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乐童话》随心不改

97、植物人 赫莉俄

　　赫莉俄斯离开塔尔法的办公楼层，沿廊道返回顶层的院长办公区。整层的区域安静肃穆，只有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频嗡鸣贯穿空间。
　　科科塔尔早已在此等候。她端着一杯恒温的热茶，静置在办公桌面旁，姿态端正。见赫莉俄斯踏入房间，她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动作。赫莉俄斯抬手褪去外层制式院服，随手搭在椅边，落座后视线落在桌面的纸质卷宗与终端上，开门见山：“白银之城的后续核查，进度如何。”
　　科科塔尔将热茶推至她手边，点开终端界面，调出一份完整的名单档案。
　　「核查结果异常。」她看向赫莉俄斯，「按照主城留存的人口备案记录，当年从白银之城迁移，入驻主城的居民名单全部在此。对照实地的观测数据可以确定，我们在白银之城接触到的那群人，不在备案序列之内。」
　　她停顿一瞬：「理论上，白银之城当下存在的常住人口，本不该继续留存。我们所见的人形个体，大概率不是常规的人类实体。」
　　赫莉俄斯端起热茶，审慎地盯着杯中倒影。她执掌学府多年，见过无数次异常事件，但白银之城的伪装，依旧让她心底暗藏警惕。这片区域的违和感，远超普通实验事故遗留下的影响。
　　“这片区域的异常，由来已久。”她缓缓开口，“你之前上报的西郊加工厂，地址坐落的地块，早年属于学府封禁的废弃实验区。”
　　“那场重大实验事故之后，叶卡捷琳娜大帝直接下令全域封锁，永久禁止任何人踏入半步。按规制与地块权限，那里不可能重新施工，更不可能凭空建起一座完整的加工厂。”
　　科科塔尔闻言，神色彻底沉下。先前外勤的疑点全数串联，此前便隐约察觉场景刻意的规整与虚假，只是不敢笃定，此刻印证猜想，只觉得整片雪原的诡异，再度笼罩心头。
　　「我当时便察觉违和。」她据实陈述，「加工厂外围值守的机甲守卫，全部存在明显异常。它们没有活体生物的生理反应，受创后不会流淌血液，损毁后也没有生命体的组织残骸。」
　　回想雪原之中那些看似真实，且具备完整行动逻辑与攻击模式的守卫，科科塔尔后背泛起冷意。怕不是整片区域的架构、人员、设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伪造的假象，对方的布局缜密到极致，足以误导任何外勤探查人员，细想之下让人不寒而栗。
　　“虚假的建筑，虚假的守卫，虚假的居民……对手为了这一出戏，真是花费了大量的心血……”赫莉俄斯低声总结，“现在看来，白银之城的确是一处完全脱离常规的异常空域了。”
　　她抬眸看向科科塔尔，切换话题。
　　“塔尔法已经收到任职通知，你作为副监察官协同履职的安排，他已知晓。”
　　「是。」科科塔尔应声确认，「分工细则与集训安排，我已经全部接收，明日准时到岗配合管控。」
　　赫莉俄斯的指尖轻叩桌面，脑中敲定全新部署，笃定道。
　　“特招班的学员未来注定要直面各类的高危事件，太空城的核心考核，本就包含野外实战与异常区域排查。单纯的课堂理论无法打磨心性与战力。”赫莉俄斯心中早已敲定培养逻辑，顶尖学员不能困在学府的安稳体系里，唯有直面未知危险，才能真正成长。
　　“白银之城与废弃实验加工厂，是摆在眼前的未知风险源。”
　　她做出最终决议。
　　“等这批新学员完成基础的理论集训，我会安排整届特招班前往白银之城外勤历练。所有人深入实地，彻查加工厂，查清这片空域里头的生态形成逻辑才行，说不定能有收获。”
　　科科塔尔完全认同这个安排。
　　“这批学员资质拔尖，却长期身处学府温室，缺少高危场景的实战打磨。”她说道，“这场外勤历练，既能推进我们对异常空域的调查，也能倒逼所有学员突破现有上限。那三名外域新人，也能在高压环境里彻底展露底牌。”
　　赫莉俄斯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窗外连片浮空的校区建筑。银幕联合的顶尖梯队，从不需要温室培育的弱者。
　　“科科塔尔，你还记得那台飞行器附带的培育仓吗？我看过上报简报。”赫莉俄斯思绪微转，想起三人带回的关键设备，再度开口，“畸变体私自改造的装置，意外适配重晶雪循环体系，这件事过于巧合，并不正常。”
