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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隅船观秘的漂流瓶(7)   余雎走 ...

  •   余雎走过来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从储藏间带出来的铜钥匙。但木板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圈铁环。余雎抓住铁环往外拽了一下,木板应声弹开,露出后面的一个夹层空间。
      夹层里塞着几只油布包,大小和拳头差不多,码得很整齐。裴晏青伸手取了一只出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只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什么东西。
      裴晏青把瓶子举到油灯的光下面看了一眼。薄膜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轮廓,头和身体的比例还没长开,四肢抱着膝盖,姿势和储藏间里那些阿澜一模一样。
      他把那只玻璃瓶放在积水里,又伸手去够夹层里的其他油布包。一只,两只,三只,挨个拆开,拆到第四只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每一只油布包里都是同样的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东西,但里面的东西不是同一个形态。
      瓶里泡着的东西从小到大依次排列,最初蜷着阿澜轮廓的胎儿,往后长出了四肢,再往后接近少年,再往后又大了一圈,液体已经浑浊。
      等到裴晏青把第四只瓶子举到灯下看。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轮廓了,眉眼长开,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和阿澜一模一样的脸,但比外面那个阿澜年纪小一些,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些瓶子是按年龄排的。”裴晏青说。他把瓶子摆在地上,按大小从右到左排了一排,“从胎儿到幼童到少年,一个比一个大。”
      余雎蹲在旁边,往第三瓶看了一眼。瓶里的少年蜷着身体,头发长到了肩膀。还有最后一只油布包,这一包比前几只沉,形状也不一样。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只稍大的玻璃瓶,瓶口同样用蜡封着,但瓶里的水几乎全浑了。
      瓶子里泡着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蜷缩形态了。四肢散开着,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出来。皮肤覆盖密密麻麻的颗粒,有些颗粒已经破开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芽组织。
      这岂不是……养在瓶子里的东西会变异?
      余雎去拆第六包。第六包比其他五只都轻,油布裹得也松。他拆开之后,里面的玻璃瓶已经碎了一半,瓶口裂开,蜡封脱落。瓶里泡的东西大半已经流出来了,只剩一截贴在碎玻璃上,勉强能看出形状。
      是一张完整的脸。少女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
      余雎把瓶子转了一圈,看了另一面。那面的玻璃壁上贴着一截东西。
      裴晏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鱼尾?”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觉得眼熟,眉眼间的轮廓在哪里见过。他蹲下去,凑近了看。
      这张脸他在剧团里见过,在那个雾气弥漫的甲板上。他记得当时那个少女坐在灯塔顶上,低垂着头,长发遮住脸,身体蜷成一团,像是在哭。他当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现在这张脸摆在面前,和剧团里那条被阿澜救下的人鱼一模一样。
      余雎看了一眼那张脸,察觉到裴晏青的反应:“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
      “我之前有一次食物中毒,在那个时候,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和那个桌上扮演游戏的剧本有关,而这个……我在梦境里见过。”裴晏青说。
      他恍惚地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地上那排瓶子。从胎儿到幼童到少年,再到混浊的那瓶,最后是那张完整的少女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些瓶子里泡着的东西在看着他。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第六瓶碎玻璃旁边,那截贴在玻璃上的少女脸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裴晏青低头凑近看了一眼。
      少女脸上的皮肤在动。从下颌的位置开始,一条条发紫的裂缝从皮肤裂开,裂缝里钻出芽,嫩绿色的,卷成一个小圈,慢慢舒展开。
      他们说,一根,两根……
      那些芽长得着实很慢,但确实在长,芽覆在绒毛上,和少女脸上的皮肤颜色差得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裴晏青精神未定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一点刚才拆油布包时蹭到的水,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这些芽……”他开口。
      余雎蹲下去,从侧边的桌台上拿出镊子,用镊子拨了一下其中一根芽。芽被压弯了,但弹回来的时候比方才又长了一截。余雎把镊子收回来,看了一眼镊子尖上沾的黏液:“她在长东西。这些芽是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根连在肉里。”
      裴晏青看了一眼地上的瓶子。从胎儿到少女,每一个瓶子里都泡着同样的形态。那些东西都是从阿澜的轮廓开始长的,但长到最后,变成的是这个少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有一份报告。”余雎递给裴晏青,“你要不要看一下?”
