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奇,以及更深层的、对于即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由陈华玺所定义的、奇异时空的、本能的不安和……悸动。

      这太不像一个“约会”邀请了。没有餐厅,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没有那些象征着“正常”大学生活和浪漫约会的、安全而俗套的场所。只有一个废弃的、据说“闹鬼”的、几乎无人踏足的水塔顶层。在平安夜,一个本该充满节日喧嚣、情侣甜蜜、或者至少是家庭温暖的下午。

      这符合陈华玺。她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这太“陈华玺”了。就像他递笔时那近乎漠然的自然,像他放下姜茶后那彻底的沉默和抽离。他总是选择最不“常规”、最剥离了社交含义和情感期待的方式,来进行(如果这能算“进行”的话)人际的互动。他的“约”,也带着一种近乎考古发掘般的、冷静而抽离的意味——指定一个具体的、带有某种时空坐标意义的、非常规的地点,一个精确的时间,然后,留下一个沉默的、不带任何解释和情绪的、仅仅代表“发起者”身份的姓氏。

      这不像邀请,更像一个……“实验”?或者,一次“观测”?观测她是否会来?观测她在这个特定时空下的反应?还是,仅仅因为他自己想去那个地方,在那个时间,而恰好,觉得可以“通知”她一声,至于她去不去,似乎并不重要,也不会影响他既定的行程?

      邱莹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站在图书馆还书台前,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周围是学生们还书、借书、低声交谈的嘈杂声音,管理员不耐烦的催促,扫描仪“嘀嘀”的声响,书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噪音……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手里这张纸片,和纸上那行工整冰冷的字迹,无比清晰,无比具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她从这片庸常喧嚣中剥离出来的、奇异的力量。

      去,还是不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风险的抉择,横亘在她面前。

      不去,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可以假装没看到这张纸片,或者看到了但“忘了”,或者“没空”。然后,一切照旧。她继续她的期末复习,继续在图书馆那个角落进行她那安全的、孤独的逃避,继续在失眠的夜晚,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心里揣着那片寒冷空旷的荒原,和对那杯姜茶、以及那个沉默侧影的、复杂而模糊的感知。他们依然是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图书馆的寂静里交汇,但永远不会真正相交。

      可是……“安全”,对她来说,又真的“安全”吗?那个由复习、失眠、寒冷、孤独、以及对“过去”那挥之不去的阴冷记忆所构成的、“安全”的日常,真的值得她紧紧抓住,不惜错过这个……或许是唯一一次,能真正靠近那个有着平静目光、以沉默方式递来姜茶、似乎存在于另一个不同维度世界的、名叫陈华玺的、奇异存在的机会吗?

      她想起他深褐色的、平静到近乎空寂的眼睛。想起他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的手指。想起他翻动书页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微的声响。想起那杯带着微苦草药气息、温热地驱散了她头痛和寒冷的姜茶。想起他坐在隔壁隔间时,那种笼罩着整个区域的、奇异的、令人紧绷又莫名放松的、极致的“静”。

      这个“静”,像一种毒,又像一种药。让她既感到不安,又感到一种被理解的、奇异的慰藉。她想知道,这“静”的背后,是什么?是更深沉的虚无和倦怠,如同他无意中掉落的那张纸片上,那句“光华易逝,玺印蒙尘”所暗示的?还是别的,某种她此刻贫瘠的想象力和情感经验,所无法触及的东西?

      而水塔顶层,那个荒芜、孤独、高踞于校园边缘的、非常规的地点,似乎正是通往他那个“静”的、那个可能存在的、更深邃内部世界的,一个恰如其分的入口。一个剥离了所有日常伪装、社交假面、和温情脉脉的矫饰的,赤裸的、真实的、或许也是残酷的“观测点”。

      去吧。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极其微弱地,但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不是出于浪漫的期待,不是出于对“约会”的憧憬,甚至不是出于对陈华玺这个“人”本身的好感(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对他怀有的,是否能称之为“好感”)。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自毁般的、想要打破现状的冲动。打破这个由寒冷、孤独、麻木、和对“过去”无休止的、隐秘的沉溺所构成的、令人窒息的僵局。打破她自己那层坚硬、冰冷、但脆弱不堪的、名为“自我保护”的壳。

