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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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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深秋课堂与名为“华玺”的陌生人
十月的最后几天,北方的深秋终于彻底展露出它凛冽、干燥、近乎严苛的本来面目。
风不再是九月那种爽利中带着试探的凉,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带着哨音的、刮骨般的冷。它不再满足于摇晃树梢,而是贴着地面盘旋,卷起枯黄的落叶、细碎的沙尘、以及任何没有被固定好的轻飘物件,在空旷的校园里打着尖啸的、充满破坏欲的旋。天空不再有高远的湛蓝,而是被一层均匀的、铅灰色的、厚重低垂的云层所覆盖,像一块吸饱了水、随时可能坍塌的、脏污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屋顶、树冠、和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弓起的背上。阳光成了稀罕物,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也是苍白、无力、转瞬即逝的,非但带不来暖意,反而映照出万物在冬□□近前、那种了无生气的、灰败的底色。
白杨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只剩下最高处几片顽固的、彻底干枯卷曲的残叶,在强劲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尖锐、类似骨头折断的悲鸣。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踩上去“咔嚓”作响的枯叶层,混杂着被风吹来的沙尘和纸屑,呈现出一种肮脏的、凌乱的、属于季节尾声的、狼藉的萧瑟。空气是干的,冷的,吸进肺里像吸入无数细小的冰碴,带着一股清晰的、属于遥远西伯利亚荒原的、凛冽的铁锈和冰雪的气息。
邱莹莹裹紧了身上那件在南方足以过冬、但在这里显然单薄了的灰色呢子大衣,将脸深深地埋进母亲临行前硬塞给她的、一条印着俗气大牡丹图案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脚下被风吹得不断翻滚的枯叶,快步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寒风从围巾的缝隙、大衣的下摆、裤腿的开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带走皮肤表面最后一丝可怜的暖意,让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指很快变得麻木、刺痛。她开始理解,为何北方同学早早便穿上了臃肿的羽绒服,戴上了厚厚的棉帽和手套——这里的寒冷,是物理的,直接的,不容分说的,带着一种要将所有裸露的生命迹象都驱逐、封存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这寒冷,和她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在某种层面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共鸣。仿佛外部世界的严寒,只是她内部世界那场漫长冬季的、迟来的、但更加具体和宏大的外显。不同的是,内心的寒冬或许可以靠麻木和逃避来勉强忍受,而外部的严寒,则需要具体的、物质的抵御——更厚的衣服,更快的脚步,更紧闭的门窗,以及一种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倒下”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意志。
上午三四节,是“中国现代文学史”。这是中文系的基础大课,在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上。邱莹莹到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黑压压坐了大半。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离讲台最远,光线昏暗,但足够隐蔽,可以让她在需要的时候(比如注意力无法集中,或者被某些不合时宜的回忆碎片侵扰时),暂时地、安全地“消失”在人群和阴影里。
讲课的老师姓秦,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的女教授。据说学术造诣很高,但讲课风格极其严肃、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她不苟言笑,语速平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写就的论文。她很少与台下学生互动,只是对着麦克风,一板一眼地讲述着文学史的脉络、流派的更迭、作家的生平与作品分析。ppt做得简单至极,只有白底黑字的关键词和引用原文,没有任何花哨的图片或动画。
这种讲课方式,对很多习惯了高中填鸭式教学、或者期待大学课堂更加生动活泼的新生来说,无疑是一种催眠和折磨。开课不到二十分钟,教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哈欠声,和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动的、窸窣的噪音。不少人已经低下头,开始偷偷玩手机,或者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但邱莹莹却奇异地、能够跟上秦教授的节奏。或者说,她需要这种节奏。这种缓慢、平直、不带任何情绪渲染、只关注冰冷“事实”和“逻辑”的讲述方式,恰好契合了她此刻内心那种拒绝情感投入、只求机械接收的麻木状态。她不需要生动,不需要互动,甚至不需要完全理解。她只需要一个声音,一些文字,一个具体的、需要被“记录”和“处理”的对象,来占据她听觉和视线的通道,防止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自“过去”的湿冷幽灵,趁虚而入。
