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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弦拨出人命账 你要是老老 ...

  •   京城燕北坊整条长街,最扎眼的便是那块“灵香楼”的金漆牌匾。三个大字刻得有筋有骨,是当朝太傅亲笔题的。门脸修得气派,两扇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口两棵石榴树,树底下镇着两只青石鼓。进出的人有坐轿子的有骑马的,到了门前都得停下,门房验过了才放行。
      这日下午,灵香楼这块牌匾底下起了一阵风波。
      “息夷姑奶奶!求求你救救我们柳堤井巷吧!”
      七八个壮汉抢上石阶。门房才探出半截身子要拦,被那领头的汉子用袖子一带,整个人撞在石鼓上,疼得直抽气。他也顾不上疼,还得往里通传:
      “护院!来人!”
      这些人原也不是什么练家子,就是一些急疯了的庄稼汉。但仗着人多硬是没让护院拦下来,蒲扇大的手掌攥着皱巴巴的门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前厅。
      一位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立在堂中,正在指点几名乐师拨弦的指法。此人身形颀长,端方雅正。穿一件深绿色宽袖长袍,袖口被琴弦磨损得有些粗糙,指尖搭在弦上,连呼吸都似定住了。
      帷帽底下两缕鬓发垂下来,竟是雪一般的白。
      一行汉子一头扎过来,哭天喊地地扑通跪倒一大片,脑门咚咚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地砖都跟着颤。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波了。
      “起来,我治不了。”帷帽女子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喜怒,由着这群人在脚边匍匐着,手里拨完了最后一个音才停。
      “姑奶奶,你行行好!四五十口人啊!四五十口人活得像鬼一样,搅得整个巷子都不得安宁。你就不能去弹一场吗?”
      灵香楼的门帖子不便宜。这玩意儿正经渠道买不到,得去牌坊底下找黄牛,价钱至少翻两番。
      据息夷所知,通州柳堤井巷那个地段的人并不富裕。
      如此这般都要买,可谓是孤注一掷。
      她抬眼朝二楼瞧去。半扇花窗支着,息肃肃正倚在窗边,拨弄着手里的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楼下哭喊得砸地连天,她却连眼皮都没往下分半寸。
      她娘一贯如此,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是值得她在意的。
      她半个月前就不该去那个京郊粥棚,就不该弹那一场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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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让开都让开!这是哪儿啊,你们当成自家祠堂了!?”
      楼梯口一阵紧似一阵的脚步声踩下来,伴着一连串的呵斥。
      来人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杏眼柳眉,五官生得艳丽。发髻上插着几支累丝步摇,走一步颤三颤。身上一袭朱红长裙,腰间斜系着一条玄色革带,外罩一件黑色褙子。
      此人便是灵香楼大管事,元赫兮。
      元赫兮一只手拎着鼓槌,往那帮汉子前头一站。那派头如一道朱红的城墙,把那些跪着的人全堵在身后。
      “起来,起来!都起来!”
      元赫兮一弯腰,左手往打头那个汉子腋下一抄,使了三分力气,那汉子便像只蒲团似的被她拎了起来。
      “都是谣言。听见没?谣,言。”
      “可我听说粥棚有好几个……”
      “巧合。”元赫兮摆摆手,“弹琴的哪能会治病?大夫都治不了!哎呀大兄弟,你们是叫人骗了,根本没这回事。我让伙计给你们沏壶茶,喝完了赶紧回家。”
      这些天她已经应付出门道来了,一套话术滚瓜烂熟,这边堵完那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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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夷听得头痛,索性回了后院。
      后院那株虬曲的梅树,枝丫横斜,半边伸到墙那头去。云肆这会儿在梅枝下边站着,一身月白素衣,外头披了件玄锦半臂,斜背着一把琵琶。头发随意地半挽着,只插一根素木簪。
      她正抬头看树,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息夷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有事要说。
      她摘下帷帽随手扔在石桌上,露出底下一头微卷的白色长发。
      “今晚上台不?”云肆终于开口。
      “你该去听听前厅他们是怎么闹的,我都半个月没上台了。”
      “弹一场呗。”
      “前厅那帮人瞧见我上台,可不会轻易放我走的。”息夷在石桌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弘澈,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嫌我过得太清净?”
      “那没办法,有人想听。”
      息夷听笑了:“想听的人多了。”
      “一会宫卓会来。”
      “……”
      宫卓,皇太女宫卓。
      息夷神情一凛,喝茶的手停了下来:“你把粥棚的事告诉她了?”
      “她问,我答。”云肆没否认。
      “她什么都问,你什么都答?”
      云肆冲她一摊手:“啊对,我刚好知道啊,就顺嘴跟她讲了。”
      “顺嘴。”
      下一瞬,息夷指尖在青瓷茶盏的沿上轻轻一弹,里头的茶水腾空跃起,化作一道细线,往云肆身前激去。
      云肆头一偏,水线擦着她耳根贴过去,啪地打在身后的梅树枝上。那一段干瘦的梅枝寸寸断裂,扑簌簌掉了一地。
      院子里的空气紧了三分。
      息夷三步到了梅树跟前,右手搭在云肆身侧的梅枝上,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身高差不多,气势压过来。
      “云弘澈。”息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云肆耳尖,“街上嚼舌根是一码事,你亲口往宫里送是另一码事。街头巷尾传些白头发乐师弹琴治病的闲话,宫里头当笑话听,一阵风就散了。你是云氏的人,你说的话他们拿来当折子用的。这个分量,你掂不清楚?”