　　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看似偶然的利好，放在对手布局的棋局中，都大概率是刻意留下的诱饵。
　　科科塔尔闻言如实回应，态度客观冷静。
　　「大概率只是运气眷顾。」她给出判断，「我已经将整座培育仓完整移交学府的科研部门。设备本体、外接线路、适配数据与重晶雪的循环参数，全部封存归档，交由专项科研组去拆解核验，现在……我在等他们的消息，不知道是否可以实现量产。」
　　赫莉俄斯挑眉。她清楚学府里头，那些科研团队的实力，这批专职研究人员擅长拆解未知的域外装置，能从数据中剥离对手的隐藏逻辑，只怕培育仓是否存在人为设计的陷阱。
　　“让科研组优先跟进。”她沉声吩咐，“比起学员的临时幸运，我更在意畸变体如何改造出一套可循环的重晶雪培育系的，说不定能突破我们的科学瓶颈。”
　　“如果这是对手刻意遗留的后手，那白银之城的假象、加工厂的诡异、培育仓的适配，所有线索都会串成完整的链条。”
　　科科塔尔点头应下。她心底同样存有顾虑，那场雪原突围的顺利，和意外收获的培育仓，从头到尾都顺利得不合常理，还是说真的是幸运，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阴谋论，现在似乎还不能判断：「我会跟进科研进度，第一时间同步数据。」
　　夜幕落满银幕联合的浮空校区，北区备用学员宿舍楼进入低能耗静音模式。
　　塔尔法提前更新了三人的住宿权限。本届新生入住率极高，备用楼栋剩余的床位稀缺，单间名额仅剩最后一个。
　　池樾没有多余的选择，直接认领了独立单人舱室。他素来习惯独处，不喜群居喧闹，独处的环境刚好契合他冷淡疏离的性子。办完入住手续，他拎着简单的随身行囊，颔首示意后径直转身离开，消失在廊道尽头。
　　余下裴晏青与余雎，顺理成章被分配进同一间双人宿舍。
　　两人对此都不算适应。
　　在星航院时期，二人皆是顶层的尖子，待遇特殊，常年独享独立的住宿舱，完全不受任何人打扰。更重要的是，彼时的他们之间存在立场对立的关系，见面便会针锋相对，暗自较劲。
　　哪怕历经无数次的生死历练，过往的对峙惯性依旧残留。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步伐刻意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视线互不触碰，氛围安静得略显僵硬。
　　只是那份尖锐的敌意，早已在一次次并肩突围里，悄悄消解大半。
　　双人的宿舍内部空间规整，设施统一制式。进门的瞬间，熟悉的独处惯性让两人同时生出一丝局促。
　　余雎抬手解开颈后束发的卡扣，黑色的小辫子顺势垂落，贴着颈侧滑下。他习惯性抬手捋了捋发尾，动作自然。
　　这一幕落入裴晏青眼底，让他原本平稳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裴晏青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份无端的异动。他向来自持冷静，对周遭人与事都保持着合适的分寸，唯独面对余雎，总是藏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心绪。过往对立较劲时，他便偶尔会被余雎牵动心神，如今敌意消散，这份隐晦的心动，便再也藏不住分毫。
　　他尤其克制不住视线，总会下意识落在余雎脑后那根小辫子上，也偏偏让他挪不开目光。
　　裴晏青迅速收回视线，故作淡然地收拾随身物品，平淡地开口：“这么多年独住，突然挤双人宿舍，你应该很不习惯。”
　　余雎头也没抬，整理着随身的配件，不落下风：“你我一样，没必要装体谅。”
　　封闭安静的宿舍空间里，裴晏青身上的梅香格外清晰可闻，笼罩在两人咫尺的距离里。
　　余雎一直很喜欢这股味道。
　　“真是古怪。”裴晏青吸了吸鼻子，他愁苦地望着天花板，“你有嗅到一种花香吗？那个好像是梅香。”
　　这间制式宿舍没有任何绿植，通风系统循环的是标准的过滤气流，不可能凭空生出自然花香。
　　余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他早已习惯花香的存在，只是从未点破。此刻听见裴晏青主动提起，现在仅有微妙的异样。
　　“我一直能闻到。”余雎开口。