      哪怕打破之后,面对的是更深的虚无,更冷的寂静,或者,仅仅是证实了陈华玺不过是一个同样孤独、同样怪异的、与她无关的陌生人,那也好过永远被困在这片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温吞的绝望里。

      她需要一个“变数”。一个强烈的、外部的、足以将她从内心那片泥沼中暂时拖拽出来的“事件”。而陈华玺这张沉默的、指向水塔顶层的便签,恰好,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像命运(或者仅仅是他心血来潮)投下的一颗石子,恰好,击中了她在冰封湖面下,那暗流涌动的、渴望“改变”的痛点。

      于是,在平安夜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邱莹莹站在了西区那片荒废的苗圃边缘。

      天气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吸入冰渣。苗圃里荒草萋萋,早已枯黄,倒伏在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肮脏的残雪。远处,那栋高大的、红砖砌成的圆柱形水塔,静静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座沉默的、被遗忘的纪念碑。塔身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虬结的藤蔓,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赭红色。塔顶那个锈蚀的、早已失去功能的金属顶盖,在灰暗的天光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周围寂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踩在冻土和枯草上,发出的、轻微而清晰的“咔嚓”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陈旧的气息。这里与校园东区那些现代化的教学楼、熙熙攘攘的食堂、充满节日装饰和欢声笑语的宿舍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是被精心规划、充满活力与喧嚣的“现在”;另一个,则是被时光遗弃、只存在于记忆和荒芜中的、沉默的“过去”。

      邱莹莹裹紧了身上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围巾一直拉到鼻梁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揣在口袋里,指尖冰凉,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并不剧烈、但异常沉重、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在确认她此刻的存在,和即将踏入的、那片未知的领域。

      水塔的入口,是一个低矮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狭窄的、漆黑的缝隙。门框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形同虚设的大锁。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干涩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带起一阵灰尘。

      门后,是一条盘旋向上的、狭窄陡峭的金属楼梯。楼梯是铁铸的,同样锈迹斑斑,踏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光线很暗,只有从楼梯盘旋的空隙和高处某个破败的窗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眼前几级台阶。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陈年的铁锈、灰尘、潮湿霉烂,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空旷的、属于“高处”和“废墟”特有的、冰冷的寂静气息。

      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那冰冷、陈腐的空气。然后,她迈开脚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封闭的塔身内部,被无限放大、拉长,变成沉闷、空洞、带着回响的“咚、咚”声,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通往某个不可知深处的、孤独的鼓点。铁制楼梯在她的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坍塌。灰尘被惊起,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幽灵。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冰冷、粗糙、布满锈迹的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信号恐怕早已断绝)。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看见盘旋的楼梯,锈蚀的栏杆,墙壁上剥落的涂料和胡乱涂鸦的痕迹,以及更高处,那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深邃的黑暗。

      越往上,空气似乎越冷,也越稀薄。那股陈腐的灰尘和铁锈味,似乎也淡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干净的、属于高处的、凛冽的寒意所取代。光线,也从下方入口处那点可怜的微光,变成了从更高处、那些破损的窗口和通风口透进来的、更直接、也更苍白的、属于阴天下午的天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腿也有些发酸。但心里那份最初的不安和悸动,在这持续的、单调的、向上的攀爬中,反而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但异常清晰的专注——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专注于扶稳墙壁,专注于调整呼吸,专注于……这不断向上、通往那个约定地点和时间的、具体的、物理的过程。

      仿佛这攀爬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净化的仪式。将她从下面那个喧嚣、寒冷、充满压力的日常世界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将她身上那些属于“邱莹莹”的、沉重的、黏着的身份、记忆、情绪、负担,都暂时地、留在了下面的尘埃和黑暗里。等她爬到顶层时,或许,能暂时地,变成一个更轻的、更空的、更接近此刻这个“存在”本身状态的、全新的、或者更原始的“她”。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锈蚀得更厉害的铁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片更明亮、也更空旷的天光,以及,一股更强劲、更凛冽的、高处特有的寒风。

      邱莹莹在门口停下,稍微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嘎——”

      更加刺耳、更加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塔顶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败的回响。

      门开了。

      一瞬间,广阔、苍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天空,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

