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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隐凡尘 第一世的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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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灵隐寺,夜。
李朝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为了躲避太后的唠叨,半夜溜进这座传闻中“闹鬼”的护法殿。
大殿破败,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进来,照在中央那尊尚未开脸的白玉神胚上。
“什么灵验的神像,连个脸都没有。”李朝云小声嘟囔着,提着灯笼凑近。她生性活泼,最不信邪,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石胚上画了个圈圈,“喂,神仙,你要是真有灵,就给本公主笑一个?”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原本死寂的大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那尊白玉神胚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原本粗糙的石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李朝云吓得灯笼一扔,刚要尖叫,却见金光散去,石胚消失,原地竟多了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他一袭银白神甲,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那张脸……李朝云哪怕是被宠大的公主,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容颜。只是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看人时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死物。
李朝云张大了嘴巴,忘了逃跑。
容霄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丫头。
就在刚才,九重天上的他感应到了这道微弱却熟悉的魂魄波动,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降临。
八千年了。
凤凌,我终于找到你了。
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但他不能表露分毫。天规森严,神人相恋乃是大忌。此刻她只是大秦公主李朝云,凡胎□□,若沾染神息,必遭反噬。
他必须冷。必须狠。必须让她怕他,离他远远的。
“凡人。”
容霄压下心头翻涌的柔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准你,直视本座?”
李朝云被这声低喝震得耳朵嗡嗡响,但她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也上来了。她咽了口唾沫,不仅没跪,反而好奇地往前凑了一步,眨巴着大眼睛。
“你……你是活的神仙?”
容霄眉头微蹙,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威压散去,本想让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退后,谁知她只是晃了晃身子,竟然站稳了。
“既知是本座,还不退下?”容霄负手而立,极力克制着想要伸手触碰她脸颊的冲动。
李朝云非但没退,反而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她甚至大胆地伸出手,想要去戳一戳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铠甲。
“哇,真的是活的!你的衣服好亮啊,比父皇的龙袍还好看!”
指尖即将触碰到铠甲的瞬间,容霄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三丈之外。
他看着那个扑了个空、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宠溺?
不,不能乱。
容霄强行板起脸,周身神光暴涨,试图用威压吓退她:“大胆!再敢靠近一步,本座便让你神魂俱灭!”
李朝云稳住身形,拍了拍胸口,非但没被吓哭,反而兴奋地拍手:“神仙显灵啦!神仙显灵啦!原来神仙也会躲猫猫吗?”
容霄:“……”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心中那个沉寂了八千年的角落,终于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哪里是凤凌,分明是个不知死活的闯祸精。
可偏偏,就是这张脸,让他万劫不复。
“你叫什么名字。”容霄沉声问道,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朝云扬起下巴,骄傲道:“本公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秦长乐公主,李朝云!你呢,神仙哥哥?”
李朝云。
朝阳之云。
容霄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本座,”他顿了顿,编造了一个陌生的名讳,“姓容。”
“姓容?”李朝云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姓氏很好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两遍,“容……容神仙?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学问的样子。”
容霄看着眼前这个对着空气傻乐的小姑娘,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乃龙君,统御四海八荒,万神敬仰,除了儿时的凤凌,何时被人用这种像是叫邻家哥哥的语气唤过?
“无知。”
容霄冷冷吐出两个字,试图挽回一点身为神祇的威严,“本座名讳,岂是尔等凡人可以随意唤的?”
“哦……”李朝云拖长了尾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又凑近了些。
这一次,容霄没有躲。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李朝云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块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那是她出门前顺手塞在袖子里的,本来想当夜宵,现在……
“容神仙,”她献宝似的把那块惨不忍睹的桂花糕举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既然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那吃块糕点总行吧?吃了我的糕点,咱们就算朋友了。在宫里,只有朋友才会互通姓名。”
容霄垂眸,看着那块沾着些许碎屑、甚至还带着她体温的糕点。
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
这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儿时,他为了给她做这种糕点,差点烧了栖梧宫的厨房。那时候她满手面粉,笑得也是这般灿烂。
“容霄,吃了我的桂花糕,你就是我的人了!”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容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难当。
他看着李朝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如果不接,她会不会失望?
如果接了,这凡间的食物,会不会脏了她的嘴?不,是会不会让他这尊神像,染上洗不掉的烟火气?
