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我怀》小莳萝

2、你醒了？ 沈未然再次

　　沈未然再次恢复意识时，肺里没有水，只有清冽的、带着桃叶甜香的空气。

　　他身下是干燥松软的草甸，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这一切，都与他沉入的那条浑浊工业江截然不同。

　　远处，青山与白云衔接在一起，雾在半山腰流淌，成片的映山红从山脊“烧”下来，开得轰轰烈烈，像一场寂静的火灾。

　　沈未然起身拍了拍衣上沾的草屑，这是个天然溶洞。洞口堆着齐整的柴火，不远处有燃尽的灰堆，像是供人歇脚的地方。

　　慢吞吞收回视线，他站在山洞前的石阶上，往下望，几栋吊脚楼在林间露出半角屋檐，不远处的地里，有人在劳作。

　　算了，吓着人不好。

　　“你在看什么呀？那儿可不稳当，老张家的牛就是在那里摔断腿的。”

　　沈未然顺着声音转过头，斜坡出的小路上，一个背着背架子的中年妇女，正拄着拐棍歇脚，一边用汗巾扇风，一边冲他笑。

　　“你是哪个村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爸叫什么？我兴许还认识呢。”

　　沈未然抿了抿唇，嘴角微微下撇。

　　“阿姨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这里是云雾村，你叫我王婶就行。“

　　女人肩膀一耸，重新背起那捆沉甸甸的柴，脚步踉跄了一下，又被拐棍稳稳撑住，“你是不是迷路了？先跟我回村吧，天黑以后这儿可不安全。”

　　沈未然迈步过去，抬手托了托她背上的背架子。

　　“我来背吧。”

　　“没事，哪能让你背。”

　　王婶笑着摆摆手，拨开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走吧，我家就在下头，竹林边上。喏，上头那间长屋子是知遇家，再远点是邹主任家，现在正是蛇出洞的时候，走路要当心些。”

　　她利落的在小路上往下走，一手指着方向，一手用拐杖在草丛间敲敲打打。

　　“不过我们这儿没什么毒蛇了，去年隔壁村的谢拐子抓了不少毒蛇，说是能卖钱，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我们是不敢抓的。”

　　沈未然在身后点点头，但随即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的，谢谢王婶子。”

　　路不远，穿过一片正抽穗的玉米地，下几级石阶，便看见一圈木槿围成的篱笆。

　　篱笆里蔬菜长势正好，几根水淋淋的黄瓜挂在枝上，还带着嫩刺。

　　“知遇，知遇！”

　　王婶掰了两根黄瓜，在屋檐下的水池边冲洗干净，递了一根给沈未然，朝屋里喊。

　　“诶，来了。”

　　清脆的声音从屋内响起，没一会儿，墙上的小窗户被打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

　　“王婶，你回来了。”说话的人看见了沈未然，声音一顿，带着点疑惑，“这位是？”

　　王婶把背架子卸下来靠在墙角，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看着沈未然还握着那根黄瓜，脸上露出个慈祥的笑容。

　　“在山上山洞遇见的，像是迷了路，我就领回来了。今晚恐怕得在你这儿借住一宿，一会儿我给你拿点腊肉上来。”

　　“不用不用，家里有肉！”

　　少年忙跑出来开门，目光落在沈未然脸上，笑容干净，“快进来歇歇，这位怎么称呼？”

　　沈未然目光从黄瓜上移开，视线瞟了一眼少年，又垂下眼皮，“沈未然。”

　　少年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有点无措地抠了抠门框。

　　“哈哈哈，这孩子怕生，跟我也是我问三句他答一句。”王婶打着圆场，率先跨过门槛。

　　“小沈啊，快进来坐，肯定走了不少路吧？我们这儿山路是难走。”

　　沈未然抬起头，看了看倚在门边笑容明亮的少年，又看了看门内朝他招手的妇人。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手里那根翠绿的黄瓜上，再抬眼时，路旁几株壮硕的向日葵撞进视野，金灿灿的，几乎灼眼。

　　这梦，真怪。

　　他想。

　　黑暗吞没意识的前一秒，耳鸣声中，他听见几声焦急的呼唤：

　　“小沈？小沈！”

　　“沈哥，沈哥！”

　　苏知遇见人晃得厉害，慌忙冲出来扶住。王婶也赶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人半扶半抬地弄进堂屋，放在那张旧沙发上。

　　王婶又喊了几声，人依旧紧闭着眼。

　　“哎哟，这怎么办，村里也没医生啊。”王婶用汗巾替他擦脸，又抓起蒲扇猛扇。

　　“我看他不像是中暑了，这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婶儿您守着，我去熬点粥。可能是累着了，又没吃东西。”

　　“诶，你快去。”

　　苏知遇几步走到厨房，从碗柜里找了个小陶罐，又从缸里舀了半碗米洗干净放进去。

　　他在灶膛里扒拉了几块火石夹到旁边的小炉子里，给陶罐加满水，放上去煮。

　　等待的间隙，苏知遇想了想，在后面的卧室里翻翻找找，最后从床边的木柜里找到一包剩了三分之一的红糖，就着开水瓶里的水，泡了一杯红糖水，端到堂屋。

　　“婶儿，粥还有一会儿，先给他喂点红糖水吧。”