      风,瞬间攫住了她。是那种高处的、毫无阻碍的、凛冽到近乎野蛮的寒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灌满了她敞开的羽绒服,吹透了围巾的纤维,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紧抓住了身旁冰冷的、锈蚀的门框。

      然后,她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水塔顶层,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圆形的平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裂缝、污渍、和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的痕迹。四周是及胸高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栏杆,很多地方已经断裂、扭曲,露出狰狞的缺口。平台中央,是那个巨大的、早已锈蚀成暗红色的、圆柱形储水罐的残骸,罐体上布满了破洞和剥落的漆皮,像一头早已死去的、钢铁巨兽的躯壳,沉默地矗立在这片高处的荒凉之中。

      然而,这一切的破败、荒凉、寒冷,都不是此刻吸引她目光的焦点。

      她的目光,瞬间,就被平台边缘,那个背对着她、静静站立的身影,牢牢地抓住了。

      陈华玺。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高处的狂风吹得有些凌乱,在苍灰色的天幕背景下,像一片不安定的、浓黑的墨迹。他站得很直,微微仰着头,看着前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背影挺直,安静,像一尊被无意中遗弃在这片高空废墟上的、沉默的雕塑。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和那扇铁门发出的刺耳声响,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动作或反应。仿佛他早已与这片高处的寒风、荒凉、和寂静,融为一体,成为了这幅苍凉景象中,一个不可分割的、静默的部分。

      邱莹莹站在门口,抓着冰冷的门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沉重、但也更加清晰的节奏,缓慢而有力地跳动起来。高处的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眼睛发酸,几乎要流下生理性的泪水。但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过于强烈的、混合了荒凉、寒冷、孤高、以及一种奇异美感的视觉和感官冲击。

      这就是他选择的地方。这就是他约定的“约会”。

      没有烛光,没有音乐,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拥挤的人群和节日的喧嚣。只有一座废弃水塔的顶层,一片荒凉破败的水泥平台,呼啸刺骨的寒风,铅灰色低垂的天空,和一个沉默的、背对着她的、仿佛在凝视着远方虚无的背影。

      这太“陈华玺”了。荒诞,抽离,不近人情,却又……异常地“真实”。真实到近乎残酷。真实到,剥去了所有关于“浪漫约会”的、甜腻的、虚假的幻想和期待,只剩下两个同样孤独、或许也同样怪异的个体,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高处废墟上,赤裸地、沉默地,面对着彼此,和这片过于庞大、过于空旷、也过于寒冷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就在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高处的寒风冻僵、吹走,或者被这过于沉重的寂静和荒凉压垮时,陈华玺,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对“转身”这个动作本身的、近乎仪式的慎重。高处的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下面那双熟悉的、深褐色的、平静到近乎空寂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歉意,没有任何“你来了”的表示。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看着这片天空,这片荒原,或者,仅仅是他视线范围内,一个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客观存在的“物体”。

      但他的目光,不再像在图书馆里那样,带着一种彻底的、抽离的漠然。那深褐色的、平静的瞳仁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什么。不是温度,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确认她看到了便签,确认她来了,确认她此刻,就站在这里,站在这片他选择的、荒凉的高处,与他共享着同一片寒风、同一片天空、同一片……寂静。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朝着她这边,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不是招手,不是邀请,更像是指引,指向他身旁的、那片平台边缘、栏杆缺口处的、一个相对“避风”(如果这呼啸的寒风里还存在“避风”这个概念的话)的角落。

      那里,靠着锈蚀的栏杆和冰冷的水泥墙壁,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距离有点远,邱莹莹看不太清。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但依旧平静的脸,和他那双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非人”的眼睛。高处的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像无数亡魂的尖叫,也像某种宏大而悲怆的自然交响。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生理性的寒冷和恐惧,但与此同时,心里那片荒原,却仿佛被这过于强烈的、外部的荒凉和寂静所震慑、所共鸣,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去吧。那个声音,再次在她心里响起。更清晰,也更坚定。

