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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拼图 机 ...


  •   机械轰鸣声停歇之后,车厢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休息,是每个人都在脑子里处理信息。六个大脑同时高速运转,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稠密了。方砚还在看自己的手,程旭躺在简易床上盯着天花板,林梦用手掌盖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动。

      林晚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习惯是这样,想不通的时候就出声。

      “如果周济在列车上待了三个月,他至少经历了。”他掰着手指数,“苏醒、队友死亡、规则摸索、团队建立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前五小时。然后继续往前。走过很多节车厢。”

      “或者列车不是一程直达。”安娜接上,“有循环。有重复。有某种让他待了三个月还没到车头的机制。”

      萧然从窗边转过身。他刚才一直背对众人,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超忆症带给他的是过目不忘的细节检索能力,带不给他的是直觉。现在他需要直觉。

      “周济是铁路工程师,”他说,“他对列车的结构理解比普通人高出一个专业维度。如果是他活过了三个月,一定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早知道了一个核心问题的答案。”

      “什么核心问题?”

      “这趟列车到底有多少节。”

      所有人为之一振。广播第一次响起时说了什么?“本次列车共有十二节车厢。”但从苏醒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走到过车尾,也没有任何人确认过车厢总数是否是十二。这只是一条广播告诉他们的信息。

      而赵锋发现的纸条上写着:“别信广播。”

      “如果车厢不止十二节,”林晚枫的声音压低了,“那么‘抵达车头即可下车’就是伪命题。因为车头永远在前方某一节。你可能走完十二节发现还有十三节,走完十三节发现还有十四节。”

      “无限列车。”方砚突然出声。

      所有人看向他。

      “我在历史系选修过文化人类学,讲过一个印第安原住民的神话,‘永远不会到站的火车’。人死后灵魂会登上一列火车,火车一直在开,永远不靠站。只有找到火车建造时的第一个铆钉,才能让火车停下来,灵魂才能安息。”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程旭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体。

      “如果轮回列车就是那个神话的现实版本,它不需要有最后一节。它只需要让你相信它有最后一节。”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方砚在认知冲击下没有崩溃,反而开始调用学术武器库。这是一个好迹象,说明历史系研究的训练开始发挥防御作用。

      “但周济是工程师,不是神话学家。”萧然说,“他不会从神话角度解题。”

      “他会数铆钉。”林晚枫理解了,“工程师的逻辑,如果列车有车头,就一定存在车头与第一节车厢的连接结构。如果他活过三个月,他一定在找那个连接结构。笔记本里肯定记录了这一点。”

      “所以周济笔记本的关键内容不是规则。是路线。是一份工程师用三个月时间绘制出来的列车构造图。”萧然下了结论。

      车厢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口哨。程旭吹的。他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吹不响,只能发出一声漏气似的气声,但他还是吹了。

      “那咱们,”他嗓子沙哑,“接下来就去拿那个笔记本。”

      “怎么拿。”安娜问,语气平淡,“我们三号、四号车厢有两名队友在往回溯源。我们在八号车厢刚结束一轮谜题。九号车厢什么样不知道。中间隔着三节不知道什么样的车厢。怎么拿。”

      “不需要所有人往回走。”萧然在脑子里构建了一条路线,“赵锋和苏羽现在在第四车厢。钱一鸣在第三车厢。笔记本在赵锋手里。他们三个人本身也需要向前推进。我们在第八节车厢继续向前,他们从第四车厢向第八车厢汇合。中间碰头点就是我们经过的第五节、第六节车厢。第六节车厢是出发地,规则已空。第五节车厢还未探索。我们各自向第五节推进。”

      “分兵。”林晚枫评价,“游戏里的大忌。”

      “游戏里分兵会引起仇恨分离和资源分散。但这里是现实。”萧然站起来,手指从空中画出两条线,“两个方向会合第五节车厢,资源和信息共享,战力增加,后续破关的容错率翻倍。”

