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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领带 领带不是能 ...

  •   离开会所时已过十点,江不栖到校后,紧赶慢赶终于卡点在晚禁时间的前一分钟跑进宿舍楼。

      朦胧月色,凉风袭袭。不少晚归的学生都在和时间赛跑,可能是校园跑不够消耗年轻身体旺盛的精力,于是这些晚归生特意大晚上的加多个百米冲刺。

      值班的宿管大叔背着手站在刷脸闸门处,望着一个个踉跄冲进来的身影,随意找来理由打算放过迟了一两分钟的学生。

      江不栖大口喘着气,全身覆着薄薄一层冷汗,后背上的伤遭到汗液浸湿,痛意愈发强烈。他忍不住扶着腰,险些没直起来。喉咙被凉风灌出了腥甜,心跳急促得发慌,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宿管大叔见江不栖可以说白得发青的脸色,心下一咯噔,连忙出声询问:“同学,你还好吧?”

      “没事,我就是跑得太急了,缓缓就好。”江不栖冲他摆摆手,好半响才道,说完便去往电梯口。宿管大叔不放心,又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欲言又止地目送着他单薄的背影。

      密闭的电梯间里,江不栖努力稳住不停发颤的手,拆开一颗牛奶糖含入嘴中,给自己补充血糖。效果如何难说,惨白的脸色依旧白得不见半点血色,但身体不再那么颤了。

      一回到宿舍,他就立马放水冲凉。不能再忍了,他已经让骷髅的痕迹留在身上太久,他必须尽快洗涤身子,洗去今晚的肮脏与屈辱。

      洁白的泡沫掺着稀释的血水流入通着下水道的管口,浴室内水雾氤氲,依稀可见修长的身形在艰难抹药,后背上的那朵血色玫瑰被雾气蒙得若隐若现,花瓣上沾着点水珠妖冶欲滴,又因长在人肉上而瘆人可怖。

      用伤痕勾勒的血色玫瑰,只能在新鲜的伤口上绽放,当青紫替代红肿,玫瑰迎来枯萎。伤口愈合玫瑰败坏,新的玫瑰要出现,愈合的伤口永远在愈合。

      洗漱上药完毕,江不栖耗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床上。本以为精神疲惫至极的他能很快入睡,实际上他疼得睡不着。后背有伤,不能仰躺,趴着睡又压迫器官不好受,只好侧躺。侧着久了要换方向,一换又要牵扯到伤口,他左右不得劲。

      江不栖睁大眼睛,目光虚空地盯着床板,冷冷算出他才睡了两天舒服觉,为什么会这样?可恶的骷髅。这周还比以往少了一天好觉睡,为什么会这样?可恶的骷髅。

      横竖无法入睡,他索性点开傍晚就已关机的手机,翻看起来消息。

      成亦奇:

      19:45分

      【明天降温,里面穿件毛绒(重点)打底衣保暖哦^-^。外面可以穿拉链款的红色卫衣,方便冷穿热脱。裤子的话,你按自己想法搭就好。】

      19点51分

      【不栖,你觉得我明天怎么穿合适呢?】

      21点55分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

      成橘绿:

      20:05分

      【不栖!big胆,你TM居然是gay,还敢肖想我哥!】

      20:10分

      【不回我?心虚啦?】

      20:35分

      【……】

      20:45分

      【干嘛不理我QAQ,你以为我发大火了?我要真发火我不直接来个电话骂街?!】

      【对方无应答】

      【好气!江不栖,你最好今晚之内解释清楚为什么冷暴力我!!!】

      ------

      江不栖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讯息读完,眼底凝着的寒霜与戾气尽数消散。与之而来的,是头疼。今天实在是太糟糕了,风月场所的人前辱打、背上鞭伤灼痛不止、无法入眠的煎熬,更棘手的——被橘绿发现了他背着他勾搭他大哥。

      虽说12点37分了,相信成·夜猫子·橘绿还没睡,江不栖快速编辑文字:

      【橘绿,对不起。我叔叔他情况突然恶化,我忙着照顾,实在没空看手机。】

      【至于瞒着你追你大哥的事,我不是有意隐瞒的。我主要是觉得亦哥成熟稳重、见识多广,想着他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学生仔,很难追。但我着实心动,便想着悄悄试一试。失败了也没什么,就像写情书表白、情人节送巧克力那样,我只是想表达这份心情,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我不会死缠烂打,让你哥为难的。】

      【对了我不是gay,我的性取向因人而异。橘绿,我现在也没追到你哥,[戳手手]你不要生气。】

      【我们还是平辈。】

      平辈两个字如深水炸弹,瞬间把通宵打游戏的成橘绿炸了出来,他利用在复活区的30秒等待时间,给江不栖输入一长串语音:

      【江不栖你大爷的,你就是个王八蛋,你橘哥我可比你大三个月呢!就算你真追到了我哥,也休想当我长辈!!!】

      【我比你大,比你大,比你大!!你不叫我三声爸爸,给我买一个星期的饭,为我画10张插画,休想我原谅你的狼子野心!】

      最后一句语气没那么冲,而是带着安慰:【叔叔现在没事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听着听筒里中气十足、激动张扬和漫天提要求的声音以及末尾暖心的关切,江不栖心底泛起暖意,又哭笑不得,幸好他早有准备。

      【叔叔已经稳住了,现在情况还算平稳。】平稳到抽起人来搞人体艺术,还真不如植物人躺着安分。

      【《大帅道士》第五卷我全画了,够不够原谅我?】

      好家伙,游戏都顾不得打了,成橘绿急匆匆语音输入:【够了够了大哥,何止原谅,你想我怎么称呼你都行!江哥,栖哥,不不哥!!!我爱死大神你啦,粉丝小弟我对你简直不要太顶礼膜拜,五体投地呀!】

      变脸这块,成橘绿玩得还是太丝滑了。哄好这个活宝,江不栖点开和成亦奇的对话框,又是一阵头疼。疲惫涌上心头,他忽然就困了。

      最后,江不栖回道:

      【推荐 Aurelian Label 的深青色夹克,搭配纯白色长裤,再以一条红格纹领带点睛,整体独特却不浮夸。】

      [花蝴蝶.jpg]

      【希望这只美丽的蝴蝶能为亦哥带来搭配灵感。】

      [栖栖盖好被子,道:晚安.jpg]

      眼睛合上了,可意识似睡非睡的昏沉度过一晚。昨晚睡了一个越睡越累的觉,有多累,江不栖看着温度计上的39.8度,陷入沉默。想来是天气转冷的缘故,平时只发低烧的,现在竟烧到将近四十度。他暗想,不知周末两天能不能彻底退烧。

      脑袋晕乎乎的江不栖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贴和止咳药,除了发烧外,他的喉咙干得难受,要咳不咳的痒极了,实际上要真咳的话,保准全身都疼。才6点45分,医务室最早7点半开门。睡个回笼觉吧?估计一睡下就起不来了。吃早餐吗?会反胃的。画画吗?或许能出个“呐喊”式的神作。思绪纷乱间,江不栖低低笑了一声,选择泡个葡萄糖粉喝。

      稍稍缓过精神,他给江方泽发去消息:【今天见一面。】

      对方很快回道:【下午3点,老地方。】

      就在这时,成亦奇的新消息弹了出来:【蝴蝶羽翼绚烂如凤冠霞帔,确实夺目好看,只可惜我并没有这般花色繁复的领带。】

      昨晚成亦奇留宿老宅,因为老宅距离公司路途较远,他不得不早早起身。看到江不栖凌晨1点15分发来的消息,他微微蹙眉,眸底掠过一丝不悦。一到周末就这么晚睡吗?问“遇到什么事了”也没解释。他们线上断断续续聊了一周多,关系还是如此泾渭分明?那代表私密的穿搭又何必假手于人。

      是郁气吧,郁气堵在心头,靠着情绪的文字泄去。发出消息后,成亦奇站在衣帽间中央,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衣物,随手挑选试看:

      第一套,黑色戗驳领,今天没有重要会议。(由于太过正经,out)

      第二套,藏青平驳领,员工个个都这么穿。(由于太过普通,out)

      第三套,亚麻双排扣,上班不是打卡装样。(由于太过松弛,out)

      ……

      几番挑选下来,各式西装都没能入他的眼。他索性略过西装区,目光来到夹克的分布区,狠狠移向衬衣区。成亦奇径直取了件百搭衬衫和西裤,外罩一件卡其色风衣,迈步下楼用餐。

      另一边,江不栖凝视着屏幕上的文字,从那句看似夸赞又带着惋惜的话语里,隐约读出几分不快。他审视着自己画的蝴蝶,颜色太红,觉得俗气?花纹繁杂,显得土气?细细想来,这些大概都不是成亦奇生气的原因,是没有回复那句“遇到什么事了吗”而让他不悦吧。

      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聊天那么久,从一开始的QQ人话题到早晚互道问候,饭点时偶尔为对方安排的饭菜,每天衣服的搭配建议……想约见又腾不出时间的延迟见面。滑动一时半会儿翻不完的聊天记录,江不栖心里很乱。

      他给自己编造的家境,明明可以和刚认识不久的舍友添油加醋地诉说,博取同情照拂,收获掺着几分真心的友谊。也可以和相识一周的成橘绿以此家境博取关切,拉近关系。初见时,他便看出成橘绿是养在豪门里的少爷。他暗自盘算,若是能与对方深交,日后扳倒骷髅时便能多一份助力。