      她松开了紧抓着门框的、已经冻得麻木的手指。深吸了一口冰冷、稀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顶着呼啸的、几乎要将她掀翻的寒风,一步一步,朝着陈华玺站立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粗糙、冰冷、布满尘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孤独的回响。高处的风,拉扯着她的衣角、围巾、头发,像无数只无形的、冰冷的手,试图阻止她,或者,将她推下那深不见底的边缘。但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不断接近的、陈华玺那双沾着尘土的黑色运动鞋鞋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

      走到离他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他。

      距离近了,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细节。皮肤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冷白,在寒风的侵袭下,颧骨处泛着一点不自然的、冻出来的淡红。嘴唇的颜色很淡,抿得很紧,嘴角没有任何弧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平静得……令人心悸。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和声音的、寂静的潭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再次微微侧身,示意她看向他身后的那个角落。

      邱莹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和锈蚀的栏杆,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实、但边角已经磨损起球的旧毛毯。毛毯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和她上次在图书馆见过的那个很像的磨砂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放在一边。旁边,是两个白色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杯。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独立包装的、看起来很普通的苏打饼干,和一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苹果。

      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在这片荒凉、寒冷、一无所有的水塔顶层,这几样东西,却像一个小小的、带着温度的、属于“人”的印记,突兀地、却又奇异地和谐地,存在于这片绝对的废墟和寂静之中。

      尤其,是那块深灰色的旧毛毯。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它看起来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的象征。虽然它本身并不能发热,但它的存在,就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这里,可以坐下。这里,暂时地,属于“舒适”(至少是相对的舒适)和“停留”的领域。

      陈华玺走过去,在毛毯的一侧,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很轻,仿佛他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坐下。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往其中一个纸杯里,倒了一些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一股熟悉的、清淡的、略带苦味的草药气息,混合着红糖的微甜和姜的辛辣,随着热气,袅袅地飘散出来,瞬间被高处的寒风吹散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顽强地钻入邱莹莹被冻得麻木的鼻腔。

      是红糖姜茶。和上次一样。

      他倒好一杯,将纸杯放在毛毯上,保温杯的旁边。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用目光示意她过来坐下,喝点东西。

      没有言语。没有“请坐”,没有“喝点茶暖暖”,没有“小心烫”。只有动作,和那平静的、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目光。

      邱莹莹站在原地,又犹豫了几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颊。身体在叫嚣着寒冷和疲惫。而那块深灰色的毛毯,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微弱暖意的篝火,对她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毛毯的另一侧,离他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小心地坐了下来。毛毯很厚实,隔开了水泥地的冰冷,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缓冲。但高处的寒风,依旧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她厚重的羽绒服,带来刺骨的寒意。她不得不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

      陈华玺将倒好的那杯姜茶,往她这边推了推。然后,他自己也拿起了另一个空纸杯,倒了一杯,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小口地喝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酿,又或者,只是在感受那液体流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暖意的、纯粹的物理过程。

      邱莹莹学着他的样子,也捧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姜茶。纸杯壁传递过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瞬间苏醒,带来一阵刺痛般的麻痒。她低下头,凑近杯口。熟悉的、混合着红糖甜腻、姜汁辛辣和草药微苦的气息,比在图书馆时更加浓郁、直接,也似乎……更加“真实”。因为这气息,此刻是混杂在高处凛冽的寒风、铁锈的腥气、灰尘的干燥,以及这片废墟所特有的、空旷寂寥的味道里的。它不再是一种被精心放置在安全、温暖的室内环境里的、带着“善意”标签的“关怀”,而更像是这荒凉、寒冷、严酷的外部世界里,一个同样原始、质朴、但带着一点点“生”的温度的、微不足道的、倔强的存在。

      她闭上眼,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带着辛辣甜香的液体,滑过冻得发紧的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那暖意并不强烈,很快就被高处的寒风稀释、带走。但那一瞬间的、从内而外的温热感,和味蕾上那混合的、略带刺激的滋味,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记忆里。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在体内缓慢地扩散,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寒冷。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水塔顶层这片荒凉的水泥地上,身下垫着一块旧毛毯,手里捧着一杯廉价的、便利店买的红糖姜茶,沉默地,看着前方。

      前方,是那片一望无际的、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没有云彩流动的痕迹,没有飞鸟的踪影,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像一块巨大无朋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幕布,沉沉地覆盖在城市和远山的上空。天空之下,是缩小了的、变得像模型一样的校园建筑,更远处,是灰蒙蒙的、轮廓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和更遥远、仿佛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起伏的、墨蓝色的山峦阴影。

