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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全食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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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分钟的准备时间里,苏羽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正在用速记能力做一件事,回溯自己十四年的全部记忆。速记不是超忆症,做不到每一帧画面都精确保留,但她能做到的是把所有可提取的记忆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一条时间轴,然后截取2009年8月19日前后各三天的片段。
她记得那天上午的日全食。天空从浅蓝色变成深灰,太阳被月亮完全挡住的那几分钟里,小区里的路灯自动亮了。苏羽和三个同学约在阳台上用曝光过的胶卷底片看日食,底片是同学从照相馆要来的废片,举在眼前闻到一股显影液的酸味。
日全食结束,阳光重新露出来。她回到客厅,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
电话还没挂。座机听筒搁在茶几上,线还连着。母亲坐在沙发边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被罚坐的姿势。母亲的脸是湿的。哭的时间不长,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鼻子两侧泛红。
“妈,谁打的电话?”
母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围裙系上。那天晚上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苏羽记得很清楚,因为母亲在打鸡蛋的时候又哭了一次,眼泪掉进碗里,蛋液里浮着一层透明的咸水。她没问第二次。
后来母亲再也没有提过那通电话。直到苏羽考上大学那年,母亲才在送她去车站的路上说了一句:“羽儿,有些人不在了,但他的事情还没办完。以后你可能会遇到一些怪事不要怕。那是有人在找你。”
当时苏羽以为母亲说的是去世的父亲。父亲在她三岁时因病去世,她对父亲的全部印象只是一张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旧照片。现在她坐在04号桌前,重新咀嚼母亲那句话“那是有人在找你”。找她的不是父亲。是周济。
桌面蓝光亮起。
苏羽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萧然。刑警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在过去几个车厢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分析,是一种同病相怜。萧然在1994年目击母亲与周济交接公文包的时候也是四岁。苏羽在2009年母亲接电话的时候是十四岁,但本质上一样,他们都是在幼年被卷入周济任务链的棋子。
蓝光从桌面升腾,包裹住她的双手。速记能力在蓝光触及皮肤的瞬间自动启动,但她随即意识到,记忆提取不需要她主动记录。它自己会记录一切。
她离开了车厢。
2009年8月19日。南城。气象站家属院。三单元五楼。客厅不大,水泥地面拖得发亮,墙角放着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窗户开着,窗帘被盛夏的热风吹得鼓成弧形。电视开着,调在央视新闻频道,画面里正在直播日全食的实时转播。长江流域的观测点上人山人海,有人举着日食观测镜欢呼。
苏羽站在客厅门口,十四岁的自己刚从阳台看完日全食回来。记忆提取让她以第三人称叠加视角观看这个场景,她同时是十四岁的苏羽,也是观察十四岁苏羽的局外人。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还在微微震动。不是响铃是通话结束后听筒没挂好,电话机身内部发出稳定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软垫闷住的“嘟!嘟!”声。
母亲苏敏坐在沙发上。三十八岁。短发,偏瘦,指甲剪得很短,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泪痕新鲜。她的职业是护士,在市第三人民医院上班。护士的手常年被消毒液浸泡,指关节皮肤干裂。此刻那双手正在发抖。
十四岁的苏羽问“谁打的电话”。苏敏没有回答。
但记忆提取让现在的苏羽可以走到母亲面前,看清母亲嘴唇在沉默之前最后翕动的那几个字。她一直在默念一个名字,“程知远”。
程旭的父亲。程知远。
苏羽的心跳在记忆场景里加快,但她无法干预记忆。她只能看着十四岁的自己转身走开,而母亲在沙发上继续默念那个名字,念了很多遍。
蓝光切换画面。
第二段记忆。同一天。傍晚八点十五分。天已经黑了。
苏敏独自在房间里翻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锁已经生锈,钥匙搁在缝纫机抽屉最里面。箱子打开之后,里面叠放着一些老物件。蓝布工作服、几张黑白照片、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本红色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印着:
