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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昭昭”   柔然人 ...

  •   柔然人选择在天将亮未亮时发动了真正的进攻。

      后来李慕才知道,关外那两千骑兵不止是来接亲的。柔然人在边境外围剿了一年,等的就是今天——雁门关防线最薄弱、守军最少、修缮工事才完成不到四成的当口。拓跋衍根本不需要他的细作舅舅给他通风报信,他只要在约定的日子带兵到约定的地点,自然会有人帮他把一切障碍扫平。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大概正批着折子,等着两路消息同时抵达——一路是柔然骑兵“成功迎亲”、公主出塞,另一路是李慕在北境“遭遇敌军突袭、力战殉国”。李慕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把整盘棋看明白之后的那种透骨的冷。

      但那是后来的事。眼下他只剩下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李慕做了几件事:把亲兵队分成三组,一组护送镇上百姓往南撤,一组在边墙豁口后方堆第二道临时防线,他自己带着最后一组三十人守在豁口正面。陈昭昭被他安排在往南撤的那一组里,她表示了反对,他看了她一眼,说这不是商量,是军令。然后他摘下自己腰间那把随身多年的短刀,翻了个面把刀柄递过去,说:“拿着。”

      陈昭昭接过刀,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再跟他吵就是在帮倒忙。她把短刀插进腰间,和之前他给她的那一把并排挂着,然后跟着撤退的亲兵往镇子南边跑。跑出去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慕站在豁口正中的石堆上逆着晨光,背影被拉成一道瘦而锋利的长影。他正在给留下的三十个亲兵分箭筒,动作利落如常,像只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跑。

      柔然骑兵的冲锋号在第一缕晨光照到边墙垛口时吹响了。两千骑兵分三路冲击城墙豁口,马蹄踏得冻土草皮翻飞,呐喊声混在风里像闷雷。李慕站在豁口后的第二道防线上,没有披甲,藏青色的官袍袖口用绑带束紧了。他手里只有一把加重过的□□,身边的亲兵每人配了两把。临行前他向蓟州要的增援已经出发,但赶到雁门镇至少还要两个时辰,民夫们堆起来的临时街垒和几排削尖的木桩就是全部的依仗。他眼中没有任何侥幸。

      第一波冲击撞在豁口上。亲兵们从废弃民房的屋顶和矮墙后放箭,弩箭射倒了前排的柔然骑兵,但更多的人踩着倒地的马尸继续往前冲。李慕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尘,用短刀格开砍来的弯刀,刀锋相撞的震感一直撞到肩胛骨。他数过,自己这边只剩下不到二十支弩箭,蓟州的援兵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陈昭昭蹲在后方镇口一辆翻倒的板车后面。她没有跟着撤退的百姓继续往南走,而是在半路上折返了——她没有违抗军令,她只是对自己说,她撤到镇口了。镇口也是南边。礼部和御史台来的人找不出她话里的毛病,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回去翻她的口供。

      她把李慕给她的短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刀柄的缠绳上还残留着这刀原主常年握持磨出的浅痕。她听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但握着刀的手纹丝不抖。

      柔然骑兵终于突破了豁口防线。李慕身边只剩不到二十个人,被压在了一栋废弃土屋的断墙后面。刀刃砍在墙土上迸出碎石,一名亲兵在他身侧倒下,他伸手拽住那人后领拖进墙角,抬头的时候正对上七八步外一个柔然百夫长狞笑的眼。他握紧刀柄,准备翻墙突袭。

      一支箭矢从侧后方飞来,正中那个百夫长的颈侧。箭是从镇口方向射来的,力道不算大,但角度钻得很刁,刚好卡在铠甲的缝隙之间。百夫长闷哼一声捂着脖子栽下马。紧接着第二支箭又射倒了他身后的一个骑兵。

      李慕猛地转头。陈昭昭半跪在几十步外的一堵矮墙后面,手里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战死亲兵身旁捡来的弩。弩对她来说太重了,架在矮墙上的弩臂都在晃,但她咬着嘴唇瞄着缺口的方向,脸上一块泥灰一道血痕,眼睛亮得像两簇烧着的东西。

      第三支弩箭钉进了一名企图从侧面绕后的柔然骑兵肩膀,那人惨叫着退了回去。

      李慕眼底有什么东西被骤然击中。隔着几十步的交战距离,他没对她喊回去,只是转回身护在她前方几十步的开阔地上,用刀挡下了朝她射来的流矢。刀锋擦过箭头迸出一溜火星,震得虎口发麻,他毫不动摇。

      柔然人退了——不是撤退,是佯退。他们在豁口外整队,准备第二波冲击。趁这个间隙,李慕把陈昭昭从矮墙后面拽起来,拉着她边往土屋后撤边压低声问:“我不是让你跟着百姓走?!”