      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动着他们的头发、衣角,也吹动着平台上散落的灰尘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吟唱的、空洞而悲凉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高处的寒风、荒凉的废墟、和铅灰色的天空所统治,呈现出一种末日般的、令人心悸的、同时又奇异壮美的寂静和苍凉。

      陈华玺一直很安静。他只是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茶,目光平静地、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仿佛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坐在这里,喝一杯茶,看着这片天空,吹着这阵风。仅此而已。邱莹莹的存在,似乎并没有打扰到他这份专注,或者,他早已将她的存在,纳入了这片风景之中,视为一个理所当然的、无需特别关注的组成部分。

      这种彻底的、不被打扰的、甚至有些“被无视”的感觉,反而让邱莹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地松弛下来。她不再试图去猜测他的意图,去解读他的沉默,去为自己此刻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捧着温热的纸杯,小口地喝茶,目光也投向那片无垠的、灰白色的天空。

      起初,她的目光是散乱的,无法聚焦。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念头:期末的论文,未复习的科目,远方的母亲,宿舍里聒噪的李薇,沉默的周晓雯,疏离的苏棠,以及……更深处,那些关于南方、梧桐、车站、雨夜、补习班、和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笑起来有虎牙、最终用沉默和一道“辅助线”结束了一切的少年的、潮湿而冰冷的记忆碎片。

      但渐渐地,在这片过于庞大、过于荒凉、也过于寂静的景色面前,在这永不停歇的、仿佛能吹走一切杂念的寒风中,在手中那杯不断散发着微弱但持续暖意的姜茶的陪伴下,在身旁这个沉默得仿佛不存在、但又以他绝对的“静”构成了某种强大“存在感”的陈华玺的旁边……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沉溺的记忆,那些对过去的不甘和对未来的茫然,都像被这高处的寒风,一点点地吹散、稀释、变得无关紧要,最后,沉入了心底那片荒原的最深处,暂时地,不再翻涌。

      她的目光,开始能够真正地、平静地,落在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上。她开始注意到,那看似均匀的灰白,其实有着极其微妙、极其丰富的层次和变化。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一种更深的、带着铁灰色的沉郁;往上,则渐变成一种略浅的、带着一点灰蓝调的、冰冷的瓷白;最高处,是那种仿佛被漂洗过无数次的、近乎透明的、惨淡的白。没有云,但空气本身,似乎就凝聚成了一种流动的、缓慢变幻的、巨大的、灰色的“存在”,笼罩着、压迫着、同时也无限延伸着这片视野。

      她开始能听到风声里,那些更细微的声响。风吹过锈蚀栏杆孔洞时,发出的尖锐哨音;吹过破旧储水罐铁皮接缝时,发出的、类似口琴低鸣的、震颤的呜咽;吹过平台上细小沙砾和灰尘时,发出的、永无止息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庞大、单调、但又充满了某种原始、蛮荒、悲怆美感的自然交响。

      她甚至开始能闻到,空气里除了寒风、铁锈、灰尘、姜茶之外,更细微的气息。是高处空气那种特有的、稀薄的、带着臭氧和遥远冰雪味道的凛冽;是脚下这片水泥地,在经年累月风雨侵蚀下,散发出的、淡淡的、碱性的气息;是远处城市方向,隐约飘来的、混杂了无数人烟和工业文明的、微弱的、浑浊的、但象征着“生”与“活”的复杂气味……

      感官,在这片绝对的、剥离了日常琐碎和人际纷扰的、高处的荒凉中,被前所未有地、彻底地打开了。或者说,是被迫地、赤裸地,暴露在了这片过于真实、也过于宏大的自然和寂静面前。不再有“自我”的层层包裹和防御,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感知着的、存在着的主体,与这片同样纯粹、但也同样冷酷的客体世界,沉默地对峙着,交融着。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十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天空的颜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片恒久的、令人窒息的铅灰。风,也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杯中的姜茶,已经凉了,只剩下一点点温吞的余味。

      就在这时,陈华玺,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被淹没。但邱莹莹还是听到了。因为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嘈杂背景音的质地。