“拿走。”容霄别过头,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本座不食人间烟火。”
李朝云举着糕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
“不吃啊……”她有些失落,小声嘀咕,“这可是宫里最好吃的点心了,御厨张公公做的,平时我想吃还得求母后呢……”
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容霄心底那道防线终于崩塌了一角。
他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凤凌,分明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娇气包。
“放下吧。”
李朝云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你肯吃?”
“本座只是……不想听你聒噪。”容霄转过身,背对着她,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那里,你可以滚了。”
李朝云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喜滋滋地把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甚至还细心地用手帕垫了一下。
“好嘞!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站住。”
容霄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明天?她还要来?
若是她日日这般闯入,迟早会惊动寺里的僧人,甚至引来天界的巡查使。到时候……
“这大殿阴气重,凡人不宜久留。”容霄板着脸,试图找个理由赶人,“以后,不许再来。”
李朝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歪着头,看着那个明明背对着自己、却还要硬着头皮警告她的“神仙”。
“容神仙,你是在关心我吗?”她笑嘻嘻地问道。
容霄身形一僵。
“我才不信什么阴气重呢!”李朝云背着手,一步步倒退着往门口走,“我看你就是嘴硬心软!既然你收了我的桂花糕,那咱们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哪有不见面的道理?”
“李朝云!”容霄低喝一声。
“我走啦!明天见,容神仙!”
李朝云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容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大殿内恢复了死寂。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块垫着手帕的桂花糕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柔软的糕点,指尖微微用力,将糕点碾碎。
“笨蛋……”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不再是冰冷的威压,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苦涩。
“这天道轮回,步步杀机,你怎敢……怎敢这般轻易就靠近我。”
他看着指尖沾染的糕屑,鬼使神差地,缓缓将手指送到了唇边,轻轻舔去。
甜。
太甜了。
甜得让他这个尝尽苦楚的神明,几乎要落下泪来。
次日,残阳如血,将灵隐寺的破败殿宇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
李朝云再次踏入护法殿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她没有带灯笼,也没有带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容霄依旧维持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姿势,像是一尊真正的雕塑。
但他并不是雕塑。
作为神祇,他拥有漫长的生命和绝对的理智。七万年来,他见惯了沧海桑田,见惯了王朝更迭。凡人的一生,对他来说不过是指尖流沙,转瞬即逝。
理智告诉他:让她走。她是大秦的公主,她有她的荣华富贵,有她的人生轨迹。你是神,不该干涉凡人的命数。
可当那个小小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即将离去的萧索时,容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万钧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我要走了。”李朝云的声音带着惋惜与不舍 。
容霄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层伪装的冷漠就会瞬间崩塌。
“回宫。”他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
“嗯。”李朝云吸了吸鼻子,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太后奶奶的病好了,仪仗队已经在山下等着了。我……不能在外面多留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容霄在等。
他在等她说那句“再见”,或者“后会无期”。只要她说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一个冷酷的神仙,目送她离开,然后在这个破庙里继续守着她轮回后的下一个七万年。
可是李朝云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久到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殿内陷入了昏暗。
“容靖。”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神仙”,不是“容神仙”,而是那个他昨夜被迫编造,却又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容霄的脊背僵得笔直。
“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整夜。”李朝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想求你一件事。”
“凡人,不得寸进尺。”容霄闭了闭眼,声音冷硬如铁,试图用这种方式逼退她。
“我想求你……哪怕我不在这里了,你也别走好不好?”
李朝云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的希冀,“我知道你是神仙,你可能过几天就会回天上去,或者去别的地方显灵。但是……能不能别让我回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这座庙太破了,如果连你都不在,这里就真的只是一堆废墟了。”
“我……我会想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容霄的心头。
我想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七万年的孤寂更让他崩溃。
容霄猛地转过身。
此时殿内光线昏暗,他的双眼却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神光。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想告诉她: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就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的。
但他不能。
他是神,他是禁忌。
最终,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准。”
李朝云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虽然他还是那么冷,但这一个字,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谢谢你,容霄。”她擦了擦眼泪,对着他露出了最后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带着泪痕,却依旧晃眼,“那我走了。你要……记得我。”
说完,她转身,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容霄才缓缓卸下全身的力气,靠在冰冷的石柱上。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眼神晦暗不明。
“李朝云……”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可怕。
“这人间太苦,若无我在,你该如何是好?”
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