她摊开笔记本,握紧笔,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秦教授那些清晰的、但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的名词和概念,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文学研究会”、“创造社”、“语丝派”、“鲁迅的《呐喊》与《彷徨》”、“郁达夫的‘自叙传’抒情小说”、“周作人的‘人的文学’主张”……黑色的字迹,一行行,在空白的纸张上延伸,像一条条试图在荒原上踩出的、笔直但脆弱的路径。
笔尖沙沙,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风声隐约。时间在一种沉闷的、凝滞的节奏中,缓慢流淌。
直到秦教授讲到“新月派”,提到徐志摩,并开始分析他那首著名的《再别康桥》时,邱莹莹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秦教授用她那平直无波的语调,念出这耳熟能详的诗句,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其中的意象、节奏、情感,以及它在新诗格律化探索中的意义。
诗句是美的。轻盈的,惆怅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节制的浪漫。邱莹莹在高中语文课上就学过,当时还曾被其中那种“悄悄的别离”的意境,触动过少女善感的心弦。
但此刻,在北方深秋这间昏暗、闷热、充斥着两百人呼吸和细微噪音的阶梯教室里,在秦教授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学术分析声中,这些诗句,却像一把生锈的、并不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里某扇她以为早已焊死的、布满灰尘的门。
门后涌出的,不是具体的、关于陈屹的记忆画面。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弥漫的、属于“离别”本身的气味和质感。是火车站月台上,那种混合了铁锈、机油、汗水、泪水、以及远方未知气息的、复杂的、离别的气味。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的、沉闷的、向前的滚动声。是父母站在检票口外,那两道牢牢钉在她背上、滚烫的、充满不舍与牵挂的目光。是车窗外的景物,以一种均匀的、不容置疑的速度,向后退去、最终连成一片模糊背景的、视觉的晕眩。是那张夹在录取通知书里的、印着陌生大学校门的、边缘割手的硬纸。是躺在北方宿舍坚硬床板上,听着窗外陌生风声、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凉的茫然……
所有关于“离开”和“抵达”的、感官的、情绪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首关于“别离”的诗,奇异地、不合时宜地勾连、激活,变成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暗流,瞬间淹没了她勉强维持的、名为“专注听课”的脆弱的堤坝。
笔尖停滞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黑板上的白色字迹和ppt上的黑色文字,在她眼前晃动、重叠、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蠕动的光斑。耳朵里,秦教授那平直的声音渐渐远去,被一种由自己心跳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以及内心深处那片荒原呼啸的风声所组成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内部噪音所取代。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将那突然失控的、汹涌的内心暗流,强行镇压下去。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心里尖锐地嘶鸣。不能在这间坐满了陌生人的教室里,在讲台上那个严肃的教授面前,因为一首诗,就崩溃,就失态,就露出里面那个不堪一击的、软弱的、还沉溺在“过去”和“离别”情绪里的、可悲的自我。
深呼吸。她命令自己。一下,两下……冰冷的、带着粉笔灰和两百人呼吸气味的空气,被强行吸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混乱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重新抬起头,坐直身体,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讲台上秦教授那张严肃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地盯着那个客观的、不容置疑的“知识权威”,就能将内心那些不合时宜的、私人的、混乱的情绪,重新拉回“正轨”。
秦教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某个角落里的微小异样,依旧用她那平直的语调,继续分析着:“……‘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这里运用了比喻和拟人,将普通的景物赋予了浓烈的个人情感色彩,体现了诗人内心对康桥的无限眷恋……”
眷恋。邱莹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对康桥的眷恋。对故乡的眷恋。对过去的眷恋。对那段已经结束的、充满疼痛的、名为“青春”和“初恋”的时光的……眷恋?