      他说:“看那里。”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没有指向。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抬起一只手,用那修长、骨节分明、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指向了前方天空的某个方向。

      邱莹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均匀的、铅灰色的、空无一物的天空。和他手指指向的、那片天空下,更远处、更加模糊不清的、墨蓝色的山峦阴影。

      但渐渐地,随着她的目光,顺着他手指那稳定的、仿佛带有魔力的指向,更加专注、更加耐心地凝视,她开始发现……

      在那片看似均匀、死寂的铅灰色天幕的深处,在那片墨蓝色山峦阴影与天空交界的最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变化着。

      不是云。不是光。而是一种……颜色?质地?或者,仅仅是某种视觉的错觉?

      那片区域的天色,似乎比周围要……“亮”一点点。不是阳光穿透云层的那种明亮的“亮”,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冰层深处透出的、莹莹的、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水绿色的、冰冷的“光感”。那“光感”非常微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周围沉郁的灰色里。但它又确实存在着,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容置疑的速度,在加深,在扩散,在……“生长”?

      就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吸饱了水的海绵,在某个最深处、最核心的地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极其缓慢地、挤压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带着水汽和寒意的、清冽的、绿色的……“汁液”?那“汁液”渗出来,染透了周围极小一片灰色的“海绵”,让它呈现出一种与周围死灰截然不同的、虽然依旧冰冷、但却带着一线生机和希望的、清透的、水绿色的光泽。

      “那是……”邱莹莹下意识地、低声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不知道期待得到什么答案。只是被那片奇异变化的天空,和心里随之涌起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悸动所驱使。

      “雪光。”陈华玺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远山那边,应该在下雪。或者,刚下过。雪反射了天光,穿过这么厚的云层和空气,到这里,就只剩下这一点了。”

      雪光。

      原来,那就是雪光。不是雪本身,而是雪反射天光后,穿透厚重云层和遥远距离,最终抵达这里时,所剩下的、那一点微弱的、清冽的、带着寒意的、水绿色的、视觉的“回声”。

      邱莹莹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凝视着那片区域。是的,经他一点明,那“光感”的性质,似乎就清晰了起来。那不是阳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人工的、温暖的光源。那是“雪”的光。是冰冷的、洁白的、覆盖大地的雪,在同样冰冷、灰暗的天空下,所反射出的、同样冰冷、但无比纯净的、属于“冬天”本身的光。

      那光,如此微弱,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仿佛只是这片铅灰色天幕上一个偶然的、转瞬即逝的、视觉的漏洞,或者,是她的眼睛在极寒和长时间凝视下,产生的疲劳的幻觉。

      但它又确实在那里。安静地,倔强地,在那片沉郁的灰色深处,散发着那一点微弱的、清冽的、水绿色的、冰冷的光泽。像一颗被遗弃在无边灰暗宇宙深处的、孤独的、散发着寒光的星辰。又像这片绝望的、毫无生气的冬天里,一个遥远、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关于“洁白”和“覆盖”的、沉默的许诺。

      看着那点微弱的雪光,邱莹莹的心里,那片荒原,仿佛也被那清冽、冰冷、但无比纯净的光,轻轻地、照亮了那么一瞬。

      她想起了南方很少下雪。即使下,也是那种细碎的、很快化掉的雪粒。她想起了去年初雪,陈屹在早餐摊前,鼻尖冻得红红的,笑着说“下雪了,要不要堆雪人”。想起了那个关于梧桐树下堆大雪人的、未曾实现的、孩子气的约定。想起了那张未署名的、画着梧桐树和雪人的贺卡。想起了所有关于“雪”的、或温暖、或怅惘、或冰凉的记忆。

      但此刻,看着这片遥远、微弱、冰冷的雪光,那些具体的、带着个人情感的记忆,似乎也被那过于宏大、过于客观的、自然本身的光,所稀释、所覆盖、所……升华了。不再是属于她个人的、黏着的、疼痛的“过去”,而变成了这片冬天、这片天空、这束遥远雪光之下,无数渺小生命所共享的、一种普遍的、关于“寒冷”、“洁净”、“覆盖”和“遥望”的……共同体验。

