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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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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冬夜尽头未署名的贺卡
二月,冬天露出它最疲惫、也最真实的面目。
寒冷不再有初冬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带着清冽甜味的锋利,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渗透性的、无处不在的湿冷。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厚重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旧毛毯,从早到晚,从里到外,紧紧包裹着身体,皮肤,呼吸,和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风小了,但更阴,更刁钻,专挑衣领袖口、围巾缝隙这些最薄弱的地方钻,带着一股子地下室和久未晾晒的棉被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潮气。
梧桐的枝干彻底变成了沉默的、黑色的剪影,在终日灰白、难得一见的稀薄天光下,像无数道凝固的、绝望的裂缝,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灰雀,停在最细的枝梢,随着寒风微微晃动,像几片失去黏着力、随时会被吹走的、枯黑的叶子,发出几声短促、喑哑的鸣叫,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寂静吞没。
寒假补习班结束了。在经历了那场关于“辅助线”的、冰冷而荒谬的“对话”之后,邱莹莹再也没有去过。她以“感冒了”、“家里有事”等苍白无力的理由,搪塞了林西的追问和王老师几次打到家中的、带着不满的询问电话。母亲担忧地看着她日益苍白、沉默的脸,和眼下越来越深的、青黑的阴影,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炖汤,试图用食物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来温暖女儿从内到外、似乎已经冻结成冰的躯体。
邱莹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个自知有罪、主动走进牢笼的囚徒。窗帘终日拉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让一点灰白的天光漏进来,勉强区分白天和黑夜。她不再看数学,不再碰那些让她感到挫败和耻辱的习题集。转而看一些很厚、字很小的、关于古代文人隐逸或者西方哲学思辨的杂书,都是从父亲书架上找来的,落满了灰,书页泛黄,散发着时光和樟脑丸混合的、陈旧而安定的气味。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是为了理解,只是为了“看”这个动作本身,为了用那些陌生的、遥远的、与她此刻心境毫不相干的文字,来填满视线,占据大脑,对抗那片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名为“回忆”和“虚无”的、冰冷的真空。
但文字是虚的。它们能暂时挡住一些东西,却无法真正驱散寒冷,也无法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不断漏着冷风的空洞。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书桌前,或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反复浸湿后留下的、形状越来越清晰的、深黄色的水渍斑痕,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是满的,塞满了各种没有意义、没有逻辑的碎片:王老师嘶哑的讲课声,黑板上跳跃的公式,教室里橘红色取暖器虚假的光晕,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还有……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阴影里、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平静地指出她“辅助线画错了”的、沉默的侧影。
那道“辅助线”,像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划痕,永久地刻在了这个冬天的记忆里,也刻在了她和陈屹之间,那道早已深不见底的鸿沟之上。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数学般的精确和客观,界定了他们此刻的关系——仅仅是“同在一个补习班的、偶然发现对方做错题的、最普通不过的同学”。没有过去,没有情绪,没有解释,只有对与错,A点与D点,一条画错了的、需要被纠正的线。
这个认知,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刻意的回避、甚至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她感到寒冷和绝望。因为它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所有那些无法用“对错”来衡量的东西——心跳,脸红,牵手时手心的汗,接吻时唇上的温度,等待时心里的期盼,想念时笔下的字迹,所有那些混乱的、笨拙的、甜蜜的、疼痛的、属于“喜欢”本身的、不完美的真实。
而现在,那些“真实”,在一条“画错了的辅助线”面前,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像被橡皮擦轻易抹去的、无关紧要的草稿。只剩下她,被困在这个认知带来的、彻骨的寒冷和荒谬里,像一个被遗弃在巨大、空旷、只有黑白两色和冰冷规则的数学迷宫中,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可悲的失败者。
腊月二十八,小年前一天,久违地出了太阳。
不是那种灿烂的、能融化积雪的暖阳,而是冬日特有的、有气无力的、惨白的一团光晕,勉勉强强地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枚即将熄灭的、冰冷的硬币。光线是微弱的,斜斜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淡金色的光带,里面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无目的地飞舞。
邱莹莹被这道光惊动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窗外,世界依旧灰白,寒冷,了无生气。但阳光的存在,还是给这片凝固的、死寂的风景,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白天”的活气。楼下,有几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背风的墙角,眯着眼睛晒太阳,像几尊被时光遗忘的、安静的雕塑。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是性急的孩子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脆弱的喜庆。
