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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兴国 ...


  •   大兴国,承天祚运,立朝三百载,自开国女皇定鼎天下,便立下女子为尊、男子依附的礼制,朝野上下,朝堂执掌、兵权在握、宗族主事者,皆为女子,男子则以温婉贞静、才貌德行为立身之本,或入府为夫侍,或寒窗攻书,却极少能踏足朝堂权柄之地。

      帝都上京,更是将这女尊男卑的规矩刻入骨髓,朱雀大街作为上京最繁华的通衢大道,白日里车水马龙,商贩云集,脂粉香与茶酒香交织,叫卖声、车马声、权贵仆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喧嚣之景。可这热闹,但凡遇上那几位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权贵,便要瞬间退避三舍,今日,被避让的正是大兴国七殿下,虞以泠。

      时维暮春,暖风拂面,街边杨柳枝抽出嫩绿的新芽,粉色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缀满枝头。虞以泠一身绯色云纹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肆意张扬的彼岸花,宽宽的衣袂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墨色长发并未梳成规整的皇子发髻,只松松垮垮用一支羊脂白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明艳夺目。

      她生得极好,继承了皇室最出众的容貌,眉如远峰,眼似桃花,瞳仁是极浅的墨色,看似含着笑意,实则眼底满是漫不经心的疏懒,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平日里总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懒笑,明明是金枝玉叶的皇族皇子,周身却没有半分端庄气度,反倒带着一股放浪不羁的纨绔傲气,走在人群中,一眼便能成为全场焦点。

      身后跟着的,皆是上京世家养出的纨绔子弟,有丞相府的庶女,有将军府的表小姐,还有几位宗室旁支的小郡主,一个个皆是衣着华贵,仆从簇拥,平日里无所事事,就爱跟着虞以泠四处游逛,寻欢作乐。

      “七殿下,您昨日说醉仙楼新来了一位弹琵琶的小郎君,指法绝妙,音色更是绕梁三日,咱们今日不如去瞧瞧?”走在虞以泠身侧的丞相府庶女林婉儿,快步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极尽讨好。

      在这上京,谁都知道,七殿下虞以泠是最不好招惹,也最容易讨好的主。她是先帝驾崩后,当今女皇最小的皇子,生父早逝,女皇忙于朝政,对这个幼子素来疏于管教,太子殿下虞繁云虽性子温和,一心打理朝政,却也碍于姐妹情分,对她多有纵容,久而久之,便养出了虞以泠无法无天、散漫荒唐的性子。

      她不爱朝政,不喜权谋,对诗书礼乐、骑射兵法一窍不通,唯独钟爱流连市井酒肆、烟花柳巷,整日与狐朋狗友厮混,斗鸡走狗、饮酒作乐,把一个皇家皇子的身份,活成了上京城里最荒唐的笑柄。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是皇室血脉,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朝中官员即便看不惯,也不敢轻易得罪,各家世家姊妹,更是挤破头想要跟在她身边,沾一沾皇室的光。

      虞以泠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指尖把玩着一枚通体莹润的墨玉玉佩,那玉佩是太子长姐虞繁云早年赠予她的,她随手挂在腰间,整日晃来晃去,也没放在心上。

      “醉仙楼?前几日才去过,那琵琶弹得寡淡无味,听着犯困。”她语气散漫,脚步顿在街边,目光扫过眼前喧闹的人群,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上京这地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玩意儿,半点新意都没有,无聊得紧。”

      另一位世家小郡主连忙接话:“那不然咱们去红袖招?听说那里新来了一位唱小曲的,生得眉目如画,嗓音软糯,最是会哄人开心,殿下若是去了,定然喜欢。”

      “红袖招?”虞以泠嗤笑一声,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屑,“那里的人,个个虚情假意,张口闭口都是奉承,听多了倒胃口。”

      她自幼生长在皇宫,见惯了阿谀奉承、虚与委蛇,虽说自己活得荒唐,却最讨厌这般刻意讨好,平日里跟着这些狐朋狗友厮混,也不过是打发时间,免得一个人待在空旷冷清的七皇子府,徒增烦闷。

      她的父亲陈氏,在她年幼时便因病离世,女皇对她素来冷淡,偌大的皇宫,唯有太子长姐虞繁云待她真心。长姐虞繁云自幼聪慧过人,性情沉稳持重,年纪轻轻便被册立为太子,打理朝政,深得朝臣信服,是大兴国公认的储君。长姐待她极好,时常派人给她送衣物珍宝,有空便会召她去东宫用膳,叮嘱她收敛心性,可她偏偏不想活成长姐那般模样。