      她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片荒凉的高处,和这个沉默的、有着平静目光的陌生人一起,看着那片遥远天际线上,一点微弱的、属于别处正在或已经落下的雪的、冰冷的光。仅此而已。

      但“仅此而已”,在此刻,却仿佛包含了整个世界。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那雪光又扩散、变亮了一点点,也许只是她的错觉。天空依旧铅灰,寒风依旧呼啸。

      陈华玺将手中早已凉透的纸杯,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从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黑色的丝绒袋子。袋子用一根同色的细绳系着口。

      他解开细绳,从袋子里,倒出了两样东西,放在掌心。

      邱莹莹的目光,被他的动作吸引,看了过去。

      是两枚……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两枚很小、很光滑、形状不规则的、鹅卵石。一枚是深灰色的,近乎黑色,表面有着极其细腻、光滑的质感,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玉石般的光泽。另一枚是乳白色的,里面夹杂着一些更浅的、云雾状的纹路,看起来更加温润,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上好的羊脂玉籽料。

      两枚石头都很小,大概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躺在他宽大、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的掌心里,显得那么微小,那么……精致,又那么……沉重。

      陈华玺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掌心里的两枚小石头。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清脆的、玉石般的“叮”的一声,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邱莹莹。深褐色的眼睛,在掌心里那两枚微小的、温润的石头的映衬下,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柔和的涟漪?还是仅仅是天光映在瞳仁上的错觉?

      “给你的。”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刚才说“雪光”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或者,仅仅是语气上,更加“确定”了一点。

      他没有说“选一个”,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石头,是什么石头,从哪里来的,有什么意义。只是摊开手掌,将那两枚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的小石头,呈现在她面前,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说“给你的”。

      仿佛“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全部的解释和意义。

      邱莹莹愣住了。看着那两枚躺在他掌心的小石头,和他平静等待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但又无比清晰地,撞击了一下。

      石头。两枚小小的、光滑的、温润的、看起来像是被他摩挲了很久的、来自溪流或者海滩的鹅卵石。

      这不是花,不是巧克力,不是情书,不是任何象征“浪漫”或“追求”的礼物。这是石头。沉默的,坚硬的,恒久的,来自于大地和流水,经历过千万年冲刷和磨砺的,最原始、最本质的“物”。

      这太“陈华玺”了。和他选择水塔顶层作为“约会”地点一样,和他递笔、放姜茶的方式一样,和他整个人那种抽离、平静、近乎“非人”的气质,完美地契合。一种剥离了所有世俗象征意义和情感附加值,只保留“物”本身最原始、最本质属性的……“给予”。

      但,为什么是石头?为什么是两枚?为什么……给她?

      无数个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们停留、发酵。因为在那两枚安静躺在他掌心的小石头面前,在他那双平静的、似乎只是单纯地等待她接受或拒绝的眼睛面前,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变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庸俗。

      她只是看着那两枚石头。看着那枚深灰色的,像一片凝固的、深夜的湖面,泛着幽暗湿润的光。看着那枚乳白色的,像一团被揉进了云絮的、温润的月光,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悬在那两枚石头上方。

      选哪一个?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有选。而是用指尖,轻轻地将那两枚小石头,都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捏了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它们,或者,弄碎了这个由沉默、石头、寒风、雪光、和这片荒凉高处所构成的、脆弱的、奇异的时刻。

      两枚小石头,落入她冰冷的掌心。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体温,和石头本身那种恒定的、冰凉的质感。表面极其光滑,仿佛被摩挲了无数遍,触感温润,像有生命一般。

      她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冰凉的、但似乎又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陈华玺看着她将两枚石头都拿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很平静地,收回了手,重新插回羽绒服口袋里。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天空,那片雪光隐约的方向。

      仿佛“给予”和“接受”的动作已经完成,这件事,就像喝完了姜茶,看过了雪光一样,成为了这个下午,这片高处的、荒凉时空里,又一个自然而然的、无需再被提及的、已经完成的“事件”。

      邱莹莹将紧紧攥着石头的手,也放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冰冷的指尖,触碰着掌心那两枚温润、坚硬的小石头,心里那片荒原,仿佛也因为这微小、具体、带着他体温和沉默“给予”的“物”的存在,而不再像之前那样,是一片绝对的空旷和寒冷了。