不,不是眷恋。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过于温柔、也过于奢侈的词汇。是疼痛。是耻辱。是冰冷。是沉默。是画错了的辅助线。是被扔进垃圾桶的、肮脏的笔记本。是……需要被“离开”、被“遗忘”、被狠狠甩在身后的、沉重的负担。
可是,为什么,当“离开”已经成为物理事实,当新的生活(尽管充满不适和茫然)已经展开,当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时,这些关于“过去”的阴冷气息,还是会像附骨之疽,在不经意间,透过一首诗,一阵风,一种气味,猝不及防地袭来,将她重新拖回那片寒冷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她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我厌恶的无力感。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像李薇那样,热情洋溢地拥抱新生活?像周晓雯那样,踏实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哪怕像苏棠那样,冷静疏离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界限?为什么偏偏是她,像个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口,像个携带了致命病菌的载体,在这个崭新的、理应充满希望的环境里,持续地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陈腐的、悲伤的“不合时宜”的气息?
下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在沉闷的教室里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带着解脱意味的骚动。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桌椅碰撞发出嘈杂的声响,交谈声、说笑声瞬间充满了空间。
邱莹莹还坐在座位上,动作迟缓。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将她击垮的情绪余波。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戴上那副名为“正常”的、麻木的面具。
她慢慢地收拾着笔和本子,低着头,不想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将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人声鼎沸,刚下课的学生们挤挤挨挨,喧哗着涌向楼梯和出口。邱莹莹逆着人流,贴着墙边,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拥挤和嘈杂。但人流太密,她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正侧身和同学说话的男生。
“抱歉。”她头也没抬,含糊地低声道歉,脚步不停。
“没事。”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的质感,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温润的玉石,轻轻叩击在嘈杂的背景音上。
邱莹莹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撞到的是一个男生。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简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肩很宽,但并不显得壮硕,而是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而挺拔的骨架感。头发是干净的黑色,略微有些长,软软地搭在额前,发梢扫到浓密的眉毛。他的皮肤是北方人常见的冷白,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甚至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鼻梁很高,唇形清晰,但嘴角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些疏离。
但最让邱莹莹微微一怔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安静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褐色,近乎纯黑,在走廊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但异常平静的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大多数这个年纪男生眼中常见的、或明或暗的躁动、好奇、或者野心。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有些空茫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因为她撞到而产生的不悦,也没有对陌生女同学的好奇或打量,只有一种纯粹的、客观的、仿佛只是确认“碰撞发生”这一事实本身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平静,不同于陈屹那种后期带着冰冷和距离感的、刻意为之的漠然。也不同于苏棠那种带着天然疏离和傲气的、居高临下的冷静。而是一种更……内敛的,甚至有些抽离的,仿佛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并不在此处,只是暂时寄居在这具好看的皮囊里,平静地观察着周遭一切的、旁观者般的寂静。
邱莹莹撞见过很多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不屑的,热烈的,冰冷的……但像这样纯粹的、空寂的、仿佛没有任何“人”的情绪和欲望掺杂其中的平静目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目光,莫名地,让她心里那阵刚刚平复一些的、混乱的波澜,奇异地、又平息了几分。仿佛这过于喧嚣的世界,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也被暂时地过滤掉了一部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真的没事。”男生见她没动,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和的、玉石般的质感。然后,他微微侧身,似乎是想为她让出更宽的路,动作自然,没有任何刻意或殷勤。
邱莹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脸微微一热,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又说了声“抱歉”,便加快脚步,从他身边挤了过去,汇入前方涌动的人流。
