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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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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跑来胡闹!”
院里传来一声妇人的叱喝。
初曈吓了一跳,赶紧又把手缩了回来。
她朝屋外张望,见一个年轻妇人脚步匆匆,径直奔向院子西北角,从大槐树后面拉出个五六岁的男孩来。
男孩白白胖胖,身上簇新的缎面短袄蹭脏了好几处,还刮破道细长口子,露出内里的棉絮。他被妇人揪住,不光不怕,反倒使力一顶,撞得那妇人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芹儿乖,”妇人皱起眉头,但仍好声好气哄道:“落到那么高的地方还捡什么,当心摔着了。”
“我就要!”男孩甩开她的手:“那纸鸢是爹爹送我的!”说着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又往上爬。
“你快下来!”妇人急道。
初瞳循声朝树上看去,只见一只纸鸢被细树枝箍住,在高高的树顶上晃晃悠悠,像是片要落不落的枯叶。
她低头在荷包里掏摸一阵,捻出一物夹在指间,照准树梢轻轻一弹。
细树枝倏地折断,纸鸢极轻又极缓地打了个旋儿,自数丈高处飘荡而下,将将擦过男孩的肩膀,落在妇人脚边。
“哎,落下来了,落下来了。”妇人弯腰去拾。
男孩一出溜滑下来,冲过去抢先捡起纸鸢。
“先回屋换身衣裳。”妇人追在他身后,只扑住个影子。
院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眼下正值初春,大槐树下发出许多新苗,杂草芃芃,已经快长到膝盖高了。春杏打旁边经过,瞥见初曈弯腰俯身,正在扒拉几根细芽。
“姑娘在找什么?”她觉得有点奇怪:“要不要我帮姑娘一起找?”
“啊,不用。”初曈直起身,指间夹着个黄澄澄的圆片:“已经找到了。”
那是一枚压胜钱,小时候师娘送给她的,说是能压邪避祟,免血光之灾。
初曈把铜钱放回荷包里,轻轻拍了拍。
“不知邻院住的是谁?”她向春杏问起。
“是二娘子和小公子。”春杏答道。
宋平川共有两子:长子宋予铭与曹真定亲不久后便因病撒手人寰;二子宋予安娶妻白氏,育有一子芹英——正是方才初曈遇见的那对母子。
“平日小公子常来栖岚苑玩,少夫人很喜欢他。”忆及往事,春杏叹了口气。
初曈点点头,表示理解。曹真年少守寡,生活必定十分寂寞,有稚子绕膝,应该算得上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回到灵堂,初瞳又花了些工夫,将曹真的面貌与身形一点一点牢牢记在心里。
尸身停放得越久,腐坏得越快,不赶紧记住曹真此时的样子,画像怕是更加难以完成。
看毕,她对着香炉又拜了三拜,小心翼翼将白绢重新覆在尸体脸上。
又过去两日,宋家上下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得知曹氏为亡夫殉节,府衙特地令工匠打造了一块“淑德坤范”牌匾,以彰显其德行高洁,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街头巷尾谈起此事,皆慨叹宋家家风清正,这才出了如此一位贞烈节妇。
宋平川夫妇去灵堂吊唁过一回,但只待了短短半盏茶工夫,两人触景伤情,之后便再未去过。灵堂内外大小事务,全交给春杏和栖岚苑里的几个丫鬟打理。阖府上下,除却祠堂里新添置的一盏长明灯,似乎其余的都已经恢复如常。
午时,东厨。
王六娘提着肉菜进门,见个素裙银钗的年轻姑娘,正挽起袖口,蹲在炉边生火。
“哎呀。”她放下肉菜,在襜衣上抹了抹手:“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吧,可别弄脏姑娘的衣裳。”
“不打紧。”初曈朝她客气地笑笑:“我自己来就成。”
她拍落手上的灰,舀起小半碗澄粉,先用清水化成稀浆,然后把瓷碗架到炉子上,拿出根细薄的干竹片,探进碗里慢慢搅动。她搅弄得一心一意,极有耐性,仿佛那只平平无奇的瓷碗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王六娘搬了个杌子坐在旁边择菜,见状忍不住朝炉子上瞧去,却发现那原来并不是什么稀罕吃食,而只是一碗浆糊。
真是古怪。她心里暗暗嘀咕。
“六婶,我来讨碗醪糟。”粗重的脚步带进一阵风。
来人是个二三十岁的健壮汉子,上身短褂微敞,露出结实的肌肉。
“给你留着呢。”王六娘站起身,揭开灶台角上的坛子。浓浓的酒香味一下子冒了出来,飘得满屋都是。
初曈忍不住吸吸鼻子。
“悠着点吃,免得醉酒耽搁正事。”王六娘舀起满满一大瓢醪糟倒进陶罐,用油纸封好。