      整日对着朝堂奏折、权谋算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这般随心所欲,逍遥自在,管他世人如何议论,管他朝野如何评判,她只要过得舒心便够了。

      一众玩伴见她兴致缺缺,都不敢再多言,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脚步慢慢往前走,街边的摊贩、路人看到这一行人,纷纷停下叫卖,侧身避让,低着头不敢直视,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这位荒唐七殿下,惹来无妄之灾。

      虞以泠就这般慢悠悠地走着,暖风拂过,带着海棠花香,她百无聊赖地看着街边的景致,目光随意扫过,却在不经意间,撞上了街角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素色布衫,料子普通,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他身姿挺拔,如青竹般亭亭而立,明明衣着朴素,却周身透着一股清雅温润的书卷气,与这喧闹世俗、与身边这群纨绔子弟,显得格格不入。

      男子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闭门读书的白皙,眉如墨画,眼若星辰,瞳仁清澈干净,透着一股读书人独有的风骨与执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下颌线线条柔和,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毅。他手中紧紧捧着一摞摞装订整齐的书卷,指尖微微泛白,步履匆匆,似是急着赶回家中,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稳,又有几分寒门子弟的内敛拘谨。

      在这女尊天下,男子大多生得温婉柔美,刻意迎合女子的喜好,或是娇弱,或是软糯,像这般眉眼干净、自带清雅风骨的男子,实属少见。

      虞以泠活了十七年,见过的俊美男子不计其数,皇宫里的内侍、世家送来的公子、烟花柳巷的伶人,个个容貌出众,极尽讨好,可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个男子一般,仅凭一身素衣,一站一立,便让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许是日子过得太过无趣,许是被他身上这份与众不同的清雅吸引,又或许是骨子里的纨绔性子作祟,虞以泠脚步猛地一顿,原本散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逗弄的兴致。

      她停下脚步,身后的一众玩伴也连忙跟着驻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角的男子,一个个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虞以泠扬了扬下巴,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语气带着几分平日里的轻佻与随意,全然没有半分认真:“啧啧,好一个清俊雅致的小郎君,一身风骨,倒是难得,很合本宫的眼缘。”

      一句戏言,轻飘飘,漫不经心,如同微风拂过杨柳,在虞以泠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平日里随口撩拨人的话说了无数次,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嬉闹,转头便会抛之脑后,从未想过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可她忘了,这里是大兴国,是男卑女尊、男子名节重于一切的国度。

      皇族皇子,金口玉言,即便只是一句随口的调笑,在世人眼中,也等同于对男子的看中,甚至是轻薄。

      那原本步履匆匆的男子,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形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定格在原地。

      他缓缓停下脚步,捧着书卷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微微颤抖,脸上原本温润平静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耳尖,尽数失去血色,眼底涌上震惊、窘迫、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

      他叫沈清辞,是上京城外寒门出身的书生,自幼父母节衣缩食,供他读书识字,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寒窗苦读十余年,一心想要凭借自己的才学,在科考中取得功名,即便大兴国男子极少能入朝为官,可他依旧想搏一个出路,让年迈的父母安享晚年,摆脱寒门的困境。

      此次他进京,便是为了备考三个月后的科考,租住在上京城外一间简陋的茅屋中,每日进城去书院借书研读,方才便是从书院出来,捧着书卷准备返回住处,却不想,竟会被当朝七殿下当众出言撩拨。

      在大兴国,男子被女子当众轻薄,是极为耻辱的事情,更何况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七殿下,是京中人人皆知的荒唐纨绔。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这皮肉的痛,远不及心底的屈辱与慌乱。他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虞以泠的眼睛,只能强忍着心底的翻江倒海,艰难地弯下腰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平民礼,声音因为紧张与屈辱,变得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草、草民沈清辞,见过七殿下。”

      他的头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脸,透着一股书生的执拗与倔强,即便身处窘迫,即便满心屈辱,依旧不肯失了自己的风骨。

      虞以泠看着他这般紧绷又窘迫的模样,只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向来随心所欲,见他这般,逗弄的心思更甚,却也没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语气随意:“起来吧,不过是随口一说,不必这般拘谨。”

      说罢,她再也没有看沈清辞一眼,转身便带着一众玩伴,嬉嬉闹闹地朝着反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说了一句玩笑话,一个素不相识的寒门书生,转头便会遗忘,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半点心思。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句无心的轻佻戏言,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彻底摧毁了沈清辞的人生,将他十余年的寒窗苦读、满心抱负,尽数碾得粉碎。

      虞以泠一行人离去后,朱雀大街上的路人、摊贩,瞬间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清辞,有嘲讽,有戏谑,有同情,还有不屑,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针毡,扎得他浑身难受。

      “这不是那个一心备考的寒门书生沈清辞吗?平日里看着清高得很,原来是想攀附七殿下啊?”
      “啧啧,被七殿下当众这么一说,往后他的名声可就毁了,一个寒门书生,也敢妄想皇室皇子?”
      “七殿下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纨绔,不过是随口逗逗他罢了,他还真当自己是块宝了?”
      “可怜哟,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就这么一句话,科考怕是别想了,哪个考官敢录用他啊?”