      余雎把那份报告递过来的时候,裴晏青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幅图,占据了纸面的上半部分。
      一个巨大的海螺。螺壳的口部微张,边缘有八条触手从里面伸出来,每条触手的长短不一,曲着的,伸直的,排列成一圈。触手的末端各托着一颗圆形的珠子,珠子的大小也不同,有大有小。
      图的下面写着一行字:“月亮与海洋、生命与关爱之神塞勒涅,轻柔漂浮在夜空中,低垂在生命之树的枝丫上。海螺伸出八道触手,对应不同月相,轮流托举珍珠以唤起月亮。那扇贝般开合的口中传来四面八方的、远方海潮般的细语,那是她的诸多神谕。”
      裴晏青读了两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余雎,余雎也正看着他。
      “塞勒涅。”裴晏青说,“月之神。”
      余雎点了点头,手指点在纸面上那幅海螺图的中心位置:“你看这里。触手托举珍珠,珍珠对应月相。塞勒涅是月之神,她的神谕通过珍珠传达。而那些珍珠……”
      “那些珍珠是培育舱。”裴晏青接过他的话,“里面装的是人鱼胚胎。”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拍。
      裴晏青把报告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的字迹更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写下来的,有的地方被墨水洇开,模糊得看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阿澜注定是少女祭拜月亮的祭品。他是寻找珍珠的人,他找到的珍珠,要还给少女。如果他不还,就把他扔下水去,让鱼吃了他。鱼吃了他的血肉,就等于他用自己的身体喂养了少女。那些鱼是少女的化身。少女是塞勒涅。塞勒涅要珍珠,也要血肉。”
      裴晏青读到“血肉”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储藏间里那些蜷缩的人形,每一具都长着阿澜的脸。那些人是被扔下水的阿澜,被鱼吃掉之后又在这个空间里重新生成出来的。欧德把他们藏在金银底下,堆在储藏间里,不让外面那个阿澜看见。
      他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笔画更细,像是用更尖的笔写上去的,字也小得多,挤在纸面上。
      “欧德船长盯上了少女托举的珍珠。【扇贝】在旧时代是货币,用来换物资。塞勒涅的扇贝就是她的珍珠。欧德想把珍珠拿去换钱。他抓了少女,把她关在船底夹层里。少女被关着的时候还在产珍珠,欧德就拿那些珍珠去换东西。阿澜不知道。阿澜以为欧德是好人。”
      裴晏青把报告合上了。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积水里那排玻璃瓶,少女脸上的芽已经长到了小指那么长,嫩绿色的,在瓶子的碎玻璃边摆动。
      “所以欧德根本不是在护着阿澜。”裴晏青说,声音有点闷,“他把阿澜的克隆体藏在储藏间里,是因为那些克隆体是喂给少女的饲料。他把少女关在船底,用阿澜的血肉养着她,让她产珍珠,再把珍珠拿去卖钱。”
      余雎把那张报告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这页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比前面都大,笔力很重,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我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珍珠攒够了,船底的东西够我上岸买宅子。阿澜那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别让他碰火,储藏间里的东西也别让他看见,他要是看见了,就全完了。”
      余雎把最后一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挤在纸角上。
      “猫认得路。它会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别去找我,我不值得找。”裴晏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欧德跑了。”他说,“把少女关在船底,把阿澜的克隆体堆在储藏间里,自己带着珍珠跑了。他留下那只猫,让猫带路,但又不让人找他。”
      余雎把报告折好,收进口袋:“少女还在船底,她的克隆体在瓶子里,本体现在应该也在附近。如果欧德跑了没人管她,她可能还活着。”
      裴晏青低头看了一眼瓶子里那张少女的脸。那些芽已经从皮肤里钻出来,长成了一丛小小的藤蔓,藤蔓的末梢卷着,像触手一样在空气里试探。
      他侧头看向余雎:“我们接下来去找她的本体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我们在这里呆的时长够久了吧,也没找到出口,说不定出口就藏在这里。”余雎双手插兜,“我们先把阿澜这个重要人物找出来,然后再去海域搜寻。”
      两个人从船底的夹层爬上来的时候,猫已经先一步跳上了甲板,蹲在船舷边上舔爪子。裴晏青把夹层的木板合上,拍了拍手。
      “先找阿澜。”余雎把那只装过瓶子的油布包重新扎好,塞进口袋里,说,“他一个人在船上转,万一转到储藏间看见那些东西就麻烦了。”
      裴晏青点头。两个人往船舱走,猫从船舷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边。穿过长桌的时候,裴晏青听见甲板方向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