“南城铁路局第三工务段。程知远。职务:探伤工。”
贴在工作证内页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方脸,浓眉,穿着铁路工装,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
苏羽的记忆里,父亲姓苏,不姓程。父亲三岁时就走了,留下照片和一件蓝布工作服。但照片上的人分明是母亲从没给她看过的那张脸。苏敏把工作证翻开,用指腹抚摸照片上人的脸,然后从铁皮箱子最底层取出另一个东西,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上没有署名。但封面的皮质、装订的针脚,和周济藏在第四车厢夹层的“列车规则推演手记”完全一致。苏羽是亲眼见过周济笔记本的人,她携带过笔记本的前三分之一。她认得那种皮质纹路。但这一本没有裂纹,更新,封面没有被摸毛的痕迹。
这不是周济在车上写的那本。这是周济在上车之前写的副本。
苏敏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几行钢笔字,字迹和周济在火车上写的“列车规则推演手记”完全相同。
“以下为轮回列车规则框架笔记。本册交付苏敏留存。若此后有与我同名者联系你,请将此册交给对方。不要主动联系任何自称铁路系统的人。不要相信广播。不要回答任何不表现出人类情感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羽儿被人问起这趟列车,她就是第四号。”
苏羽的呼吸停止了。
十四岁的她不知道母亲在房间里翻看什么。现在的她站在母亲身后,把每个字看得清楚极了。蓝光的边缘在记忆场景里微微颤动,系统正在读取这段非记忆者主动留存、而是通过物品追溯的间接证据。这是记忆提取第一次读取到“记忆者不在场时发生的场景”,周济笔记本副本的影像,是通过苏敏翻阅笔记本这个动作,被“附随”进苏羽的记忆里的。
苏敏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
“苏羽编号04。程旭编号06。方砚编号07。林梦编号08。钱一鸣编号05。全员登车后,带他们去第十节车厢。不要走第九节。第九节车厢的规则被撤离者改过。”
撤离者。
Z.J.C.任务清单上写着“规则样本已有(2名撤离)”。两名撤离者。他们撤离的时候,把第九节车厢的规则改了。
但第九节车厢现在正在运行。规则和广播中说的“集体记忆回收”不一样。
蓝光再次切换画面。
第三段记忆。2009年8月22日。三天后。
苏敏带着十四岁的苏羽去车站“送一个朋友”。南城火车站。站台上很拥挤,到处是开学前返校的学生和家长。苏敏牵着苏羽的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深蓝色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的是周济笔记本副本。她在站台上找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外面挂着一个圆形的金属片,轸宿。不是周济。是个女人。四十多岁,身形很瘦,头发用一条已经褪色的红围巾束成马尾。红围巾。
林梦妹妹的遗言“带一条红围巾。红色是停的信号。有人在找红色。”
那个女人从苏敏手里接过布袋,把笔记本取了来,放进自己的工具包里。她没有说话。苏敏没有说话。两人站在站台上对视了片刻。
然后女人转身向列车走去。她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腿。
程旭的父亲是左腿还是右腿在列车上受伤的?程旭的父亲是程知远,这个站台上系红围巾的女人不可能是程知远。但她系着红围巾。她走路跛左腿。
女人上了车。苏敏拉着苏羽转身往出站口走。
走到一半,十四岁的苏羽回头。她看见那趟列车的车身上有一行字,不是绿皮火车常见的“YZ25G”之类的技术编号,而是一行用白色油漆手写的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见:
“羽04。砚07。旭06。晚枫02。一鸣05。”
编号。乘客编号。和现在第九节车厢桌上的编号完全一致。
十四岁的苏羽不认识那串编号,继续被母亲拽着往前走。
三十一岁的苏羽被蓝光从记忆场景里抽出来。她睁开眼睛。04号桌上,绿字正在逐行浮现。
“记忆提取完成。编号04乘客记忆已存档。提取内容:2009年8月19日日全食日,编号04乘客母亲苏敏接到关于程知远的电话后哭泣,当晚在铁皮箱中翻阅周济交付的笔记本副本。笔记本扉页写明,编号04乘客苏羽即为‘第四号’被选定者。笔记本最后一页警告:‘不要走第九节。第九节车厢的规则被撤离者改过。’”
“关联信息已同步录入协作数据库。新线索成立:苏敏持有周济笔记本副本,该副本主要内容与周济在列车上撰写的‘列车规则推演手记’一致,但最后一页多出一句警告。警告指出第九节车厢规则已被‘撤离者’修改。”
“额外发现:2009年8月22日南城火车站,编号04乘客目击其母亲苏敏将笔记本副本交给一名系红围巾、跛左腿的女性。该女性登上了一列车身写有多名乘客编号的列车。推测该女性同为撤离者之一,或为撤离者与外界之间的传递者。”
车厢里一片死寂。
苏羽把脸转向所有人,声音发干:“我妈手上有一本周济笔记本的副本。2009年就写了‘第九节不要走,第九节被改过’。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现在坐着的这节车厢,”萧然接上话,声音沉到了底,“不是周济当时设计的第九节车厢。”
林晚枫猛地抬头。他的游戏策划师大脑在接收这条信息之后立即启动逆向推演。如果第九节车厢被撤离者改过,那么“集体记忆回收”这个机制就不是周济设计的,而是撤离者改过之后加进去的。那么原本的第九节车厢设计是什么?为什么撤离者要改掉它?
