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暗夜 天光匿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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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盛夏的白昼拖得很长。
晚饭结束时，落日沉在远处屋舍的檐角，天际铺开一层薄软的橘红霞光，还没有彻底坠入黑夜。空气裹着江南夏末独有的闷湿，蝉鸣断断续续，音量慢慢低下去，像是被暮色一点点按住了声息。
细碎清脆的碰撞声毫无预兆刺破这份平缓的安静。
是玻璃相撞的响动。
许沨抬眼，目光顺着声响落向通往福利院的那条狭长巷子。两只玻璃瓶顺着地面滚出来，在霞光里轻轻颠簸，最后停在巷口边缘。
许沨走近查看，是两支细长的试管模样容器，管壁贴着小小的标签，印着几行零散的字母，并非完整单词，更像是某种药剂的代号缩写，瓶底残留少量浑浊液体。
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
他站在原地迟疑几秒，那份不安压过本能的回避，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巷子方向走过去。
巷子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两侧是经年垒起的石砖墙。砖石表面风化粗糙，砖缝之间蔓延出大片暗绿色苔藓，潮湿黏腻的气息顺着墙面漫出来。空气里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一开始许沨只当是老旧墙体受潮、废弃铁器锈蚀散出的气味，没有多想。
巷子一路向内延伸，视线被高墙切割，尽头只看得见几棵树的轮廓，那座福利院像是被高墙藏在了视野之外，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脚下路面凹凸不平，碎石硌着鞋底，越往里走，周遭人声越是稀薄，周遭只剩下风擦过墙头草木的轻响。
走到巷子尽头，并没有看见建筑院落。
许沨顺着缓坡往上走了一小段，站在坡顶朝下眺望，一片院落隐在树荫之间，院子里有几个小小的身影跑动嬉闹。
是福利院。
他顺着坡道缓步往下走。
整栋建筑远看带着几分教堂式的轮廓，尖顶线条柔和，外墙刷着浅色涂料，第一眼望去，安静整洁，像一处可供孩童安身的庇护之地。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向内敞开。
院内玩耍的孩童听见动静，动作齐齐顿住，一双双眼睛转向站在门口的许沨。
一个含着棒棒糖的小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哥哥，老师们现在不招待客人。”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一会儿。”许沨在院子边闲置的长凳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凳面粗糙的木纹，轻声开口，“你们认识韩小团吗？”
听见这个名字，几个孩子的神情亮起来。
“认识呀，小团姐姐对我们可好了。她今天就能走啦，我们都替她高兴。”
许沨指尖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
“走？去哪里。”
“老师说那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地方。”孩童仰着脸，眼神干净懵懂，被长久灌输的说辞牢牢印在脑海，“我们身上达到一定指数，就可以去往那里。老师说那个地方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归途。哥哥，归途是什么地方？那里很漂亮吗？”
孩童天真的提问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紧绷的神经。
一层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正常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绝不会对着一群无依无靠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指数”“归途”，陌生又诡异的词汇，拼凑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在这座看似安宁的院落上空。先前巷口滚出来的试管，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一瞬间全部串联在一起，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许沨站起身，打算绕过院子，去往建筑正门找人。
几步上前，数名孩童突然围拢过来，小小的身子拦在门前，堵住去路。
“哥哥，你不能进去。”孩子仰着头，语气带着执拗，“老师们正在给韩小团举办仪式。”
仪式。
两个字重重砸在心上。
门板缝隙里飘出来一缕淡淡的腥甜，混杂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许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迅速从口袋摸出随身带的水果硬糖，拆开糖纸分给拦在门前的孩子，放缓语调轻声哄着，一点点让开门口通路。孩童的注意力被糖果短暂分散，阻拦的防线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
房间里沉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几乎没有自然光涌入。唯一一束光源斜斜落向前方高处，照亮一尊立在阴影中央的神像。牛角轮廓、摊开的手掌，是摩洛。
余下大片空间沉在浓稠的暗里。
一群人影跪在神像前方，脊背佝偻，低声念诵着含糊晦涩的祷词，全身心沉浸在仪式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多出来一个陌生人。
祭坛横在人群中央。
女孩躺在冰冷的台面上，长发散乱铺在石质台面上，手腕处布满深浅交错的红痕，是挣扎时用力摩擦留下的痕迹。她手上那根许沨亲自给她带上的红绳已经断裂，绳结散落在祭坛边缘。身上是衣物残破，裸露在外的小腿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昏暗光线里触目惊心。
是韩小团。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
许沨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指尖冰凉，呼吸卡在喉咙，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他勉强扶住冰冷的门框稳住身形。
另一只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按键，他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又清晰，把所在位置、眼前所见简短说给电话那头接警的警员，挂断通话之后，放轻脚步，往房间深处悄悄靠近。
房间角落堆放着一排试管容器，就是他先前在巷口看见的那一类。好几支瓶身空空如也，残留的药剂痕迹暗示着里面装过能够让人失去意识、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液体。所谓的“指数”是人体实验记录，所谓去往美丽的“归途”，是献祭给摩洛的生命。
福利院是一层精心编织出来的伪装外壳，内里藏着泯灭人性的牢笼。
多年积压的无力感在此刻翻涌上来。亲人离世的钝痛、长久隐忍的疲惫、身体深处时不时泛起的隐痛，混杂着眼前一幕带来的窒息感，拧成一团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口。他这一生总在试着温柔包容周遭所有苦难，可眼前的恶，没有半分可以退让的余地。
视线扫过旁边置物架上一只身形偏大的玻璃试剂瓶。
许沨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冰冷的瓶身，用尽全身力气，将玻璃瓶狠狠砸向跪在神像前的那群信徒。
玻璃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打断了低沉的祷词。
房间里的人猛地回头，仪式被骤然惊扰，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远处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破开暮色沉沉的夜空，穿透院落厚重的围墙，撕开这片长久隐匿在人间角落的暗夜。
警报声一声高过一声，像一道锋利的裂痕，划开被谎言掩盖的罪恶。
许沨站在碎裂的玻璃之间，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在祭坛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晚风穿过破开的房门吹进屋内，带着盛夏残留的潮热，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拨通成兼的号码。
听筒里悠长的等待音一遍遍响着。
成兼此刻还在外地出差，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留在宁波乡下这短短几日，命运的暗流已经汹涌翻涌，将两个人往后的轨迹，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歧路。
天光在暗夜里一点点匿迹，换来狂风。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暗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