　　“行，你把他扶起来些。”

　　王婶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沈未然唇边。“来，喝点红糖水，喝了就好了，身子养好了，晚上咱们吃好的。”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昏迷的人慢慢张开口，咽下了大半碗糖水。

　　也许是心理作用，见人喝了红糖水，两人松了口气，守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婶子今天怎么背这么多柴回来？”

　　“怕下雨嘛这不是，这个天跟小孩脸似的，说下就下，我家那两头猪每天煮猪食要的柴太多了。”

　　“也是，我家过两天也得上山去砍柴了。”

　　王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哪能让你去，你爷爷今天砍了不少柴，这两天就该拖回来了。”

　　“您遇见我爷爷了？”

　　“嗯，遇见了。你奶奶是不是去砍搭架子的竹子了？你爷爷就在旁边，下了几个夹子，说看能不能逮只兔子。”

　　苏知遇眼前一亮，他喜欢兔子，肉好吃，毛暖和。

　　两人聊了会儿，苏知遇去端了碗粥出来，依旧是王婶喂，慢慢哄着人，吃了小半碗。

　　“我给他擦把脸，婶子帮我把人扶到里屋床上去吧，怕在堂屋着凉。”

　　“成。”

　　苏知遇用他爷爷的洗脚盆兑了半盆热水，找了条新毛巾，给人仔细擦了脸和手脚，没好意思脱人家的衣服。

　　倒也不是害羞，他就是看着那人身上的衣裳看起来又软又贵，他怕弄坏了。

　　简单洗漱完，王婶帮着他把人抬到了后面卧室的架子床上，安顿好人，天色已暗。

　　王婶嘱咐几句，背起堆满柴捆的背架子回去了。

　　苏知遇走到厨房的小窗户边看了一眼，瘪了瘪嘴角，转身开始准备晚饭。

　　虽然不知道屋里那个人什么时候醒，他还是多煮了点米，趁着煮饭，他去鸡窝摸了两个蛋回来。

　　腊肉洗干净，切成薄片备用，剩下的在切个小南瓜，切点青椒和豇豆，等新鲜的苋菜洗干净放在篮子里，屋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爷爷！”

　　苏知遇擦了擦手，打开厨房门，苏永学刚放下背上的背架子，转回头对他笑了笑，“今天逮着只野鸡，回来晚了点。”

　　“奶奶呢？”苏知遇把手里的汗巾递过去，转头在院子里看了看，没发现老人家的身影。

　　“她去地里放架子了，明天要给豇豆搭架子，省得明天再背。”苏永学接过汗巾擦了把脸，又蹲在水池边刮了刮鞋底的泥，转身往猪栏走去。

　　苏知遇回厨房继续做饭，眉眼弯弯地哼起小时候的山歌。

　　米饭煮好用饭甑沥水，锅里开始烧油炒菜，腊肉炒南瓜，豇豆和辣椒直接炒，最后是苋菜蛋汤，农家的烟火气混着饭菜香，从厨房窗口漫出去，笼住了半个院子。

　　最后一道菜起锅，苏知遇麻利地刷了锅，把饭甑里的米饭倒回大锅，用筷子在饭上戳几个气孔，盖上锅盖，用湿抹布仔细封好边。这才提了桶，去舀煮好的猪食。

　　猪食是玉米面混着切碎的青草煮成的，稠乎乎冒着热气。他拎着满满一桶到猪栏边时，苏永学正在清理圈舍。

　　“我来吧，你去叫你奶奶回来吃饭。”

　　“好。”

　　苏知遇看了眼那两头哼哼唧唧的胖猪，转身往菜园走去。

　　沈未然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开眼，看着头顶洗的发白的蚊帐，嘴里还残留着红糖水的甜味。

　　外头隐约传来锅碗的轻响，模糊的说话声，还有，猪叫？

　　他抬起手，手指张开，又缓缓握紧。重复几次。

　　不是做梦么？

　　慢慢坐起身，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数道淡粉色的疤，他盯着看了几秒，默默将衣袖扯好，挪到床边。

　　那里有一双半新的布鞋，他看不太清楚，但是鞋面上的金属扣子他一眼就发现了。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知遇护着一盏煤油灯跨进来，抬头看见床边坐着的人影，吓得往后一缩。

　　他壮着胆举起煤油灯，待看清楚人，眼睛倏地亮了，“你醒啦？正想来叫你呢，饭好了。”

　　沈未然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簇跳动的灯火上，又缓缓移到少年被暖光映亮的脸上。

　　苏知遇走过来，弯腰将布鞋往他脚边推了推，小心地护着灯焰。

　　“鞋是我爷爷的，就穿过一回，我洗干净了。快出来吃饭吧，爷爷奶奶都回来了。”

　　沈未然垂眼看了看，伸出脚，触到柔软灯芯绒的瞬间，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稳稳踩了进去。

　　很合脚，也很软和。

　　“谢谢。”他低声说，“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醒了就好，中午那会儿可给我们吓坏了，这儿没有医生，离医院也很远，看病要走上大半天山路呢。”

　　苏知遇不在意的挥挥手，领着人往外走，煤油灯的光晕小小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沈未然跟他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头，就着那捧暖黄的光，看见了厨房方桌前两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