“笔记本上说‘不要走第九节’,但我们已经在第九节了。”程旭嘶哑地开口,“如果第九节有危险,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触发?”
“因为它改过的不是陷阱,是流程。”安娜的声音冷到极点,“集体记忆回收,它确实没有杀人。但它把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逐一提取、公开、存档。它不是危险。它是‘延迟的危险’。第八节车厢给我们休息,第九节车厢没有攻击我们,它只是在获取数据。获取完之后,第十节车厢会拿这些数据做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这句话。
电子屏幕上更新了新一行提示。
“时间线分支出新路径:周济原始规则框架 vs. 撤离者修改后规则框架。第九节车厢当前运行版本为‘修改后版本’。是否继续执行原定第九节车厢全部记忆提取任务?系统将等待在场9名乘客的投票决定。”
“投票将在所有在册乘客完成记忆提取后进行。”
方砚干哑地说:“它让我们投两次票。第一次是决定要不要放弃缺席者。第二次是决定要不要继续被提取记忆。”
然后苏羽桌面上出现了最后一行追加文字。
“编号04乘客记忆提取附随发现的周济笔记本副本,将列入协作数据库独立存档条目,命名为‘苏敏副本’。该副本与周济列车原笔记本(当前已拆分合并)之间缺失的对应页码为扉页、末页、及第33页至第48页。”
缺失页码。
列车原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被人用刀割走了。苏敏副本的多出来的是扉页(列车本扉页还在)和末页(列车本末页被割)。两本笔记本之间存在互补关系,列车本上的缺页,副本上有。副本上的缺失页码,列车本上有。
加在一起,就是周济笔记书的全部。
“苏敏副本现在在哪。”林晚枫问。
“被那个系红围巾的女人拿走了。”苏羽说,然后停顿,“我最后看到它,是2009年在南城火车站。她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工具包,上了一趟列车。那趟列车不是轮回列车,上面印着编号。”
“普通列车。车身被用白油漆写上我们的乘客编号。”钱一鸣的密码学思维启动了,“那是给她看的。那些编号是写给那个女的看的——告诉她这趟车上哪些人是目标。但不是让她去绑架,是让她去传递信息。”
“她是谁。”程旭问。
萧然没说话。他在苏羽说出“跛左腿”时已经在搜索超忆症数据库。
他没有找到符合“系红围巾、跛左腿”的失踪人员档案。
但他找到了另一样东西。2009年南城火车站,一辆车身上被涂鸦覆盖的绿皮慢车,被人拍到发在了铁路爱好者论坛上。照片拍到了侧面编号序列,低像素拉大之后能看出几组字母数字组合。其中一个组合看起来像“XM-06”,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可能是巧合。
但06,是程旭的编号。XM是苏羽母亲的名字缩写苏敏,S.M.,拍照的人手抖把S拍成了X。
苏敏可能上过那趟车。不是轮回列车,而是2009年那趟写完编号的普通绿皮。
她上去之后,就再没被苏羽记住。
因为苏羽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2009年之后的苏敏。
安娜从林梦的眼角看到她自己还没察觉的湿润。然后是苏羽,她的眼角没有泪,只是眼圈周围有一点不正常的干。好像已经哭过了。
下一轮记忆提取对象是08号桌,林梦,主题2023年4月27日。所有人的所有节点都在缓缓地推上来。
八音盒又在响,这回它不吹《送别》,也不吹号角。它响了一阵极短的敲击声,像钟,三声。
安娜在本子上写:“三声钟鸣。注意前两次‘钟鸣’是否与前两个车厢过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