      议论声、嘲讽声、窃笑声,源源不断地传入沈清辞耳中,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捧着书卷的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他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一步步艰难地离开朱雀大街,身后的嘲讽与议论,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回到城外的茅屋,沈清辞刚一进门,便看到年迈的父母正坐在院中,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清辞,你回来了?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沈母连忙起身,上前想要接过他手中的书卷,却看到儿子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整个人如同丢了魂一般,顿时慌了神,“清辞,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辞看着父母苍老的面容,看着他们眼中的担忧,满心的屈辱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眼眶却渐渐泛红。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可朱雀大街上的事,根本瞒不住。

      不过半日,七殿下虞以泠在朱雀大街当众调戏寒门书生沈清辞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上京的大街小巷,成为了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嘲讽、诋毁、轻视、编排,各种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将沈清辞彻底淹没。

      在大兴国,男子的名节便是立身之本,一旦名节有亏,便再无立足之地。

      沈清辞一心向往的科考,彻底化为泡影。科考报名处的官员听闻他的名字,直接将他拒之门外,言辞冷漠:“沈公子,你如今名声尽毁,有碍科考体面,还请回去吧,不必再白费功夫了。”

      书院的先生、同窗,纷纷对他避之不及,同窗冷眼相对,出言嘲讽,说他故作清高,实则一心攀附权贵;先生惋惜摇头,却也不敢再收留他,委婉地将他拒之门外。

      邻里乡亲更是对他家指指点点,往日还算和睦的邻居,如今看他们一家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轻视,甚至有人故意在他家门口说些难听的话,刺激沈父沈母。

      不过短短三日,沈清辞便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寒门书生,变成了人人唾弃、名声尽毁的弃子。

      他十余年的寒窗苦读,一朝化为泡影;他满心的抱负与理想,彻底碎成尘埃;他安稳的人生,被彻底摧毁,跌入泥沼,寸步难行。

      沈父沈母本就年迈体弱,被这些流言气得知晓,急火攻心,双双病倒在床,家中本就清贫,无钱抓药治病,更是雪上加霜。

      沈清辞守在父母床前,看着病榻上虚弱的双亲,看着窗外漫天的流言,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悲凉。

      他何错之有?

      他不过是安心读书,一心备考,不过是在大街上匆匆路过,便无端遭遇这场无妄之灾,被一句戏言,毁了一生。

      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皇权至上、女尊男卑的世道,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书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任由命运摆布,陷入绝境。

      而此时的七皇子府,虞以泠依旧过着她逍遥自在的纨绔日子。

      府中仆从成群,锦衣玉食,她整日要么在府中饮酒作乐,要么出门与玩伴厮混,早已将三日前朱雀大街上的偶遇,忘得一干二净,丝毫不知,自己的一句戏言,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这日午后,虞以泠正歪在庭院中的软榻上,晒着太阳,吃着侍女剥好的水晶葡萄,身旁有乐姬弹奏着轻柔的乐曲,日子过得惬意又懒散。

      府中的大管家虞忠,一脸凝重地快步走进庭院,走到虞以泠身前,躬身行礼,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虞以泠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有事就说,别在这杵着,碍眼。”

      虞忠心中叹息,自家殿下这般散漫荒唐,终究是要惹出祸事,他不敢隐瞒,连忙低头,将这三日来京中流传的流言,以及沈清辞如今的境遇,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禀报给虞以泠。

      “殿下,三日前您在朱雀大街出言调笑的那位书生,名叫沈清辞,是寒门学子,本要备考科考,如今因为您那句话,他名声尽毁,科考无望,同窗排挤,邻里轻视,父母也被流言气病,家中一贫如洗,已然走投无路了……”

      虞忠的话音落下,庭院中瞬间安静下来,乐姬的琴声戛然而止,仆从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虞以泠手中拿着的葡萄,顿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她脸上慵懒散漫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那双桃花眼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经心,露出了几分错愕,几分惊讶,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她从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平日里虽纨绔胡闹,却也从未真正害过人,最多不过是调皮捣蛋,惊扰百姓,从未想过,自己一句随口的戏言,竟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带来如此灭顶之灾。

