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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倦寻芳 罥晴街乃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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罥晴街乃懿洲城中心,上有无数交易之所,香料胭脂书画布匹戏院茶坊酒楼,应有尽有。
中段有座硬山顶的院落,坐北朝南,乃懿洲旧府衙门所在。
屋檐下是幅方形匾额,青底金字,门前立着旗杆更显气派。
旗杆有两丈余,藏青云纹的底,右上飞鹤图案振翅欲飞,上书四个威风凛凛的大字:飞鸿镖局。
笔力遒劲,颇具名家风范,有碗口粗的破旗杆一衬,大有鲜花插在牛粪之感。
将那群人和杨琼宝的尸体处理妥当,萧靳安转头推开飞鸿镖局的大门。
飞鸿镖局乃溪南一带鼎鼎大名的镖局,总部落于懿洲府衙旧邸。
自前朝国灭后,这里闲置数年。
全局子上下不过百十号人,却在豪强林立的武林屹立不倒。
前任总镖头只用了十年时间,就将分行开遍九州四海,接手的吴行周也是经营得风生水起,大有一家独大的架势。
前院堆放着还未收录的货物,而后是“仪门”。
跨过仪门,入眼是更宽广的大院。
数十个雇来的佣生,或分拣镖物,或指挥装卸,或登记配送,忙中有序,有条不紊。
正中有数台几丈高的龙骨车,身着统一服装的镖师将货物挑拣打包,放到龙骨上,再分送到两侧分拣房,由专人录入后经由陆路发往各地。
路过洒扫的小厮看见萧靳安,一脸惊喜,扔下苕帚,抬脚向府内跑去,连声叫唤:“二当家的回来了!”
须臾,镖局上上下下都听到消息,和他亲厚的几个镖师闻言,从龙骨车高处一跃而下,围上来亲热地二当家长二当家短,萧靳安被他们缠得头疼,直说要先见过总镖头。
不多时,大伙儿拥着他来到公廉堂,还未进门,一个算盘飞了出来,便听得少女的叫骂声:“姓吴的,老娘让你去附近的铺子里转转,你好大的威风,竟敢把客人都轰走,你知道账上亏了多少钱吗,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骂人的是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女,身着翠绿儒裙,未施粉黛,却难掩梳清丽之色,梳着双丫发髻,手拿着账簿,正朝朱衣青年的脸上砸。
吴行舟:“三妹——”
少女扭过头:“吵嚷什么,找死不是?”
正看到与吴行舟并行的另一个人。
萧靳安朝她笑笑:“三妹,几月不见,别来无恙。”
“二哥!”女孩惊叫一声,将手中账簿一把推给吴行周,飞奔过来。
萧靳安弯下腰张开双臂,任由她扑进怀里,在自己身上边蹭边干嚎:“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在的数月,局子里诸事不顺,弄得否否每天掉头发,还有个没心肝的一直捣乱,你可得帮我出这口气!”
吴行周指着绿裙少女:“装,接着装,靳安,好在你回来了,这疯婆娘正要揭我的皮呢!”
少女仰起头,川剧变脸般怒道:“你个狗东西,老娘不仅要揭你的皮,老娘还要阉了你呢!”
萧靳安捏了捏她腮上的软肉:“听你的,二哥这就去阉了这厮。”
吴行周指着他:“这疯婆子叫你拆了飞鸿镖局,你也照做不误?”
吴未否叉腰道:“这个自然,看女侠现在来扒你的皮!”
吴行周揉揉眉心:“好的不学,净学得一嘴荤言,行了,你先出去,我和萧镖头有要事要谈。”
吴未否不依不饶:“怎么,茶庄的事情还没解释清楚就想开溜?告诉你,不、好、使,还不速速向姑奶奶下跪伏法!”
萧靳安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好了否否,听话,二哥哥一会儿去找你。”
吴未否鼓起肉乎乎的脸颊,却很顺从地转身离开,出去的时候还嚷着:“吴行周是个混账!”
吴行周恼羞成怒地用扇子敲掌心:“这臭丫头,明明每日带她习武读书的人是我,也不知怎的跟你这么亲。还有你们,看什么看,都去干活!”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镖局众人见状,登时一哄而散。
大门合上,公廉堂中只剩萧吴二人。
吴行周搁下账簿,叹了口气,问萧靳安道:“都处理干净了?”
萧靳安点头道:“按你的吩咐,全部关到暗庄的地牢里去了,只是暂时榨不出消息。这帮人我见着骨头挺软的,再下手怕直接给他们都打死了,等缓几天,我再重刑逼问。”
“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吴行舟说,“有一事我想不明白,飞鸿镖局一向名声在外,无缘无故地,这帮匪商怎么会找上咱们?”