过年了。她后知后觉地想。是啊,要过年了。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再有一周,高三下学期就要开始了。时间像一条沉默的、冰冷的大河,不管岸上的人如何挣扎、沉没、心碎,它只是自顾自地、无情地、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流向那个名为“高考”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瀑布。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传来剁肉馅、洗菜、锅碗碰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和食物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混合着葱姜蒜爆香的、温暖诱人的气味。往年这个时候,邱莹莹会凑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准备年货,时不时偷吃一口刚炸好的肉丸或者藕盒,被母亲笑骂“馋猫”。家里会大扫除,贴春联,买新衣,虽然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但也会努力营造出一种“过年”该有的、红火热闹的假象,用仪式感的温度,来对抗冬日和孤寂本身的寒冷。
但今年,她对这些毫无兴趣。甚至觉得那些声音、气味、准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的毛玻璃,遥远,模糊,与她无关。她的心,还被困在那个寒假补习班冰冷的教室里,困在那道“画错了的辅助线”带来的、荒谬而尖锐的疼痛里,困在这个漫长冬季最深处、最粘稠、最令人窒息的寒冷和孤独里。过年?新年?那只是时间轴上另一个需要被“熬过去”的、毫无意义的节点罢了。
傍晚,母亲敲她的房门。“莹莹,出来一下,有你的信。”
信?邱莹莹愣了一下。这个年代,还有谁会写信?而且,寄到家里?她认识的人,几乎都在这个城市,联系都是靠手机和网络。难道是……学校?补习班?还是……
一个荒谬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火星,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倏地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他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怎么会写信?还是寄到家里?
她打开门。母亲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的小号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邮戳,只是在正面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邱莹莹收”三个字。字迹是陌生的,端正,清秀,甚至带着点女孩子的娟秀,绝对不是陈屹那种略带潦草、但筋骨分明的笔迹。
不是他。心里那点可笑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自嘲的冰冷。她在期待什么?难道还指望那个用“辅助线”来定义一切的人,会突然浪漫到给她手写一封信,寄到家里,说些道歉或者挽回的话吗?
“谁寄来的?怎么没贴邮票?”母亲问,把信封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信封,很轻,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不知道。可能是……同学吧,顺路塞到信箱里的。”她胡乱猜测着,心里却毫无波澜。是谁都无所谓了,此刻,任何来自外界的、与她无关的人和事,都激不起她心里半点涟漪。
她拿着信封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就着窗外最后一点惨白的、即将消失的冬日暮光,看着信封上那三个陌生的、工整的字。看了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那是父亲以前用的,很锋利,刀柄是木头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沿着信封边缘,小心地裁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是对折的、很普通的白色卡纸,质地略硬,没有任何花纹。她打开。
不是信。是一张贺卡。手工做的,很简陋。白色的卡纸对折,封面用黑色的签字笔,画着一幅简单的、线条有些生涩的钢笔画:
一棵光秃秃的、只有粗壮枝干的梧桐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堆成,没有五官,只用简单的点和线表示了眼睛和嘴巴,看起来憨憨的,有点傻气。雪人旁边,用更细的线条,画着一个穿着裙子的、扎着马尾的、背对着画面的、小小的女孩身影,她抬着头,似乎在看着梧桐树最高处,那几根伸向灰色天空的、最纤细的枝桠。天空是空的,只有几笔表示云层流动的、淡淡的灰色线条。整幅画用笔很轻,线条断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像小孩子第一次尝试用画笔表达什么重要的东西。
画的下面,没有题字,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日期:“2.13”。
二月十三日。是今天。是小年前一天。是这个冬天,最寒冷、最灰暗、也最漫长的时节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邱莹莹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纸粗糙的边缘,和画面上那些断续的、生涩的黑色线条。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极其轻微地,撬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
梧桐树。雪人。穿裙子的、抬头看树的女孩。
画面是静止的,无声的,甚至带着孩童般的稚拙。但里面包含的意象,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并不锋利、却恰好能开启某个尘封角落的钥匙,缓慢地、固执地,转动了她心里那把同样生锈的、沉重的锁。
她想起去年初雪,陈屹在早餐摊前,鼻尖冻得红红的,笑着说“下雪了,要不要堆雪人”。想起他团的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雪球,偷偷塞进她脖子里。想起他们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追逐,笑声像风铃。想起他停下来,转身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眼睛亮亮地说:“邱莹莹,等雪下大了,我们堆一个大的,就放在这棵梧桐树下,好不好?”