“这是什么话。”男人接过陶罐,拿在手里掂了掂,嘿嘿笑道:“我是讨来喂马的。”
“我还不晓得你裘勇是个什么人?”王六娘白他一眼。
裘勇不理会她,眼睛一个劲儿地往灶房角落里瞥。
“哪来的这么个标致姑娘?”他笑嘻嘻问道。
“人家是府里的贵客。”王六娘推他一把:“东西拿了就快走。”
裘勇也不恼,杵在门边,恋恋不舍又看几眼。
直到王六娘黑下脸催促,恨不能将人搡出门去,他才拎起罐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炉上的瓷碗里咕嘟咕嘟冒出气泡,原本清亮的稀糊渐渐变得黏稠。
……
接下来几日,初曈一头扎进书房,整日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地画她的画,直到有小厮来请,说是府上来了贵客,家主请她过去一起用顿便饭。
主院在宅邸东面,与西苑的书房之间隔了座东园。这座园子荒废已久,原本前几日正在修缮,但自栖岚苑里出事后便停了。
如今园子里到处都是随意丢置的砖瓦、石料,放眼望去,与宅邸别处的规整格格不入。
初曈踏进院门时,宋平川正在与一个身着公服的魁梧男子交谈。
宋平川已过不惑之年,身材瘦削,向来以才学过人、操行清正而闻名。他身为德高望重的清流,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儒雅气度。站在他身旁的男子不苟言笑,看穿戴打扮,像是官府中人。
见大家都到齐了,宋平川招待宾客入座,吩咐下人上菜。
初曈这才发现,原来今日席间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这位是樊京的上差,梁斌梁都头。”宋平川一一介绍:“这位是宁冲,宁公子,抚远镖局的少当家。”
抚远镖局在江湖上声名远播,除却走镖护卫之外,还与许多士绅官宦交好,门下产业遍布南梁各地。
初曈顺着话音看去,见那少年身材颀长,样貌俊朗出众,一身料子考究的紫蒲纹纻丝直裰,不似练武之人,倒像哪个富贵人家的风流公子。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宁冲抬眸冲她笑笑,一双桃花眼里泛起碎光。
初曈低头啜一口清酒,没有理会。
赶上宋家少夫人新丧,席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宋平川本就古板严肃,此刻更加沉默,隐约透出疲态;陈夫人倒是一如往昔般优雅从容,神态自若地招呼客人,劝酒劝菜;白氏陪坐不多久,便借口孩子乏了,带着芹英早早离席。
不知何时,窗外乌云翻滚,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陈夫人放下碗筷,温声对宋平川低语几句。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宋平川点头,对梁斌和宁冲拱手道:“二位若不嫌弃,不如就在府上暂住一晚,待天晴后再走不迟。”
梁斌和宁冲对视一眼。两人本就没有什么急事,见宋平川如此客气挽留,便也恭敬不如从命。
“也好,那便多谢宋兄和夫人盛情。”
待到散席,雨势又大了不少。
天色很快暗下来,雨点噼里啪啦,在屋瓦上敲出一朵朵透亮的水花。
入夜。
东园。
豆黄色灯光在黑黢黢的夜里一闪一闪。
借着晦暗的光线,前方隐隐约约现出道古怪的人影。
“又是哪个弄这套鬼把戏。”男子嘴里嘟囔:“大半夜站在这里怪吓人的。”
他将灯笼挑高了些,打算看看到底是谁。
啪嗒。
灯笼掉在地上。
男子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直直杵在井里,好像……没有头。
……
蜡烛不知不觉被火苗吞掉了一大截,寂静的书房里只余炭条与麻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比之生者,死人的皮相虽有改变,但筋骨仍在。
初曈眼前浮现出灵床上面白如纸、了无生气的尸体,手里的炭条轻快勾勒出一个脊背挺立,坐姿端庄的轮廓。
纸上的人形微微透出曹真的影子,似乎有了一丝活气。
她想了想,又为简单的筋骨披上件襦袖长裙。
宽大的披帛描绘出柔美的肩线,领口露出的脖颈长而优美,绝不会让人想到那里曾有条狰狞可怖的勒痕。
纸上的女子渐渐变得清晰灵动,仿若风一吹就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吱嘎——
窗扇被人从外面大剌剌推开,发出长而刺耳的声响。
初曈放下炭条,一边按住被夜风掀起的麻纸,一边有些错愕地看向来人。
宁冲半截身子倚在窗棂上,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像是刚从哪个坟头爬出来的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