      “前提是我们能在第五节车厢安全会合。”安娜说,“第五节车厢规则未知。”

      “那你现在做一次规则预判。”萧然转向林晚枫,“做游戏策划的人应该有这个能力。根据已知的车厢规律,推测未知车厢的可能性分布。”

      林晚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在页面上快速画出一条线。

      “第三节车厢,陷阱型。陷阱在前,规则在后,两人死亡。第四节车厢,信息收集型。赵锋找到了夹层、笔记本、纸条、医疗用品、工具。这是‘补给’主题。第五节车厢未知。第六节车厢,信息型。恐惧信息,‘忌日’数字,触发角色深层创伤,没有物理陷阱。第七节车厢,谜题型。七道谜题,限时,惩罚机制,领导力筛选。第八节车厢,休息型。”

      林晚枫把七个已探索车厢连成一条线。

      “陷阱 — 补给 — 未知 — 信息 — 谜题 — 休息。”

      “看出规律了吗?”他问。

      所有人都盯着这串字看。安娜最先开口:“没有直接重复。陷阱之后不是陷阱。信息之后是谜题。谜题之后是休息。”

      “对。设计者没有把同类型的车厢连续排列。这意味着第三节是陷阱,第四节不可能是陷阱。第四节是补给,第五节就不会是补给。第五节”林晚枫思考着,圆珠笔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墨团,“要么是信息,要么是新类型。”

      “新类型的概率是多少?”萧然直接问。

      “按现有样本推测,信息型概率四成,新类型概率六成。因为如果第五节是信息型,那前四节的类型分布是陷阱、补给、信息、信息样本量太小,不能确定是否存在重复规律。但从游戏设计的直觉来说,前八节应该是类型展示。前八节会把所有车厢类型展示完毕,后面再进入深度挑战。”

      “所以我们在进入车头之前,需要先把所有类型都经历一遍。”

      “是的。”

      方砚这时候站了起来。他不是为了发言,是腿部压麻了。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伸展右腿,动作像一个小腿抽筋的人在拉伸。

      “你们说的这些,我全都听到了。”他说,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妈临终前为什么要说‘找到姓周的那个人’。如果她认识周济,那她怎么知道周济在车上?如果他俩一起上过车,她怎么下去的?”

      “或者她根本没有下去。”安娜说。

      方砚的动作停住了。

      “三年前你母亲走的时候,是因病离世。葬在你父亲身边,对吧。”安娜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完全转入心理咨询师的专业状态,“但临终前她有什么异常吗。除了那些纸条。身体上的。她的皮肤、头发、眼神。”

      方砚的瞳孔猛烈收缩。

      “她的头发白了。全部白了。不是衰老的白,是一夜之间白的那种。确诊之后两周,黑发全白。”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医生说是应激反应。”

      “除了皮肤和毛发,还有没有。手上有没有茧?关节有没有老伤?呼吸有没有特殊气味?”

      超忆症让萧然能记住所有细节,却缺乏抽离分析的情绪防御。但安娜有。心理咨询师此刻的追问像手术刀,一刀一刀沿着记忆的表皮切开,寻找病理组织,方砚母亲的病理组织,就藏在他的记忆剖面里。

      “她的指关节很粗。我记得清楚,因为小时候她给我洗手的时候,指节硌得我手疼。”方砚低下头,“她说是关节炎。”

      “中年关节炎和长期攀爬导致的关节变形,外观类似但病因不同。”萧然的声音平稳,“如果是长期攀爬,攀爬列车、攀爬车厢、攀爬某种垂直结构。”

      “她在车上待过。”

      方砚的呼吸变重了。林梦从座椅上坐起来,用一只手臂环住了研究生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环住。初中语文老师知道很多安慰人的话,但她选择了一个最不像老师的动作。

      “你的母亲如果上过车,然后下来了,那她的故事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萧然看着方砚,“因为她证明了下车是可能的。”