她当时答应了,说“好”。心里是对那个“大雪”和“大雪人”的、孩子气的期待。
可是,雪再也没有下大。那个约定的大雪人,也像那个约定本身一样,被遗忘在了匆匆而过的时光里。
而现在,在这张没有署名、没有言语、只有一幅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钢笔画贺卡上,那棵梧桐树出现了。树下的雪人出现了。虽然很小,很歪,很丑,没有他许诺的“大”,也没有放在“这棵梧桐树下”——画里的梧桐树,是光秃的,沉默的,和她窗外那些、和物理楼与文科楼之间那些、和这个城市每一条街道边那些,没有任何区别的、冬天的梧桐。
但雪人在那里。树下看树的女孩,也在那里。
像一个被无声拾起、又被轻轻安放的、遥远的回声。像一个搁浅在时光沙滩上、被潮水遗忘、却在此刻被另一阵微小的、不知名的风、重新吹到她脚边的、微不足道的贝壳。里面没有珍珠,没有绚丽的色彩,只有海浪冲刷过的、粗糙的纹路,和一片来自过去那个夏天、或者那个初雪清晨的、早已干涸的、咸涩的沙粒。
是谁?是谁画的?是谁,在这样一个寒冷的、灰暗的、年关将近的冬日下午,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画下这样一幅画,放进一个没有邮票的信封,塞进她家的信箱?是谁,还记得那个关于梧桐树和雪人的、微不足道的、早已被她自己埋葬的约定?是谁,试图用这种无声的、近乎幼稚的方式,对她……说点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画下了一幅他(或她)自己心里的画面,然后,不知为何,送到了她的手里?
无数个疑问,再次像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没有尖锐的疼痛,没有沸腾的混乱,只有一种深沉的、缓慢扩散的、带着凉意的茫然和困惑。她看着画,看着那个没有五官、憨憨傻傻的雪人,看着那个背对着她、抬头看树的、小小的女孩身影,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沉默的梧桐树,和那片空无一物、只有灰色线条流动的天空。
画面是安静的,孤独的,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怅惘。但它又是温暖的,用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方式,散发着温暖。因为它在。因为有人画了它。因为有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用这种方式,让她看到了它。
即使不知道是谁,即使没有任何言语,即使这温暖微弱得像风里残烛,随时可能被下一阵更冷的寒风吹灭。
但她看到了。心里那道被撬开的裂缝,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热流,缓慢地、试探地,渗了进来。不是炙热,不是滚烫,甚至不足以融化最表层的冰壳。但那是一丝“热”,是这片漫长冬季里,除了母亲炖的汤、和那几个橘红色取暖器虚假的光晕之外,她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来自外部世界的、真实的、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点惨白的暮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墨蓝的夜色,和远处零星亮起的、橘黄色的灯火。母亲在客厅叫她吃饭,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邱莹莹小心地合上贺卡,又打开,再看一眼那幅画。然后,她把它放在书桌上,摊开,就放在台灯旁边。暖黄色的台灯光洒下来,给那幅简陋的黑白钢笔画,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让那些生涩的线条,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甚至有了些许……笨拙的温柔。
她没有再去猜测是谁送的。没有试图去对笔记迹,没有去问母亲有没有看到送信的人,没有去做任何可能“破坏”这份突如其来的、微小的、带着谜团的温暖的举动。她只是让它在那里,像一件突然降临的、不需要解释的、来自这个寒冷冬天本身的、微小的礼物。或者说,像一个无声的、来自过去某个时刻的、遥远的、善意的回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寒冷。然后,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灯光温暖,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节目,母亲正在摆碗筷,看见她出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勉强的笑容。
