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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缘千里来相会   陈恪之 ...

  •   陈恪之的御驾亲征诏书在次日早朝正式颁布,举朝震动。天子亲征,自大夏开国以来不是没有过——太祖马上得天下,太宗也曾御驾北击柔然——但那是开国拓疆的年代,如今朝局不稳、边患突起,一个从未带过兵的年轻皇帝要亲自上阵,满朝文武的心情可想而知。

      劝谏的折子在通政司堆了三摞。陈恪之一概留中不发。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整军。蓟州、并州、幽州三路兵马接到兵部军令后星夜兼程向北境靠拢,京畿禁军抽调两万精骑随驾出征,粮草辎重由兵部尚书李慕坐镇京城统一调度。临行前他在太和殿召见六部九卿,将留守事务一一交代:日常政务由内阁与六部合议处置,重大事项快马奏报行在,京畿防务由李慕全权节制。

      李慕跪地接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散朝后两个人在乾清宫偏殿单独见了一面。陈恪之换了一身玄色戎装,腰间佩了剑,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殿门。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李卿,你说柔然这五万骑兵,是冲着朕来的,还是冲着大夏来的?”

      李慕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陛下觉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冲着朕来的,朕到了他们就该退了。冲着大夏来的——”他顿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李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朕就得把他们打回去。”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李慕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陈恪之今天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玄色缎带束在脑后,露出额角一道极淡的旧疤痕——那是小时候和陈昭昭在御花园里追逐时被树枝划的。那天他流了很多血,昭昭吓哭了,他捂着头还不忘回头安慰她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时候他大概是真的不疼。

      “朕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陈恪之从御案上拿起一个封了火漆的木匣递给他,“若朕在北境有什么不测,你打开它。”

      李慕接过木匣,入手很轻,像是空的。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把木匣收进了袖中。

      “陛下不会有不测的,柔然人还奈何不了大夏天子。”

      陈恪之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转回去看舆图,背对着李慕挥了挥手。

      李慕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李慕,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李慕在殿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知道陈恪之问的也许不是他,而是这座空旷的宫殿,是窗外灰白的天空,是所有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

      他没有回答,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次日五更天,御驾亲征的大军从德胜门开拔。陈恪之骑着一匹黑马走在御旗之下,身后是两万禁军铁骑和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百姓夹道送行,有人跪在地上高呼万岁,有人往队伍里扔干粮和铜钱,场面壮烈而感人。

      李慕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他身边的亲兵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回衙署,他没有动。他看着那面明黄的御旗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黄点,才转过身来对亲兵说了一句:“去城北。”

      城北旧宅里,李金枝正在院子里给跛脚老妇打下手。她脸上的淤青已经完全消了,头发也养出了一些光泽,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的样子和普通市井女孩没有任何区别。院子里那口老井旁边的歪脖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簇嫩绿的新芽,跛脚老妇说那是槐树,今年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

      李慕推开院门的时候李金枝正把一把韭菜扔进盆里,抬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紧张:“哥,你来了——我听说皇上亲征了,是真的?那昭昭姐姐呢?我怎么听说她也——”

      “她已经出发了。”李慕打断她,从袖子里拿出陈恪之给他的那个木匣放在桌上,“这个,帮我收好。不要打开,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问我里面是什么。”

      李金枝看着那个封了火漆的木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木匣抱起来放进了屋里床底下的一个暗格里。她出来的时候被李慕叫住了,李慕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今天顺路买的。”

      李金枝接过来拆开,是一包松子糖。和李慕从北境回来那天带的那包一模一样,宫里御制的式样,糖块上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她捧着糖鼻子突然就酸了一瞬,然后迅速换上了惯常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捡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是不是要出远门?”

      李慕摇了摇头,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图册放在石桌上,书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小人儿和几行批注——那是他离开北境之前和雁门关的将校核对地形时用过的边镇图样。他把图册推到李金枝面前:“我带你去外头转转,顺便教你认一认各地的关卡。”李金枝瞪大眼:“真的让我去?你不嫌我碍事?”李慕步子已经迈过了门槛,只答了两个字:“快点。”

      与此同时,北境雁门关以北六十里,柔然王帐的篝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海洋。五万骑兵的营地铺展开来,帐篷挨着帐篷,马桩拴着战马,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烤肉混合的气味。拓跋衍坐在王帐外的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一根骨头,骨头被他削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勉强能看出翅膀和嘴。他左右端详了一下,不满意,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一个千夫长走过来单膝跪地,用柔然语低声禀报:“夏国皇帝已率两万禁军离开京城,预计七日后抵达雁门关。雁门关守军目前不足五千,但蓟州、并州、幽州三路援军正在往这个方向集结。”

      拓跋衍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千夫长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在援军会合之前先拿下雁门关,他摇了摇头说不必,让夏国皇帝把兵都调到雁门关来,一次解决远比一个一个敲容易。他把匕首插进靴筒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骨头渣,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也来了。”他用中原话说。

      千夫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那个在雁门关矮墙后面朝他射了三箭的夏国公主。拓跋衍在火光中微微眯起眼:“上次她要嫁给我,是我娶她;这次她自己来了,那是我抢她。不管是娶还是抢,反正人到了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而笃定,像是在说一桩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他弯起嘴角补充了一句,“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吗——有缘千里来相会。”

      千夫长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对中原俗语一窍不通,但跟了拓跋衍这么多年,他学到了一件事——当拓跋衍开始用中原话说中原成语的时候,说明他的兴致真的很高。而拓跋衍兴致高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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