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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念想 一息余念, ...

  •   凌晨两点,城市彻底褪去白日的喧嚣,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远处零星的路灯,透过薄纱窗帘,在卧室地板投下一片浅淡冷清的光影。
      许沨平躺在床上,脊背贴着微凉的被褥,四肢轻飘飘的,却没有半点睡意。
      失眠是缠绕他多年的顽疾,从不是单纯的体虚乏力,是心底深处绵延不散的荒芜与疲惫,日日夜夜拉扯着他的神经。身体明明早已不堪重负,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细碎压抑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发沉。
      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日常调理的药,是成兼每晚睡前都会提前备好的。许沨缓慢坐起身,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顺从地将药片送入口中,就着温水缓缓咽下。
      药味清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
      卧室里静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无力。他不想待在这片死寂里,索性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起身走出卧室。
      走廊的光线昏暗柔和,尽头的书房却透着一道清晰的光亮。门缝细细的一缕白光漏出来,安静又执着,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成兼还在工作。
      许沨站在走廊尽头,静静伫立了两秒。
      他知道成兼向来忙碌,身居高位,总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常常通宵伏案。这人永远沉稳克制、杀伐果断,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永远挺拔强大,能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也能牢牢困住他方寸天地里的所有光景。
      许沨没有上前打扰。
      成兼的世界永远是紧凑、规整、步步为营的,而他是破败、脆弱、随时会凋零的那一个,从一开始,他们就算不上对等。
      他轻轻转身,放轻脚步下楼。客厅中央空调的文都适宜,融进他骨子里的寒凉。许沨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白水,指尖捧着暖意,慢慢踱步回到二楼卧室。
      睡意依旧全无,心底的荒芜愈发浓重。
      他沉默地站在衣柜前,抬手拉开柜门,在最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小瓶安眠药。
      这是他偷偷留存的,瞒着成兼藏了很久。
      成兼只当他是体质孱弱、神经衰弱,只给他开温和的调理补品,从不让他碰这类强效助眠药物,更不知道他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深夜,是靠着这些药片勉强换来片刻安眠。
      长期蛰伏的抑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层层包裹,加上与生俱来的血友病,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损耗,早已让他摇摇欲坠。
      许沨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捻出几粒白色药片,递到唇边,微微仰头含住。
      舌尖瞬间蔓延开苦涩的药味。
      他抬手拿起床头柜的水杯,正要低头咽下,紧闭的卧室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冷风裹挟着走廊的微光灌进来,打破了一室死寂。
      成兼的身影立在门口,眼底还带着伏案工作后的疲惫,目光扫过床头的瞬间,骤然定格。
      那几粒白色药片,那瓶不起眼的安眠药,清晰地落入他眼底。
      不过一瞬,成兼身上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
      凌厉的寒意骤然笼罩全屋,他眼神陡然沉冽,漆黑的瞳孔收紧,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惊惶,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步子极快,几乎是瞬息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怔愣的爱人。
      “吐出来。”
      两个字,低沉、冰冷,没有一丝缓和的余地。
      许沨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没从骤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脖颈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
      力道极轻,浅得近乎触碰,没有半分束缚的痛感。
      成兼骨子里的克制与慌张在此刻展露无遗。他暴怒,他惊惧,却舍不得对许沨有半分重手,只能小心翼翼地扣着他的脖颈,逼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吐。”
      又是一字,带着压到极致的沙哑,藏着濒临失控的慌乱。
      许沨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乖乖微微张开唇瓣。
      成兼垂眸,指尖轻柔地覆上他的唇瓣,将他口中的药片一一取出。
      指尖擦过温热柔软的唇,带着微凉的药粉气息。
      确认药片全部取净,他直起身,垂眸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瓶,眼底戾气未消,抬手直接将整瓶安眠药拿起,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玻璃瓶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断绝了念想。
      成兼垂下手,抽出湿巾一点点擦净指尖残留的药粉,动作沉稳,却难掩周身未散的紧绷。
      下一瞬,他俯身,褪去了所有冷厉,带着未尽的后怕,轻轻贴上许沨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温柔得近乎虔诚。
      “抱歉,吓着你了。”他声音放得极轻,满是迁就与安抚,“不准再吃这种药了,知道吗?”
