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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雾海孤帆的海妖(16) 裴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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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青盯着那行字。他想起自己发烧时的状态,浑身燥热,关节酸痛,噩梦连连,那些画面此刻还残留在脑子里,碎片一样。
又是那个桌上剧团,海妖的脸,阿澜的眼睛……全都在高热里一股脑翻涌上来,分不清真假。
“我中了幻物质。”裴晏青说。
余雎把终端收起来:“你接触到的那点液体里,幻物质浓度不高,但你舔进了嘴里。口腔黏膜吸收快,加上你之前睡眠不足,身体疲劳,免疫系统反应过度,就发了高烧。”
随后他盯着裴晏青的眼睛询问道:“我不在的日子,你总是熬夜失眠?”
“是,已经成为常态。”裴晏青没有否认,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在发烧时说的那些胡话,记得自己攥着余雎的手不放,记得自己让对方碰自己。那些记忆清晰得不像幻觉,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他的耳根慢慢烫起来。
“我发烧的时候……”他开口,又停住。
余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傍晚,云海被落日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你发烧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余雎背对着他,“我不会说出去。”
裴晏青盯着他的背影,红发带在暮色里像一道暗红的细线。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
余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环胸。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的平静,但裴晏青注意到他的袖口还卷着,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攥出来的。
那是裴晏青在发烧时,攥着他的手腕留下的。
“幻物质已经代谢掉了。”余雎说,“血检显示浓度在正常范围内。但你最近几天会有点头晕,注意力不集中,是正常的后遗症。多喝水,少动脑。”
裴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透明的胶布下有一小块淤青,是打针留下的。
他想起余雎说的“我帮你查”,原来在他睡着的时候,余雎已经做了这么多。
“谢谢。”裴晏青说。
余雎没有接话。他走到床边,点开终端的界面,再次转移给裴晏青。“你睡着的时候,我把暗门后面的取样做了初步检测。营养液缸里的幻物质浓度极高,但挥发到空气里的部分被暗门和通道里的通风系统控制住了,没有扩散到地面。云塔的供水系统里检出的致幻剂,来源是营养液缸的排水口,那条支线管道就是连接排水口和主供水系统的。”
裴晏青接过终端后,余雎操作后,跳出下一页,界面上是索拉里斯的大头照和“S.L.”的缩写签名。
余雎说:“这是索拉里斯院长。”
“索拉里斯院长?”裴晏青瞪大了双眼,“你确定这不是徐燃院长吗?两人怎么这么相似。”
余雎也承认这一点:“不妨你说,我当初见到她,也是你这个表情。”
他继续说,“索拉里斯院长是知情的,至少是默许的。云塔建成二十年,支线管道存在二十年。索拉里斯出任院长也是二十年,时间线完全吻合。”
裴晏青的脑子还在缓慢地转动,幻物质的后遗症让他的思维比平时慢一些,但先前他有个棘手的问题。
他问:“我有个问题,幻物质到底是什么?”
“幻物质……”余雎琢磨了下如何解释,“简单来讲,是以太的相变产物。以太本身是弥漫全域的介质,平时以「虚空态」存在,不具备实体质量,只传递能量、波动与信息。幻物质是以太在特殊共振条件下,发生存在态相变,凝聚而成的不稳定物质形态,一旦共振条件消失,就重新弥散回归以太。”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晏青问。
余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间漫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暖光一半阴影。
“报告我已经发出去了。”余雎说。
裴晏青抬头看他。
“直接发给徐燃院长。”余雎把终端的屏幕界面收回,“她是我的导师,也是星航院的院长。这件事牵涉到以太工程学院和临界研究所,走的必须是学府内部的加密信道。叶卡捷琳娜大帝那边太远了,中间经过的层级太多,容易走漏消息。”
裴晏青注意到余雎说“徐燃院长”的时候,语气里有停顿。极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用这个称呼。
“她会回你吗?”裴晏青问。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裴晏青,看着窗外被暮色吞没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不知道。”
裴晏青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红发带垂在后颈,黑色工装的下摆被冷气吹得晃动。
“上一次,我背叛过你,也等同于背叛过她,背叛过星航院。”余雎说,“我离开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明我真实的目的。”
裴晏青没有接话。他知道余雎说的是哪件事。两年前余雎在他背后捅的那一刀,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徐燃是裴晏青的阿姨,也是余雎的导师。那件事之后,徐燃把余雎从星航院的学籍里除名了。
“但我还是发了。”余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环胸,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下来的房间里看着裴晏青,“这件事太大了,不能瞒着她。她回不回是她的事,我发不发是我的事。”
裴晏青点了点头。他想起另一件事。“要不要通知我祖母?”