走出教学楼,深秋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将她脸上那点不自然的微热和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浇灭。她拉紧了围巾,缩起脖子,快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将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连同课堂上那阵不合时宜的情绪失控,一起抛在了身后,抛在了教学楼那栋灰扑扑的、巨大的、不断吐出和吞没着年轻生命的建筑里。
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偶然撞到的同学罢了。有一双比较特别的眼睛而已。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她对自己说。当务之急,是赶紧去食堂,在人潮涌来之前,打到一份还能下咽的饭菜,然后回到宿舍,在下午的课开始前,争取能有一个短暂的、不被打扰的午休——如果失眠允许的话。
然而,有些“偶然”,似乎并不甘心仅仅止步于“偶然”。
第二天下午,“古代汉语”课。同样是基础大课,在另一个稍小些的阶梯教室。邱莹莹依旧踩着点,从后门溜进去,在靠后的位置坐下。这次,她没有再选最角落,而是坐在了中间偏后的、一个前后左右都暂时没人的空位上——或许是潜意识里,昨天那阵情绪失控让她心有余悸,觉得离人群稍近一些(但又不至于太近),能给她一种虚假的、但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课上了一半,讲台上那位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引经据典的老教授,正讲到某个古文字的通假用法。邱莹莹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忽然没水了。她拧开笔杆,想换支笔芯,却发现备用笔芯不知何时用完了。她微微蹙眉,习惯性地伸手进书包侧袋摸索——通常她会习惯性地在那里放一两支备用笔。
没有。侧袋是空的。她这才想起,昨天好像把最后一支备用笔借给了李薇,李薇还没还。
讲台上,老教授还在不紧不慢地讲着,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板书。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记录。她坐的位置不前不后,突兀地站起来出去买笔,显然不合适,也会打断课堂节奏。
一丝细微的、熟悉的焦虑感,像冰冷的蛛丝,悄悄爬上心头。不是因为没笔这件事本身有多严重,而是这种“失控”的感觉——计划外的,准备不足的,暴露出她“不合时宜”和“无法应对”的微小缺口——让她感到不适。她不喜欢任何“意外”,任何打乱她勉强维持的、脆弱有序的日常节奏的事情。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用手指蘸着唾沫(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的想法),勉强在笔记本边缘记下几个关键词时,一支黑色的、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中性笔,从她的左侧,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眼前。
笔是横着递过来的,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能清晰地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指关节处细微的纹路。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整齐。
邱莹莹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抬起头,看向左侧。
是他。
昨天在走廊里撞到的那个男生。此刻,他就坐在她左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此刻,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依旧是昨天见过的那种——空寂的,平和的,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仿佛只是递过来一支笔,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与“帮助”或“善意”都无关的、客观的物件。
见邱莹莹看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拿着笔的手,极其轻微地,又向她这边示意了一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的目光便重新回到了前方的讲台和黑板上,仿佛刚才那个递笔的动作,只是他听课过程中一个无意识的、顺手而为的、不需要被回应和关注的小插曲。
邱莹莹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半拍。不是因为“被帮助”而产生的感激或窘迫,而是因为……他递笔的方式,和此刻重新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状态,都太……“自然”了。自然到近乎漠然。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给你用”的眼神暗示,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面对她的姿态。就好像……他不是在“帮助”一个陷入窘境的陌生同学,而只是……恰好有两支笔,而旁边的人需要,就递过去一支,如此而已。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赋予意义,更不需要因此产生任何人际的涟漪。
这种彻底的、剥离了所有社交含义和情感附着的“自然”,反而让邱莹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因为她不需要为此感到负担,不需要立刻道谢(他似乎也并不期待),不需要在接下笔后,还要努力去解读对方可能存在的、后续的意图或暗示。这只是一支笔,一个纯粹的工具,一个解决了当下小麻烦的、客观的物件交换。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凉的、干燥的手指皮肤。很轻,一触即分。
“谢谢。”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混在讲台上老教授慢悠悠的讲课声和周围笔尖的沙沙声中,几乎听不见。
男生似乎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并不在意。他没有回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依旧微微抬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黑板上,侧脸在教室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安静,像一尊线条流畅的、但缺乏生命热度的石膏像。
邱莹莹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那支还带着一丝他指尖微凉温度的笔,重新低下头,开始记录讲台上老教授那些晦涩的古文例句。笔尖流畅,出墨均匀。刚才那丝细微的焦虑,随着这个微小“麻烦”的解决,和她心里对这次“帮助”那过于“自然”和“无意义”性质的解读,而悄然消散了。
课间休息时,男生起身出去了,大概是去洗手间。邱莹莹看着手边那支黑色的中性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还回去。等他回来再还吧,她想。