      许沨坐在床边,脊背微微绷着,浑身还有些发僵。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后怕与温柔,喉间哽咽发堵,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怪成兼的强势,只怪自己太过无用,连好好入睡、好好活着这件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成兼看着他呆呆愣愣、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的模样,心底的戾气与心疼交织缠绕。他抬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许沨柔软的发顶,一遍又一遍,耐心安抚。
      “睡觉。”
      简单两个字,温柔又笃定。
      许沨任由他安抚着紧绷的神经,混沌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靠着那点残存的暖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浅而混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几点才真正坠入梦境。
      再次清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窗帘缝隙漏进明亮的晨光,落在被褥上,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许沨缓缓坐起身,晨光晃得他微微眯眼,下意识抬眸,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房间墙角。
      那一枚小小的监控摄像头,静静嵌在吊顶角落,小巧隐蔽,却精准覆盖了房间大半区域,没有任何死角。
      昨夜的一幕幕瞬间回笼。
      他瞬间就懂了。
      成兼装监控,从来不是无端的管控。
      是昨夜他偷偷取安眠药的举动,是他日渐萎靡的状态,让向来心思缜密的成兼,生出了无尽的不安。这人查不出他身体真正的病根,抓不住他情绪崩溃的根源,只能用最笨拙、最稳妥的方式,时时刻刻看着他、守着他,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出事。
      理智上,许沨全然理解。
      成兼的所有偏执、强势、管控,根源全是太过浓烈的在意与不安。
      可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窒息,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目光落在那枚安静的监控上,一瞬间,无数被压抑的童年记忆汹涌而来。
      年少时被长辈严密管控、步步监视的窒息感,那种毫无隐私、无处可逃、被牢牢掌控人生的压抑,时隔多年,再次清晰地覆满四肢百骸。
      一模一样的窒息,一模一样的无处遁形。
      只是从前是冰冷的束缚与压迫,如今是裹着深情的牢笼。
      爱意是真的,守护是真的,偏执的禁锢也是真的。
      许沨垂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温柔的桎梏最是磨人,让人怨不得、恨不得,只能独自承受所有压抑与煎熬。
      他沉默起身,走出卧室。
      沿着走廊一间间看过。
      书房、客房、客厅、阳台,每一个公共区域,甚至楼梯转角和玄关,都安装了一模一样的监控。
      整栋房子,密密麻麻,无一处遗漏。
      唯独卫生间没有。
      成兼给了他最后一点仅存的隐私与体面,却也用无数监控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片名为偏爱的天地里。
      许沨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安静地站了很久。
      阳光落满全屋,暖意融融,他却从头冷到脚。
      他终于彻底想清楚了所有事。
      成兼永远不会放手,永远会带着满心不安牢牢看着他。可他的身体、他的精神,早已撑不住这样厚重绵长、密不透风的爱意。
      他太脆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耗不起,也拖不起了。
      许沨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压下眼底的湿意,转身走回卧室。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身份证件、户籍材料,一一仔细收好,装进随身的薄外套口袋里。
      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干净的衣物,轻轻带上房门,独自走出了这栋盛满爱意、也盛满禁锢的房子。
      城市晨光正好,车流缓缓穿梭,行人步履从容。
      许沨站在路边,微凉的风拂过衣角,吹散了些许郁结。他抬手打车,报出了公证处的地址。
      车子平稳行驶,穿过繁华街区,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
      公证处门口安静冷清,清晨的阳光落在台阶上,干净明亮。
      许沨走到空旷的台阶边坐下,拿出静音许久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瞬间弹出,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屏幕。
      全是成兼的消息与来电。
      从昨夜深夜,到凌晨,再到清晨,一条接着一条,一通连着一通,从未间断。
      昨夜他心绪纷乱,随手将手机调了静音,之后便彻底遗忘。
      指尖划过屏幕上满屏的记录,每一条问询、每一次未接,都藏着那人极致的慌乱与焦急。
      浓重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许沨。
      他能想象出成兼发现他深夜未眠、又骤然失联后,整夜焦灼难安、四处找寻的模样。
      心口又酸又软,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许沨指尖微颤,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速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成兼低沉冰冷的嗓音,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你哪去了?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带着失而复得前的极致紧绷。
      许沨抿紧微凉的唇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沙哑与歉意:“对不起,成兼。”
      简单一句道歉,轻得像羽毛,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底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周身紧绷的戾气依旧未散,字字沉定:“你在哪?”