      “我跟了,”陈昭昭理直气壮地喘着,“我跟到镇口了。这是镇口。”

      李慕气得差点吐血——镇口离豁口不到一百步,这算什么撤?但他没有继续说她,因为刚跨过豁口外那些横倒的木桩和碎裂的土坯,第二波冲锋号就贴着地面压了过来。他们把最后的箭矢射完,开始肉搏。在蓟州援军的号角从南边传来之前,他已经浑身染血,半条袖子被刀划开,从肩胛到肘部一长条擦伤渗着血珠。陈昭昭靠着土屋的断墙喘着粗气,手里那把弩的弦已经断了,她改握短刀,手背上被流矢擦过的地方肿起一道指节宽的红痕。

      但她的眼睛还在亮着,紧盯着缺口的方向,连眨都没怎么眨。

      拓跋衍站在关外的指挥高地上,隔着一片杀声震天的战场,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射了他三箭的方向。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她穿了一件相对洁净的亲兵棉袍,站在一个文臣身边,用弩的姿态说不上熟练,却每一下都像在说:我不会走。他勒着马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一个千夫长凑过来问是否要继续强攻。他没有回答,只是斜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品鉴一件完全超出他计划却依然可以用计划去重新适应的意外之物。

      蓟州的三千援军终于赶到,从侧翼冲入柔然阵中。柔然骑兵腹背受敌,阵型被冲散,千夫长吹响号角率部往草原深处退去。拓跋衍在撤退前最后望了一眼那堵矮墙,随即策马而去,没有回头。

      雁门镇保住了。

      幸存的人从废墟里走出来,清点伤亡,扑灭零散的火苗。李慕靠在边墙豁口下的一堆碎石上,裹着他那件已经分不清底色的大氅,仰头闭着眼。亲兵给他递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睁开眼,看见陈昭昭朝他走过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尖上凝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她的脸上泥灰混着血道子,帽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了满肩,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隔着几步路互相看着,谁都没先开口。然后她咧了一下嘴,像是在笑,眼里却浮着一层水光。

      “我没走,我留在镇口。”

      李慕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对她的称呼忽然变了:“昭昭。”

      这是他在时隔多年之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公主”,没有多余的前缀,干脆直接,像是把这个称谓从层层禁令的封条下硬生生揭了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着残焰,而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北境风沙磨出的倦意,有连夜激战的隐忍,也有一种比城墙基石更沉的东西——压了许多年的距离,在这个称呼落地的瞬间碎成了沙。

      陈昭昭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刀柄又松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被风声盖了过去。

      李慕没有再说下去。他把裹在肩头的旧大氅抖开一角朝她的方向递过去,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棉袍,接过大氅披在肩上。大氅太长拖在地上,和她在马车上时的臃肿如出一辙。

      当夜两人和援军将领雁门镇的临时指挥所里商量后续防务,回到驿站已经是半夜了。陈昭昭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窗台上多了一小瓶金疮药,下面压着一张从舆图边上撕下来的毛边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瘦硬,收笔处习惯性带回锋。

      “伤口处理。”

      陈昭昭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太熟悉了,和他在兵部批文书时那种瘦硬字体一模一样,毫无花哨,公事公办,连叮嘱都写得像公文。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把金疮药拧开涂在手背的伤口上,药膏清清凉凉的,比宫里用的还好。她涂完药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两个字。两个不是“李慕”的字。

      院子另一头,李慕坐在石阶上,手里翻着亲兵刚递上来的伤亡名录。身边没别人,他在自己的舆图本子上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常年握刀的手不适合做这种事,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和他这个人平时的做派截然相反。但他没有撕掉,只是在格子外面又加了一句话,字还是瘦硬简洁,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乾清宫里,陈恪之正坐在御案后听着暗卫跪地禀报。暗卫说柔然两千骑兵兵临雁门关下,与李侍郎所率守军激战三个时辰,拓跋衍暂退,李侍郎重伤。公主留镇协防,下落暂无详报。

      陈恪之没有说话。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了三下。这个消息和他预期的有出入——柔然人没有直接把人接走,李慕没有死,他的妹妹没有乖乖出塞,而是在边境和一个臣子一起守城。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随即收敛。

      暗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等着他的指示。他垂下眼帘,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手指沿着京城到雁门关的官道缓缓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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