      那里,多了两枚沉默的石头。像两枚小小的、坚硬的、恒久的、来自这个寒冷冬天和这个沉默陌生人的、无言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印记。

      他们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片雪光,似乎真的在慢慢变淡,最终,完全融入了周围沉郁的铅灰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天空,重新恢复了那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风,似乎更冷了。天色,也似乎更暗了一些。

      陈华玺率先站了起来。动作依旧很轻,很稳。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两个空了的纸杯,和那个装过饼干的塑料袋,塞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不大的帆布包里。然后,他卷起了那块深灰色的旧毛毯,夹在腋下。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再次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邱莹莹。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该走了”的、无声的示意。

      邱莹莹也站了起来。腿因为坐了太久,又冷又麻,有些僵硬。她扶着旁边冰冷锈蚀的栏杆,才站稳了身体。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那扇进来的铁门。陈华玺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似乎对这条陡峭、昏暗、危险的楼梯,早已熟悉。邱莹莹跟在他身后,手紧紧抓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步,小心地向下。

      下楼的过程,比上楼时更加艰难。光线更暗,腿更软,心里那份因为即将离开这片奇异时空而涌起的、淡淡的怅惘和失落,也让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陈华玺始终走在她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速度不快,偶尔在特别陡峭或昏暗的转角,会稍微停顿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跟上,但从未回头,也从未伸手搀扶。

      只是他的存在本身,他稳定向下的脚步声,在这空旷、黑暗、回声不断的塔身内部,像一种无声的指引和陪伴,让她心里那份对黑暗和高度的恐惧,减轻了许多。

      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重新站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夜雾中晕开,照亮了荒芜的苗圃和远处建筑的模糊轮廓。风,似乎比塔顶小了一些,但依旧冰冷刺骨。

      陈华玺走出铁门,站在门外的空地上,等着她出来。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沉重的铁门,伸出双手,用力地,将它重新推拢,合上。

      “哐当”一声闷响,铁门重新闭合,将那高处的寒风、荒凉、雪光、寂静,以及刚才那一切,都重新封存在了那座沉默的红砖巨塔之内。仿佛刚才那几个小时,只是一场过于真实、也过于荒诞的、高处的梦。

      他转过身,看向邱莹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平静。

      “回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没有等她回应,便转过身,朝着苗圃外、有路灯的主路方向,迈开了脚步。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直,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铁门,和铁门后那高耸入黑暗夜空的、巨塔的模糊轮廓。

      心里,一片空旷的、冰凉的、但又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绝对死寂的平静。

      她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两枚小小的、温润的鹅卵石,静静地躺在那里,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玉石般的光泽。一枚深灰,一枚乳白。坚硬,冰凉,沉默,恒久。

      她将它们重新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清晰地印在掌纹里。然后,她也转过身,朝着陈华玺消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很慢,很沉。踩在冻土和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高处的寒风,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呼啸。嘴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糖姜茶那微甜辛辣的余味。眼前,似乎还能看见那片铅灰色天幕深处,那一点微弱、清冽、水绿色的、遥远的雪光。

      而手里,是两枚沉默的石头。

      平安夜,下午三点到傍晚。废弃水塔顶层。一个沉默的,有着平静目光的,名叫陈华玺的陌生人。一杯姜茶。一片荒凉的天空。一点遥远的雪光。两枚小小的鹅卵石。

      这就是她的“约会”。没有情话,没有触碰,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只有沉默,寂静,寒冷,荒凉,和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来自另一个同样孤独沉默世界的、无声的、以“物”的形式呈现的……“联结”?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甚至不知道,明天在图书馆,再见到他时,会不会一切如常,仿佛今天下午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她心里那片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被撬动、被改变、被……“覆盖”上了一层新的、冰冷的、坚硬的、沉默的,但同时也带着一丝奇异暖意和“存在感”的……质地。

      像那两枚掌心里的石头。像那片遥远天际的雪光。像这个寒冷冬天里,一场无声的、发生在高处废墟上的、奇异的“约会”。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陈华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灯拐角处,融入了校园深处那更浓的夜色和隐约的节日喧嚣之中。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心那两枚小小的、坚硬的、沉默的石头,然后,朝着宿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寒冷、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绝望的、平安夜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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