余雎的眉心动了一下,他看着裴晏青,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想通知哥伦黛莎?”他问。
“她是我祖母。”裴晏青说,“如果希勒伯斯黑真的在监视五大家族,梅尔季耶家也在其中,这件事跟她有关。”
余雎沉默了几秒。他放下环胸的手臂,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表情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余雎说。
“什么?”
“希勒伯斯黑监视五大家族。”余雎说,“沸波家在名单上,梅尔季耶家按理说也应该在名单上。但我在沸波家两年,翻过希勒伯斯黑下达的每一道命令。梅尔季耶家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裴晏青愣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他问。
“一次都没有。”余雎重复了一遍,“五大家族里,希勒伯斯黑对沸波家、对另外三家都有明确的监控指令。唯独梅尔季耶家,她从来没有让我去查过,也从来没有提过。”
裴晏青靠在枕头上,消化着这个信息。希勒伯斯黑不监视梅尔季耶家,为什么?是因为梅尔季耶家不值得她关注,还是因为有人替梅尔季耶家挡下了她的视线?
“你觉得……我祖母跟她有联系?”裴晏青问。
余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裴晏青,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安静:“我不知道。但这可能才是她不碰梅尔季耶家的原因。如果哥伦黛莎和希勒伯斯黑之间有某种约定或者交易,那梅尔季耶家就不在她的监控范围里。”
裴晏青的脑子转得很慢,幻物质的后遗症还在影响他的思维,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如果通知祖母,她可能会把这件事压下来。”
“对。”余雎说,“如果她跟希勒伯斯黑有联系,她第一个反应会是保护你,而不是调查。她会把你从以太工程学院调走,把这件事盖过去,希勒伯斯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裴晏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反驳,但他知道余雎说得有道理。哥伦黛莎是他祖母,从小到大,祖母最在意的就是家族成员的安全。如果她知道裴晏青卷入了这种事,她第一件事一定是把他摘出去。至于真相,至于那些被当成食物来源的学生,祖母不会管。
“而且,”余雎继续说,“徐燃院长和你祖母之间的关系,你也清楚。欧伊法和你,都是徐燃院长亲手捡到之后,转交给你祖母的。哥伦黛莎一生无子无女,她把你们养在梅尔季耶家,但她从来不让你们叫她院长,只让你们叫祖母。她把那个地方叫家族,不叫孤儿院。”
裴晏青没有接话,他知道余雎说得对。哥伦黛莎不喜欢孤儿院那种制度,所以她把收留的孩子都归入家族,以祖母自居,给他们姓氏、身份和归属。徐燃院长是那个把孩子们从外面捡回来的人,哥伦黛莎是那个给他们家的人。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明说,但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线。
“如果徐燃院长知道祖母和希勒伯斯黑之间有联系,”裴晏青说,“她会怎么做?”
余雎沉默了一拍:“我不知道,但徐燃院长是你的阿姨,也是欧伊法的阿姨。她当年把我们交到哥伦黛莎手里的时候,是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正常的家。如果她知道哥伦黛莎和希勒伯斯黑之间有什么,她不会坐视不管。”
裴晏青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他想了一会儿,开口:“那就先等徐燃院长的回复。如果她回你,我们就把所有证据交给她,让她决定下一步。如果她不回……”
“如果她不回,”余雎接上他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裴晏青看着他。余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但他的指尖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像是在等什么。
“余雎。”裴晏青开口。
余雎抬眼看他。
“徐燃院长会回你的。”裴晏青说。
余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可能会骂你。”裴晏青说,“但她会回你的。”
余雎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先休息,早上我给你带点早餐。”
他往门口走,裴晏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余雎。”
余雎停下脚步。
“我发烧的时候,”裴晏青说,“你吻了我的手指。”
余雎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框边,红发带垂在后颈,一动不动。
“那是你要求的。”余雎说。
“我知道。”裴晏青说,“但你没拒绝。”
余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手关掉了房间的灯,黑暗中只留下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门关上了。裴晏青躺在黑暗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蹭过指节。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烧已经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