然而,直到下课铃响,男生都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但邱莹莹没有注意到——她后半节课一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跟上那些越来越复杂的文言虚词用法,没有再分心去看旁边。
下课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邱莹莹拿着那支笔,坐在座位上,犹豫着。是放在他座位上?还是带回去,下次上课再还?但下次上课,他还会坐在附近吗?如果他不来,或者坐得很远,怎么办?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哪怕是一支微不足道的笔。这种“未完成”的状态,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试图保持秩序和清净的心里。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那个黑色的、挺拔的身影,从教室前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已经背上了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正拧开盖子喝水。他走得很稳,目光平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在寻找什么,或者期待什么。
邱莹莹立刻站起身,拿着笔,迎着他走来的方向,快走两步,在他面前停下。
“你的笔。”她将笔递过去,声音比刚才课上说“谢谢”时,稍微清晰了一点。
男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上,似乎反应了一秒,才想起这回事。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笔。动作依旧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话语。只是接过,然后随手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外侧的口袋里。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和的、玉石般的质感,但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礼貌性的温度?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不,是我该谢谢你。”邱莹莹连忙说,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多余和客套。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男生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困惑的光芒,一闪而过。仿佛“道谢”和“回应道谢”这种最基本的人际互动程序,对他而言,都有些陌生和……需要稍作处理。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继续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涌出的人流中,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悸动,不是好奇,甚至不是普通同学间帮忙后的那种简单的“友好”或“认识”。而是一种……类似于“确认了某个存在”的感觉。确认了在这个庞大、陌生、充满喧嚣的校园里,存在着这样一个……“特别”的个体。特别不在于外貌(虽然他确实长得很好看),而在于他身上那种近乎“非人”的、抽离的、空寂的平静。这种平静,像一片绝对的、无声的真空地带,突兀地存在于这个充满各种声音、欲望、躁动和情感的世界里,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引人(或者说,引她)注目的“存在感”。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过是一个有点“怪”的同学罢了。借了一支笔,还了一支笔,仅此而已。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就像两条在庞大校园里偶然相交、又迅速分开的、微小的轨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背起书包,也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深秋傍晚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她拉紧了围巾,加快了脚步。
几天后,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又一次课上,邱莹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朝着自己常坐的、靠后墙角的那个位置走去。走到近前,她却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那个男生。
他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靠着墙,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摊开的一本书。黑色的羽绒服搭在旁边空着的椅背上,他只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侧脸在教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周围的位置基本都空着,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片区域的中心,像一座漂浮在寂静海面上的、孤独的岛屿。
邱莹莹的脚步顿住了。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领地”被侵占的、不自在的感觉。但她随即意识到,教室是公共场所,座位没有固定归属,谁先到谁坐,天经地义。她无权,也无意,去“捍卫”一个所谓的“常坐位置”。
她移开目光,在附近扫视了一圈,在离他隔了两排、但依旧靠后的另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整个过程,她尽量不发出声音,动作也放得很轻,仿佛不想打破那片以他为圆心的、奇异的寂静氛围。
上课铃响,秦教授准时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邱莹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隔着两排座位、靠着墙的、安静的身影。
他听得很专注。至少看起来是。背挺得很直,但姿态并不僵硬。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讲台上,偶尔低头,在面前摊开的书上做着笔记。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像周围其他学生,翻书时会发出“哗啦”声,写字时笔尖会“沙沙”作响,或者因为坐姿不舒服而轻微地调整、晃动椅子。他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在教室背景里的、动态的静物画。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但持续的背景辐射。不强烈,不干扰,但你能感觉到。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格外凝滞、安静、甚至……有些稀薄。仿佛他周身的空间,被他那种抽离的、内敛的平静所影响,也暂时地剥离了普通空间所携带的、那些嘈杂的、充满人际张力的“场”。