　　裴晏青侧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那张近乎与自己相似的脸，面如照镜，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的披肩发，心跳又下意识慢了半拍。他压下那点无端的悸动，皱眉猜测：“Soren，你是不是用了香型洗护或者香水，我居然在你的身上闻到了香味。只是味道太淡，你自己察觉不到，没想到你会偏爱这种清冷的梅花调。”
　　在他固有印象里，余雎向来从不会沾染这类偏柔的香气装饰。
　　余雎闻言，随即轻笑一声，笑意极轻，转瞬即逝。
　　“我从不用任何香剂。”他平静地直视裴晏青，“你仔细闻闻。这味道，是从你身上散出来的。”
　　裴晏青怔住。
　　他低头抬手，贴近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反复嗅闻，衣物干净得只有消毒纤维味，哪里来的花香，怕不是余雎在哄骗自己。
　　“不可能。”他立刻否认，“我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两人瞬间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两难僵局。
　　余雎笃定气味来源于裴晏青，裴晏青却完全自我无感。狭小的双人宿舍里，空气安静得诡异，那缕若有若无的梅香依旧漂浮在咫尺之间，只有余雎能清晰捕捉。
　　裴晏青思索片刻，很快想到验证方法。
　　他抬手点亮个人终端，点开私聊界面，直接给隔壁单间的池樾发送消息。没有多余铺垫，开门见山询问。
　　【你现在能不能闻到我的身上或者余雎的身上……有梅花香？】
　　池樾向来回复迅速，几秒后终端弹出简洁的回复。
　　【没有，怎么了？你们身上，不一直都是正常的？】
　　裴晏青盯着屏幕，彻底陷入茫然。
　　第三方视角完全否定了余雎的感知，可余雎的神情坦然。这意味着不是嗅觉的错觉，也不是环境问题。
　　“为什么只有你能闻到。”裴晏青低声自语。
　　余雎敛去眼底浅淡的笑意，抬眸看向满脸茫然的裴晏青，出声打破沉默：“你还记得雪原深处，我们一同坠入的那场幻境吗？”
　　裴晏青闻言一愣，停下反复嗅闻衣物的动作，抬头看向他：“记得，那场幻境的拟真度极高，几乎分辨不出真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幻境里，我们见过你的父母。”余雎说，“他们深耕冷门科研，毕生都在研究植物基因，还有仿生人造生命体的融合技术。你应该记得，他们最核心的实验样本，是寒梅。”
　　裴晏青眉心微蹙，零碎的回忆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那些陌生又真实的场景，他一直刻意压在心底。他低声应答：“我记得。但那只是幻境，未必是真的过往，再说还是池雾捏造出来的，你怎么能肯定这份记忆是真实的？”
　　“可很多线索，都对上了。”余雎定定看着他。
　　裴晏青下意识追问：“你想说什么？”
　　余雎沉默两秒，将心底荒诞却唯一合理的猜想，化作平缓的话语，娓娓道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是普通人。”
　　裴晏青瞳孔微缩，瞬间僵在原地。
　　“你的父母常年用寒梅做基因嫁接、躯体重构、人造生命体培育实验，而且他们共同孕育了两个孩子，其中有个孩子说不定是你，或许说你不是自然孕育出来的呢？”余雎不疾不徐，继续说道，“如果你的躯体，本身就融合了寒梅的植物基因？”
　　裴晏青喉结上下滚动，一时失语：“融合植物基因？”
　　“嗯。”余雎点头，“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你身上的梅香，是根植在你躯体里的气息，与生俱来。”
　　裴晏青怔怔地看着他，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从小到大，从未察觉自己有任何异常，感觉自己和常人别无二致。鲜活温热的躯体，清醒独立的意识，怎么看都和所谓的“半植半人”扯不上半点关系。可余雎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所有无法解释的疑点。
　　“所以……”裴晏青嗓音哑然，“我算是人类，还是……一株成精的寒梅？你这话说起来挺扯淡。”
　　余雎：“我只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