      他们掀开船舱门口的帘子,阿澜正好从甲板那头跑过来,怀里兜着一捧东西,衣服下摆被坠得往下沉。他看见裴晏青和余雎从船舱里出来,脚步一缓,脸上笑了一下。
      “你们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阿澜跑到他们面前,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颠了颠。是一捧亮晶晶的碎片,“我在后舱那边翻出来的,这些能不能也摆到船舷上去?我觉得摆一排小碎片也好看。”
      裴晏青看了他一眼。阿澜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翘,额角沾点灰,脸上笑得很干净,眼睛里亮亮的,什么心事都没有。他想起储藏间里那些蜷缩的人形,每一张脸都和眼前这张一模一样。
      “先别摆了。”裴晏青说,“我们找到点东西,你跟我们过来一趟。”
      阿澜歪了歪头:“什么东西?找到欧德船长了?”
      “没有。”余雎接过话,“但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在船底夹层里,有些文件,上面写了一些事情。你得看看。”
      阿澜把怀里的碎片往甲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啊,在哪儿?”
      “储藏间旁边那个小房间。”裴晏青说,“猫撞开的那面墙后面。”
      阿澜跟着他们往回走。路上他嘴没停,说他刚才在后舱翻东西的时候发现船尾底下还藏着一小桶咸鱼,闻着还挺香:“晚上可以煮咸鱼汤喝,你们饿不饿?”
      裴晏青应了一声,心思全不在咸鱼上。余雎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阿澜的后背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三个人进了储藏间,穿过那些金银箱子,走到塌掉的那面墙前面。阿澜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房间我之前没找到过。里面有什么?”
      “几张纸。”余雎先走进去,把矮桌上的报告拿起来,递到阿澜面前,“你看看这个。”
      阿澜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像是在默读,第一页的海螺图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点在那八条触手上。“这画的是什么?海螺?挺好看的。”
      “往下看。”裴晏青说。
      阿澜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写阿澜是祭品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欧德留的那几行字,把报告合上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发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余雎说,“欧德把你当饲料,养船底那个少女。你以前那些……被扔下水的,都被鱼吃了,变成了她的养分。欧德用你的克隆体喂她,让她产珍珠,再把珍珠拿去卖钱。”
      阿澜捏着报告的手攥紧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欧德写的那行“别让他碰火”。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所以他写别让我碰火,是怕我看见这些?”阿澜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怕我知道自己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裴晏青没接话。他看着阿澜的脸,那张脸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平静。阿澜把报告放回矮桌上,拍了拍手。
      “行吧。”他说,“那他跑了就跑了吧。反正那些金银还在,船也在。你们说船底还有个少女?她现在还活着吗?”
      余雎看了裴晏青一眼,然后回答:“不确定,但她的克隆体在瓶子里还在长,本体应该也在船底某个地方,我们还没找到。”
      阿澜点了点头:“那去找啊,总不能把她扔在底下不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储藏间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堆在金银底下的人形。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那些……也是我?”他问。
      “是。”裴晏青说。
      阿澜沉默了一拍,然后挠了挠后脑勺:“那也太多了。我从小到大连双胞胎都没见过,这一下子冒出这么多。”
      他嘟囔了一句,掀开帘子出去了。
      裴晏青和余雎跟在后面,余雎压低声音说:“他接受得比我想的快。”
      裴晏青看着阿澜走在前面那个晃悠悠的背影,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踩着甲板:“他可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不一定什么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隅船观秘的漂流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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