      云肆任由她靠这么近,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掂得清啊。”
      “哦,”这一声七弯八拐,拐完了就冷下来了,“掂得清还送呢。”
      “就算我不说,也会有别人去说。”云肆这会儿才抬眼看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犀利,“粥棚的事已经传开了,这种消息你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你与其让别人嚼烂了喂到宫里去,添油加醋变了味儿,还不如我先开口。”
      息夷离云肆不到一尺远,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所以你替我做了主。”
      “稀罕!到底谁先替你做的主?”云肆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粥棚那一场谁逼你弹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在灵香楼里弹你的雅乐,接你的贵客,谁知道你能治病?”
      “粥棚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
      息夷面色往下一沉,搭在梅枝上的手指发力,那一段梅枝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自己不愿接你爹的衣钵,倒把我推到你宫里相好的面前,当那个治病的。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云肆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神气一寸寸褪干净,缓缓开口。
      “息百野,你这话不公道。”
      “公不公道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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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沉默了一阵。
      云肆的目光从息夷脸上移开,越过她肩头,望着院墙外头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
      “我掂量过了。”她说,“这根本不是场寻常疫病。京州一堆,阳州一堆,西州也有,上门求云友津治病的人把云氏山庄的门都堵了。眼下不止宫里焦头烂额,连云友津都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这病是怎么起的,谁也不知道水是从什么地方坏的。”
      她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你的琴能治,就算是撞上的,你也是眼下唯一一个沾边的人。这跟我想不想接衣钵,不是一码事。”
      息夷退开半步,把搭在树枝上的手收回来。
      “你们都一样。”她说,“能治,所以该治。宫卓是这个意思,你也是这个意思。”
      “那不然呢?我看你也没有不想治。”
      “我不想治!”息夷声音大了一些,瞪着云肆,“扫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还想让我弹死多少人?”
      云肆闻色不动:“不才死了一个吗?还好了四个呢。”
      息夷被云肆气得头脑发涨:“凭什么?凭什么让我来担这些?外面的人求我还不够,你还要把宫卓也牵扯进来。云弘澈你真是好算计。我就说你这些天怎么老跟我念叨你那相好的有多喜欢她养的那只白鹿,合着在这儿等我呢。”
      “你不也挺喜欢听的,还给宫卓和她的白鹿写了首曲儿呢。”
      “那是一回事吗?”息夷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差点没吐出来。
      可云肆已经说了,皇太女也发了话。
      息夷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口浊气从鼻尖泄出来:“行,她想听可以,把三楼清场,我弹给她听。”
      “别啊,她说别赶人。”
      真没招了。
      “那你去跟元姐姐说一声,一会调一半二楼的伙计到三楼来。”
      “你咋不去?”
      “我都答应给宫卓弹琴了,这种事还得我去办?”
      “哟呵,你还摆上谱了。”
      云肆转身往前厅走,梅树下只剩她一个人。
      息夷掏出铜酒壶灌了一大口,酒辣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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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香楼主楼三楼。
      这一层是灵香楼最值钱的一处。檀木屏风,织金幔帐,楠木桌椅,每一桌都用八扇缂丝屏风半隔着,既能听到台上的曲,又听不见旁桌的话。这在整个京城也算数得着的去处了。
      元赫兮立在台口边上,朝后台一摆手,示意各色弦子先停了。等息夷抱着琴过来,她不放心地凑在息夷耳边叮嘱:“别弹砸了。拣她爱听的弹。”
      息夷随口应下。
      她抱着若拙上了台,目光如水一般,从一排排缂丝屏风后头掠过。
      西南角那一桌,云肆冲她挑挑眉。旁边乍看坐了位面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头戴方巾,圆头圆脸圆眼,瞧上去乖得不得了。云肆五官虽也圆钝,但她挺翘的鼻子和眼里的精明劲儿让她跟乖这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看来这位就是来听曲儿的皇太女了。
      说是听曲,实则是验货。
      息夷心里明镜似的。自打粥棚的事传开后,宫里的眼线在灵香楼这边就没断过。
      有两桌人一见她出来又跪了一片。她对台下的求救声充耳不闻,把若拙放在琴桌上,端正坐下,等着元姐姐把那两桌人摆平。
      息夷又朝西南角那桌瞥了一眼。
      云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宫卓微微一笑,朝她颔首示意。
      行,那就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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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夷十指搭弦。
      寒气凝在弦上,也凝住了满堂的声响。
      而在无人知的角落,当灵香楼的灯火刚照出京城夜色的时候,有个半瞎姑娘揣着晁宁村十几口人的性命,不要命地朝燕北坊闯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琴弦拨出人命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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