      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的名声,害他父母病倒,让他一家陷入绝境……

      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虞以泠缓缓放下手中的葡萄,坐直了身体,身上的绯色锦袍滑落肩头,她却浑然不觉,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慌乱与自责。

      她沉默了许久,庭院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往日的轻佻与散漫,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丝坚定:“备车,本宫要去沈家。”

      虞忠一愣,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备车。”

      一旁的玩伴听闻,纷纷上前劝阻:“殿下,不过是一个寒门书生,何必亲自跑一趟,随便派人打发了便是,您何等身份,不必屈尊降贵。”

      “闭嘴!”虞以泠冷冷呵斥一声,眼神凌厉,往日里的懒散荡然无存,“此事因本殿下而起,是本殿下欠他的,自然要亲自去解决。”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虞以泠,顿时不敢再多言,纷纷闭上了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华贵的皇室车架便停在了七皇子府门口,虞以泠换上了一身端庄的玄色锦袍,褪去了纨绔的张扬,多了几分皇室的庄重,乘车直奔城外沈家茅屋。

      一路颠簸,来到城外那间破旧简陋的茅屋前,虞以泠下车,看着眼前低矮破旧、四面漏风的茅屋,看着院中晾晒的破旧衣物,心中的愧疚愈发深重。

      她迈步走进茅屋,屋内狭小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里屋传来沈父沈母虚弱的咳嗽声。

      沈清辞正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给母亲,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身着华贵、气场十足的虞以泠,手中的药碗猛地一顿,脸色再次变得惨白,眼中闪过屈辱、怨恨,还有一丝绝望。

      他放下药碗,缓缓站起身,对着虞以泠躬身行礼,没有说话,周身却透着一股疏离与抗拒。

      虞以泠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看着他憔悴清瘦的面容,看着病榻上虚弱的沈父沈母,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语气郑重,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轻佻:“沈清辞,三日前长街之上,本宫一句戏言,害你至此,毁你前程,伤你家人,是本殿下的错。”

      “在这大兴国,你名节已毁,再无立足之地,唯有入皇室府邸,方能堵住世人之口,保全你与你的家人。”

      “今日,本殿下娶你入七皇子府,以皇室皇子之礼,纳你为正夫郎,往后,护你周全,保你家人安康,偿我今日之过。”

      话音落下,整个茅屋内一片死寂。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看着虞以泠,看着她眼中的愧疚与郑重,心中充满了屈辱与悲凉。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一心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足,可最终,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嫁给一个毁了自己一生的纨绔皇子,被困在方寸府邸之中,从此失去自由,失去风骨,沦为世人的笑柄。

      他不愿意,他不甘心!

      可他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母,看着自己走投无路的绝境,他别无选择。

      不答应,他与父母终将被流言逼死,在这上京,再无活路;答应,即便屈辱,即便失去自由,至少能保全父母的性命,能让他们安度余生。

      良久的沉默,沈清辞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破旧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悲凉。

      他再次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草民,遵殿下旨意。”

      三日后,沈清辞被一顶红色的喜轿,悄无声息地抬入了七皇子府。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宾客满座,没有皇室的庆贺,甚至没有告知女皇与太子,一切都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世人只知,荒唐的七殿下,把那个被她调戏过的寒门书生,娶回了府中,不过是一时兴起,养在府中取乐。

      大婚当夜,七皇子府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沈清辞端坐在婚床之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清冷与疏离。

      虞以泠在前面应付了府中寥寥几个仆从,喝了不少酒,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走进了婚房。

      她看着端坐在床前的沈清辞,看着他一身红衣,眉眼清冷,心中一时有些无措。

      她向来无法无天,自由自在,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娶夫,更没想过,自己娶的,是被自己亲手毁了一生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比如让他不必拘束,比如让他放宽心,自己定会护他周全。

      可不等她开口,沈清辞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平静,平静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看着虞以泠,声音清冷,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虞以泠耳中:

      “殿下既娶我入府,我便是这七皇子府的正夫郎,往后,殿下不能再如往日那般荒唐度日。”

      “从明日起,殿下需晨起五更,读书习字,研读礼法,知晓朝政,不得再整日流连酒肆花巷,不得再与狐朋狗友厮混胡闹。”

      “殿下身为皇室皇子,即便无心权位,也需修身养性,明辨是非,不可再如此散漫荒唐,荒废度日。”

      一句句,一字字,清晰有力,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虞以泠瞬间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她本以为,自己娶回来的,是一个温婉内敛、逆来顺受的书生,是需要她庇护的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娶回来的,根本不是一个温顺的夫郎,而是一个专程来管教她、约束她、规矩她的“先生”。

      看着眼前清瘦却风骨凛然、眼神坚定的沈清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无法无天的七殿下虞以泠,竟莫名地,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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