邱莹莹发现自己很难完全忽略这种“存在感”。尤其是在她试图集中精神、却总是不自觉走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安静的侧影,心里那片因为走神而产生的、短暂的慌乱和空茫,似乎也会被那奇异的平静所感染,而稍稍平复一些。仿佛他的“静”,在无声地、被动地,吸收、中和着周围(包括她心里)那些过于喧嚣的、混乱的“噪音”。
这种感觉很微妙,难以言喻。并非好感,也非吸引,更不是任何与“浪漫”或“期待”相关的情愫。更像是一个在漫长、寒冷、孤独的旅途中跋涉的人,偶然发现前方有一块巨大的、沉默的、散发着恒定低温的岩石。岩石本身并不温暖,也不提供庇护,但它的存在,它的沉默,它的恒常,似乎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参照,一种坐标,一种让旅人意识到自身微小、躁动、和疲惫的……安静的背景。旅人不会去拥抱岩石,也不会期望从岩石那里得到什么,但只是知道岩石在那里,静静地存在于那片荒原上,似乎就能让旅人心里那份无边无际的、冰凉的茫然,获得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慰藉,或者,仅仅是“确认”。
确认在这个过于喧嚣、也过于寒冷的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在孤独地、无声地忍受着某种内部的寒冬。或许,在别的、同样沉默的角落里,也有其他生命,在以他们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方式,面对着他们内心的荒原和严寒。
这个念头,让邱莹莹心里微微一颤。她猛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用力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斩断那过于飘渺、也过于危险的联想。
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专业,他的来历,他内心是否真的如外表那般平静空寂,还是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汹涌波澜。她无权,也不应该,将自己的孤独和困境,投射到一个偶然遇到的、只是有点“特别”的陌生人身上。那是一种自我感动,也是一种对他人的、不负责任的臆测。
但……他的名字呢?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直到下课,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很干净,他带走了所有东西。但在椅子腿旁边的地上,似乎有一小片白色的、对折的纸片。
大概是哪个粗心的同学掉的草稿纸吧。邱莹莹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纸片很普通,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印着横线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的、非常工整、甚至有些过于一板一眼的字迹,写着几行字,似乎是某本书的摘抄,或者是他自己随手记下的什么:
“……华者,光也,文采斐然;玺者,印也,信诺之凭。然光华易逝,玺印蒙尘,名实之间,徒增虚妄耳。”
字迹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写着一个日期,是今天的日期。但在日期旁边,有两个更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字,像是无意识写下的名字缩写,或者代号:
“陈华玺”。
陈华玺。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这三个字上,停顿了几秒。
华玺。原来他叫……陈华玺。
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意,甚至带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文绉绉的书卷气。华,光华。玺,印信。组合在一起,似乎寓意着“光彩的印记”或“美好的信诺”,但旁边那几句略带消沉和虚无意味的批注,又给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与他本人气质颇为契合的、沉静的、甚至有些灰暗的底色。
光华易逝,玺印蒙尘。名实之间,徒增虚妄。
这像是一句对“名字”本身的解构和嘲弄,也像是一种对“存在”意义的、冷静而悲观的审视。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过早的透彻和……倦怠。
邱莹莹拿着这张纸片,站在原地,心里那片荒原,仿佛被这寥寥数语,轻轻地、但极其清晰地,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透过这道口子,她似乎窥见了那个名叫“陈华玺”的、有着异常平静目光的男生,其内心世界那冰山一角之下,可能存在的、更深沉的、与某种“虚无”和“倦怠”搏斗的暗流。
这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亲近,反而让她心里那丝刚刚萌芽的、关于“同类”的微弱联想,迅速冷却、凝固。不,他不是“同类”。他的“静”,他的“空”,或许并非源于与她相似的、关于“过去”的心碎和“现在”的茫然,而是源于某种更本质的、对世界和存在本身的、冷静而悲观的洞察。那是一个更深、更冷、也更孤独的层面。是她此刻疲惫、脆弱、只想求得片刻麻木安宁的心,所无法、也不愿去真正触碰和理解的领域。
她将那张纸片,轻轻地、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回了原来椅子旁边的地面上。仿佛从未捡起过。
然后,她背起书包,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将那个名字,那张纸片,那个安静的身影,和心里那点刚刚泛起、又迅速沉没的、微弱的涟漪,都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间光线昏暗、空气沉闷的阶梯教室里。
窗外,北方深秋的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漫天枯叶和沙尘,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而那个名叫“陈华玺”的、有着平静目光和奇怪名字的男生,就像一片偶然落入她视野的、颜色质地都异常特别的落叶,在空中短暂地打了个旋,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古意和倦怠的剪影,然后,便消失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的秋日风景里,不知所踪。
或许,再也不会遇见。或许,下次遇见,也依然只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