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墨》摄梦行者

1、凡尘初遇 不想剧透

　　大梁国，金陵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外的桃林正值盛花期，粉白花瓣铺了一地，像是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偶尔有风吹过，便扬起一阵花瓣雨，落在行人肩头，也落在那座新修的坟茔上。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桃林深处传来，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麻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靠着树干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俊美得不像凡间该有的，即便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也好看得让路过的小姑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自然就是坠入凡尘的玄墨。不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昆仑虚上那个叱咤风云的神君了。神格破碎，修为尽失，他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还偏偏是个病秧子。

　　“还真是……狼狈啊。”玄墨自嘲地笑了笑，又咳了两声。

　　他在凡间已经游荡了三个月，四处打听魔族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走不了多远就会累倒，更别说他这具身体还被天道反噬过，三天两头就要咳血。

　　正想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玄墨抬头，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桃林深处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又透着几分天真烂漫。

　　她骑术极好，在马背上如履平地，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正欢。

　　“让开让开让开——”姑娘远远地就喊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玄墨想躲，但身体实在不争气，刚站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哎——”

　　姑娘一惊，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玄墨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姑娘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玄墨身边，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喂，你没事吧？”她伸手探了探玄墨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还好还好，还有气。”

　　玄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那双眼眸里有桃花的倒影，有天空的颜色，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纯粹的好奇。

　　“你是大夫？”玄墨哑着嗓子问。

　　姑娘摇摇头：“不是啊。”

　　“……那你怎么会看病？”

　　“我也不会看病啊，”姑娘理所当然地说，“但我见过死人嘛，死人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你眼睛还挺亮的，肯定没死。”

　　玄墨一时语塞。

　　姑娘又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得了痨病？脸色这么差，还咳血。”

　　“算是吧。”玄墨懒得解释。

　　“那你可不能死在这儿，”姑娘说着就伸手去扶他，“这是我家的桃林，你要是死在这儿，我爹非骂死我不可。”

　　玄墨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起来，只觉得这姑娘力气大得惊人，看起来纤纤弱弱的，扛起一个成年男子竟然毫不费力。他被安置在马背上，姑娘翻身上马，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拉着缰绳，策马往城里奔去。

　　“你叫什么名字？”风声中，姑娘的声音传来。

　　“玄墨。”

　　“玄墨？”姑娘顿了顿，“好奇怪的名字，听起来不像真人。”

　　“你叫什么？”

　　“我啊，”姑娘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沈墨染。墨染的墨，不是你这个墨。”

　　玄墨愣了一下。墨染，墨染，染墨。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千年前，也曾经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化形的小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连给自己取个名字都要纠结半天。

　　“你怎么了？”沈墨染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不是冷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城里了。”

　　玄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金陵城很大，比玄墨想象中的凡间城池要大得多。沈墨染带着他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在一座医馆前停了下来。那医馆门面不大，但来来往往的病人不少，门口还排着队。

　　“刘大夫！刘大夫！”沈墨染扶着玄墨下了马，扯着嗓子就往里喊，“快出来看看这个人，他快死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先是瞪了沈墨染一眼，然后才看向玄墨。他伸手搭了搭玄墨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白，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公子的脉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刘大夫捻着胡须，一脸凝重，“看似虚弱至极，却又隐隐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撑着。这究竟是……”

　　“你就说他能不能救吧。”沈墨染打断他。

　　“救倒是能救，但需要时间。”刘大夫看了沈墨染一眼，“不过沈姑娘，你确定要把这个人留在你家的桃林别院？你爹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我爹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呢，我带个男人回去，他高兴还来不及。”沈墨染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向玄墨，“你就先住在我家别院养病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玄墨看了她一眼。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但这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曾经拥有过神格，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玄墨拱了拱手。

　　“救命之恩谈不上，”沈墨染咧嘴一笑，“我就是怕你死在我家桃林里，晦气。”

　　玄墨：“……”

　　这个姑娘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不应该再想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