      许沨抬眸,看向面前庄严规整的公证处牌匾,眼底情绪平静无波,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一字一顿,轻声回应:“我在公证处,等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用尽了浑身力气,藏着他唯一能给、也唯一敢给的余生念想。
      听筒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方才翻涌的怒意、紧绷的戾气,在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瞬间烟消云散。
      几秒的沉寂后,成兼的声音骤然放软,带着难以置信的轻快与释然,带着全然的顺从与欢喜:“好,我马上到,等着我。”
      阴霾散尽,顷刻晴日。
      他从没想过许沨会主动提出做意定监护,这是许沨第一次,主动向他交付自己的余生。
      电话被快速挂断,想来是那人正在全速赶来。
      许沨握着手机,安静地坐在台阶上,静静等待。
      清晨的风温柔拂面,公证处旁的草丛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野猫蜷缩在那里,乖乖蹭着暖阳,慵懒又温顺。
      许沨看得微微出神,紧绷的心弦,难得松了一丝。
      没过多久,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成兼快步走来。他衣衫规整,眉眼间还带着匆忙赶来的倦意,眼底却盛满温柔,快步走到台阶前。
      视线落在静坐的爱人身上,看见他安然无恙,那颗高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成兼弯腰,伸手轻轻握住许沨搭在膝盖上的微凉手掌。
      掌心的温度滚烫,稳稳包裹住他的寒凉。
      “走。”
      简简单单一字,温柔缱绻,藏着满心欢喜与珍视。
      公证处的流程办理得很快。
      材料齐全,手续简单,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核对信息、录入资料、确认意愿。
      全程无需过多言语,所有步骤顺利推进。
      当两份崭新的意定监护协议书,分别递到两人手中时,白纸黑字,具有完整的法律效力。
      从今往后,许沨失能无助的所有时刻,全权由成兼照料、监护、负责。
      这是法律层面的交付,是余生所有安危的托付。
      是许沨能给出的,最厚重、最彻底的爱意与信任。
      许沨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质证书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看得格外认真。
      许久,他的唇角,极其轻微地、缓缓地向上弯起。
      很浅、很淡的一抹笑意,像破冰的春水,像转瞬即逝的暖阳,干净又温柔,难得一见。
      成兼站在身侧,垂眸望着他。
      他见过许沨温顺的模样、隐忍的模样、难过脆弱的模样,却极少看见他这般发自心底、澄澈松弛的笑意。
      心底瞬间被柔软填满。
      成兼微微俯身,低头,轻轻吻在他扬起的唇角,接住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笑意。
      气息相缠,温柔缱绻。
      “很开心?”他低声问询,嗓音温柔得不像话。
      许沨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监护协议,轻轻点头,轻声应道:“嗯。”
      是开心的。
      至少在往后所有身不由己、无力自持的时刻,护他之人,永远是成兼。
      是他年少心动、执念多年、爱了整整一生的人。
      成兼抬手,温柔揽住他的肩,将人轻轻拥在身侧,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天光温柔,晚风将至,前路看似安稳绵长。
      只有许沨自己清楚。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意定监护证书,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温柔与悲凉。
      心底无声落下一句话,轻得像叹息,沉得是宿命。
      ——成兼,这是我留给你,也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把余生全权托付于你。
      往后我零落、我衰败、我归于尘土,你都能名正言顺,护我、葬我、念我。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结局,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结局。
      你要好好的。
      好好留住这份念想,好好过完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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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了,可以等等番外了^O^ 第一次写文,对故事的叙述和人物的塑造可能不太好,我每章都花了很长时间去磨,可能有点自作多情,让bb们在阅读中有阻碍,在这里给你们道歉,对不起>人< 剩下的时间就留给我去积累和bb们去等新文 《倒追我青梅》 谢谢你们的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