      车厢里忽然有了某种情绪。它不是希望——希望太亮了。它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是溺水者即将失力时脚底忽然触到了礁石。不是陆地,但可以蹬一脚。

      林晚枫把圆珠笔搁在笔记本上:“那就这样。我们在休息结束之后,分两条路向第五节车厢汇集。赵锋带着笔记本和铅笔从第四车厢穿过第五节和我们汇合。我们从第八节车厢往前进入第九节,如果有必要的话。但目标是一致的:拿到笔记本,读懂周济的路线图。”

      “等一下。”程旭举起手。因为他躺着,举手的动作幅度很小,像上课举手的中学生。“如果第五节车厢是陷阱型怎么办。赵锋和苏羽两个人,带着笔记本和铅笔从陷阱里穿过?如果折一个怎么办。本子就被陷阱吞了。三十年白等。”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砸回了现实。

      “所以我们需要先侦察第五节车厢。”萧然说,“不是被动经过,是主动侦察。在休息结束之前,用击墙通讯让赵锋从第四车厢不进入第五节车厢的前提下,敲墙测试第五节车厢的反应。陷阱车厢对声音有反应吗?对什么有反应?这些需要测试。”

      “远程侦察。可以。”林晚枫拿起简易绷带旁边剩下的电工刀,“如果第五节车厢确定安全或可以绕过,就汇合。如果不能,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

      程旭从上铺看着萧然。

      “你刑警的脑子是真不歇。”

      “因为我见过够多的死者。”萧然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因为罪犯聪明。是因为警察低估了环境。我不想犯同样的错误。”

      林梦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内容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妹妹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安娜转过头。林梦的手从眼睛上移开,望着车厢天花板,目光没有聚焦。“她说:‘姐,你以后如果要去很远的地方,记得带一条红围巾。’我问为什么。她说‘红色是停的信号。有人在找红色。’”

      “她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确诊。没有生病。她是车祸。忽然走的。那句话是车祸前三天说的。”林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朗读课本上的一段话,“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天冷。现在我不确定了。”

      红围巾。红色是停的信号。有人在找红色。

      安娜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关键词,然后在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窗外,永恒的黑夜里忽然亮起一束光。不是车头灯那种刺目的白,而是红色,一闪一闪的红色。像警示灯。像信号。像在极远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车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闪光持续了三次。然后消失。

      然后广播响了。

      女声冰冷,但内容不再是中性播报。它第一次带上了某种陈述。

      “检测到列车前三节车厢至第八节车厢已出现初步协作网络。解锁支线任务:集体记忆回收。”

      “第九节车厢将在休息时间归零后解锁。第九节车厢类型:信息型。主题:集体记忆回收。”

      “提示:第九节车厢的规则与在座各位的记忆均有关联。请勿独自行动。”

      广播消失。

      林晚枫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它在听我们说话。”

      “它一直在听。”萧然的反应是捏紧拳头又松开,“它能识别协作网络的形成。以前没有人形成过,但是没有被它承认为‘协作’。我们做到了某件事。让它觉得必须新增一条规则。”

      “它说‘请勿独自行动’。”安娜低声重复,“‘请勿’。这是它第一次用敬语。前八节车厢的广播全是指令式陈述,‘欢迎乘坐’‘祝您旅程愉快’。第九节车厢的解锁语音,带上了‘请’字。”

      “为什么。”方砚问。

      “因为集体记忆回收意味着需要所有人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碎片都不可或缺。缺一个,任务卡住。”

      萧然将目光投向第九节车厢的方向。门还关着。电子锁上方的屏幕还是黑的。但黑暗中那扇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张正要张开的眼睛。

      他转过身,蹲下,用手肘开始敲地板。

      “击墙通讯。优先级最高。把‘集体记忆回收’五个字传给赵锋。让他们在第四车厢准备好。休息结束倒数四十分钟后,我们全体进入第九节车厢。”

      铁轨撞击声重新变得规律。

      咔哒,咔哒,咔哒。

      像时钟。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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