      他带着目的和每个人刻意交好,再不济也要做到不得罪他人。讨好在他的世界里是存活的规则,得心应手的满点技能。要讨来舍友的好感,他愿意当宿舍长,主动做给他们带饭,帮忙签到,一个人搞小组作业,整理期末复习资料分享到宿舍群,偶然借点钱给他们应急等琐碎的事。加入部门社团是为了拓展人脉,找寻一切能成为自己报复骷髅的各种助手,也是在此过程中他了解到成橘绿。对方没有故意遮掩自己的身份,很快就被一群机灵的人识破他是成家的小少爷,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上帝宠儿,有一个大哥帮他顶着继承家业的压力,又是幺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成家是和江家旗鼓相当的老牌豪门世家。近些年,成氏集团在新一代掌舵人的锐意改革下,紧跟人工智能浪潮不断扩张版图,一跃成为行业前沿的顶尖企业。反观江氏,大权始终被骷髅把持,在时代变革面前犹豫不决、止步不前,表面看似风光,内里早已埋下转型失利的危机。

      他看中成橘绿的背景,留意起对方的事情,耐心揣摩他的性格脾气,打探兴趣爱好、饮食偏好,留意他的交友圈子与日常话题,一点点定制出再适合不过的接近方案。在得知对方喜欢看网文,迷上了□□士捉鬼的小说,他便连夜追更、了解圈内喜好,摸清书迷期待图文结合的阅读体验后,他挤占所有空余时间绘制插画,等着某天以此为契机撬开成橘绿的交谈兴致,结识到深交,一切如预想般的顺利。

      喉间涌来强烈的呕吐感,江不栖顾不得站起时眼前的晕眩,冲到洗漱台前俯身干呕。

      厌恶,无尽的厌恶;卑鄙,道不明的卑鄙,愤恨,说不出的愤恨!种种负面情绪堵在胸口,如同污秽之物亟待倾泻。然而只吸收了葡萄糖水的胃,最终只给出酸水应付应付。水龙头的水哗哗流落,他反复漱口,可嘴里又酸又苦的味道始终无法被清水冲刷干净。

      高烧引起的骨骼疼痛从未在此刻如此的咄咄逼人。痛感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钻出,就像野种子探出泥土能成为参天大树,针扎的刺痛又似电击的闷痛离开了骨骼,就要在身体上上下下各个部位安营扎寨,让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化为它们茁壮的养料。

      江不栖身体虚软地倚靠在洗漱台边,青白的面容对着蓝天白云,莫名忆起“天为棺,地为椁”的话,他想他总是要消失的。

      靠着功利与算计搭建起来的关系,待到目的达成的那一刻,终究会分崩离析。

      不是没有不舍,只是他心里受不住这种建立在居心不良之上的长久往来。

      成亦奇,我要和你交往,没有目的驱使,只有不想遗憾的冲动。

      再续上一段时间的旧吧。

      成亦奇漫不经心地咀嚼嘴里的虾饺,吃完最后一口燕窝粥,抽纸巾拭净唇角,对着父母道:“爸妈慢用,我去公司了。”成勋正低头翻看财经报纸,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魏悯娴含着胡萝卜汁,来不及咽下就叮嘱:“路上开车小心点,别总开太快。”

      成亦奇走到车旁解锁宾利,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的那刻,手机微微震动。他一瞄亮起的屏幕,是江不栖发来的消息:

      【我送你,如何?】

      [栖栖眨巴着星星眼,附文:可以吗?.jpg]

      以往这个时候,成亦奇会面带笑容地戳戳手机屏幕后的栖栖,然后长按收藏。现在,他是冷着脸点点栖栖的鼻尖,“小狐狸,指点你一下。”最好能领悟。

      成亦奇:【我有戴不完的领带,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江不栖抿紧唇瓣,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的疏离,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斟酌着字句回道:【领带不一定要戴。】

      【不戴的领带?哪个领带设计出来是为了不戴?不戴,领带又何必存在。】

      成亦奇眼里盛着几分微愠,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缭绕的烟雾升腾而起,他心烦意乱地揣测着江不栖到底是什么意思。领带贴近脖颈,自带亲昵与好感的意味在里头。

      尤其是情侣之间,送领带,暗含“想把你系在身边”之意。所以,领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送的礼物,送不好,只会招来不必要的误会。况且,一方送给另一方领带,本就说明两人关系匪浅。领带收了,便该在重要场合佩戴,以示重视与接纳。送来却提不戴,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搁在抽屉里,是想暗示他什么?

      暗示他们的关系不必挑明说开?暗示这只是随便聊聊玩玩?不必重视?

      他是老了吗,跟不上新一代年轻人的脑回路?还是当下就流行这种模糊不清的暧昧玩法?

      不清不楚,没有结果的暧昧试探,他是不会继续下去。

      心头的烦躁越积越重,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仿佛要把郁结也一同吐畅快。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蒂,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往日里温润的面容覆上一层冷冽,眉眼间细微的纹路,藏着理智被情绪牵动的克制。他斟酌许久,发出最后一段话,字字清晰直白:

      【领带不是能随便送的通用礼,它意味着亲密、束缚、占有。想清楚这些深层含义之后,你还要送我领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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