萧靳安闻言,愤然道:“回来的路上我也有所耳闻。有些分局为了些金银墨玮,净做出不要脸的勾当,如今这帮人行事越发张狂了。”
吴行周轻笑:“飞鸿镖局看着分行遍布九州四海,看着唯我们马首是瞻,可暗地里,谁都欺我年轻,各打着各的算盘,这么些年,他们也敛了不少,是该清算了。”
萧靳安低头抱拳:“但凭总镖头吩咐。”
吴行周拧了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病瘤不可能一日铲除,现下有桩大买卖,你亲自去金阙一趟,我会知会沿路所有分局,你背地仔细留意着,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至于与什么人做买卖,有哪些分局沆瀣一气,一并替我留心着,切莫打草惊蛇。”
“是。”
萧靳安抱拳欲走,吴行周却看到他背上包裹严实的佩剑,皱眉端详,蓦然道:
“你一个使双刀的,又长不出第三只手来耍剑,成天背着这劳什子做什么?”见萧靳安脚步一顿,他眼眸微沉,“前两日兰茵山庄又递了拜帖,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靳安垂着头,手指拨弄起颌骨上的铆钉,半晌才道:“告诉他们,要是再敢来闹,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吴行周耐着性子劝道:“靳安,逝者已逝,你与他并无瓜葛,总占着他的遗物,不合适。”
萧靳安面色如常,却不着痕迹地将折露剑藏到身后,低低嘟囔句:“没有尸首,他就还活着。”
吴行周注视他良久,压着火气道:“靳安,韩望川已经死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萧靳安紧抿的双唇乍然变成了惨白色,毫无生气的金属右眼逐渐蒙上水雾,却依旧一言不发。
吴行周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紧握的拳终是慢慢松开,终是心软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按上眉心:“罢了,去给老头子和兄弟们上柱香,你离开了这几月,他们大约也想你。”
萧靳安无言地理好衣服,略施一礼,朝内院而去。
懿洲府衙原是不设灵堂的,飞鸿镖局入驻后,将原本三堂改为祠堂。
过去只有世家大族能联宗立庙,如今天子没了,寻常人家也建起了四龛祠堂,供起祖宗牌位。只是他们这些人飘零江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祭奠先祖。所以祠堂内供的都是走镖途中折的兄弟们。
灵牌足有两列,清一色的花梨木,时间都不算久远。
正中有三块小巧的红木牌,上书分别是:采梧老人、偃师檀、粉墨翁。他燃起红蜡香烛,在众人灵位前拜了三拜,放进香炉中。
拜完,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方木,上面用小字写着“先夫”二字,却并未署名。
曾几何时,那人一袭白衣,潇潇然在此地跪下,面容肃穆:“三位先师,望川此行是来娶靳儿回兰茵山庄,此行路途遥远,不便带着三位同行,因此特来先拜过高堂,请受望川一礼。”
说罢,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叩。
十八岁的萧靳安站在他身后,对他这袭话甚是不满,跳起来薅他的头发:“明明是老子娶了你,只是心疼娘子才陪你回趟娘家,你别蹬鼻子上脸!”
那人微垂了眼,好看清幽的眉眼淡然疏冷,如同池上芙蕖。
萧靳安抱着胳膊哼哼了一会儿,忽然动手拆他的发冠,揪他的头发玩,玩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钩住他的脖子,翻身坐进他的怀里,伸手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揩油,活像个地痞小流氓:
“韩大美人儿,拜了爷的师父,可就是爷的人了,好好伺候老子,保你今后在江湖上吃香喝辣!”
美人肤色胜雪,眸若秋水,额间一点胭脂记,分明是淡然自持的眼神,偏偏经由那双桃花眼一搅合,倒变得含情脉脉起来,周身暗香浮动,美不胜收。
看得萧靳安色心大起,抬头便想亲他,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又试几次,都是相同情形,萧靳安忍不住鼓起双腮,作出委屈状,抓住他衣服前襟:“果然,你只是为了我的钱才答应嫁给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美人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想去握他的手,却被萧靳安躲开:“既如此,这亲不成也罢。”
美人愈发着急,伸手却不敢动作。
瞧见他不知所措的模样,萧靳安忍不住哈哈大笑:“逗你的,瞧把你吓的。”
韩望川低下头,眼角慢慢染上绯色,萧靳安一惊,凑过去看,却见那纤长的黑睫上已经挂满露珠。
他急道: “我不过胡言两句,你别哭啊,我给你磕头认错,”边说边捧起他的脸,在上面一通乱亲,“娘子、相公、心肝,我再不说这种话唬你,快别哭了。”
哄了半晌,那人终于扬起脸,神色如常,只是多了点点泪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切莫要反悔。”
萧靳安叹了口气,环抱住他:“你可真是我的心肝。”
炉中屡屡残香尚未消,合和窗外疏雨飘落,萧靳安站了很久,暗自苦笑,一缕轻烟遮不住,剪来银叶衬还熏。末了,掩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