“快来吃饭,菜要凉了。”
“嗯。”邱莹莹应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她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虾仁,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母亲知道她上次做了没喝,今天又特意炖了。灯光是暖的,食物的气味是香的,母亲的脸是关切的。这一切,和她房间里那片冰冷的、孤独的荒原,和书桌上那张简陋的、没有署名的贺卡,和心里那道刚刚渗入一丝微弱热流的裂缝,形成了鲜明的、令人恍惚的对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是熟悉的,甜的,带着酱油的醇香。她慢慢地嚼着,吞咽着。胃里是暖的,但心里,那片荒原依旧冰冷,空旷。只是,在那片荒原最深处的、最坚硬的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那张贺卡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和眼前这顿温暖、丰盛、充满生活气息的年夜饭,而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松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像沉睡的种子,在坚冰覆盖的土地深处,被一丝遥远春天的、微弱的气息拂过,连胚芽都尚未萌动,只是包裹它的硬壳,最外层那一点点,有了一纳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分子层面的松弛。
但这“一下”,对她来说,对这个漫长、寒冷、心碎的冬天来说,或许,已经足够。
足够让她拿起筷子,继续吃这顿饭。足够让她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中,勉强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和空洞的表情。足够让她在这个万家灯火、鞭炮隐约的除夕夜,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有食物、有灯光、有母亲、有书桌上那张未署名贺卡的、具体的、可触摸的世界里,存在着。
至于那个送贺卡的人是谁,那幅画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个关于梧桐树和雪人的约定是否以这种方式被无声地“实现”或“祭奠”,她和陈屹之间那道由“辅助线”界定的、冰冷的鸿沟是否会因为这张贺卡而有丝毫改变……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太累了。这个冬天,这场漫长的、无声的、自我凌迟般的心碎和等待,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此刻,她只想坐在这里,吃完这顿饭,然后回到房间,看着台灯下那幅简陋的画,感受着心里那道裂缝中,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却真实地“在”着的暖意,然后,睡去。
在梦里,或许没有大雪,没有大雪人,没有梧桐树下的约定,没有车站的等待,没有强吻的耻辱,没有车棚的漠然,没有补习班冰冷的教室和那条“画错了的辅助线”。
在梦里,或许只有一片干净的、洁白的雪地,一棵沉默的、但枝头隐约冒出一点茸茸绿意的梧桐树,和一个憨憨的、没有五官的、但看起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小小的雪人。
以及,雪人旁边,那个穿着裙子、扎着马尾、终于可以转过身来、脸上或许能有一丝真正笑容的、小小的女孩。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似乎密集了一些。夜,更深了。冬天还在继续,寒冷依旧刺骨。但年,还是要过的。春天,无论多么遥远,多么渺茫,按照季节更迭那不容置疑的规律,总有一天,总会来的。
而她,邱莹莹,十七岁,高三,在这个寒冷的、收到一张未署名贺卡的、年关的夜晚,吃完了这顿年夜饭。然后,她回到房间,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远处偶尔升起的、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烟花,和书桌上那张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白色轮廓的贺卡,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这个漫长冬季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