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满床笏 “萧靳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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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靳安是在窒息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的。
泔水的气味熏得他阵阵恶心。
他是如何晕过去的？
哦，想起来了，他的货船被人设计炸毁，追盗途中误入烟花巷，被人污蔑闯空门关了起来，即将被上私刑。
大抵是伤得重，又冻了一夜，没撑住晕了过去。
周遭乱哄哄的，视力尚未完全恢复，他不知身处何方，只看得来来去去的人影，交谈声传入耳中：
“禀报大人，打捞到尸体二十六具，船工和侍从十人，随行的镖师十六人，全是那条私船的人。”
“过所上写了统共三十一人，镖师应有十九人，务必全部找齐，不论生死，继续搜。”
“是！”
虽然刚醒，但萧靳安此时头脑转得飞快，那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袋里，他们此次出行，不多不少，除去东家二人，正是二十九人。
二十六具尸体？
为何？
那场爆炸虽然看着唬人，但船工大都下船歇息，镖师身上皆装配有结实耐用的配件，不可能轻易死于爆炸，怎可能一下损失如此惨重？
“醒了？”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
萧靳安还未反应，潲水桶直接朝他砸来。
咚——
额头一阵剧痛，坚硬的木桶砸中他的额头，弹到地上，滚出几丈，他闷哼一声，滚烫的液体滑下。
晃掉挂在头上的菜叶，看向石阶上站着的人。
那人披着血色长袍，里面却穿着白色长衫，红色拂尘搭在左臂上。
萧靳安看着他的脸，由震惊转变为恐惧，他动了动下巴，发现被安上了简易机括，可以勉强说出话。
他的头脑此刻又混乱了。
不是身型相似，真的是韩望川。
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而且，韩望川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过了很久，萧靳安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开口，嗓音哑得不行：“韩公子，我向来就不是太聪明的人，所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望川看了看左右，周围的人依次出去，地牢内只剩他与一名书吏。
他高坐在公案后，语气冰冷，像是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飞鸿镖局藏着一条走私暗线，萧靳安，你知不知道？”
萧靳安愣了愣，忽然觉得很荒谬：“飞鸿镖局一向遵守规矩，从不走私，你不是最清楚吗！”
“是么，那不如萧镖头解释一番，何故入城的宝船上携有打量药石火油，何故于入夜时分船只人流最繁盛时引燃宝船，至使周遭百姓死伤无数。你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还不认罪？”
萧靳安被他的话震撼得无言以对，眼睛盯着他，血衣红轿，他突然想起究竟是在哪里听说过此人的名号：
多年前，火烬堂被灭门时。
“梅绛雪？”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唤出完全陌生的名字。
韩望川没有否认。
萧靳安从未觉得此生有现在活得这般透彻过。脑子像是突然搭对了某根弦，这么多年发生的一切瞬间串联到一处，无比清晰。
韩望川当年隔三差五便往飞鸿镖局中来，与他同吃同住，镖局的水运航线，沿途的分局、驿站、火堂，乃至于货物的装填方式，船体结构，他比谁都清楚。
除了他，还有谁能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萧靳安此刻陷于一种虚幻与清醒交叠之中，后知后觉的背叛，多年苦等俨然是个笑话，他突然笑出声，越笑越开心，笑弯下腰，眼泪都流出来了。
书吏刚想开口，被韩望川用眼神制止。
萧靳安笑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他在膝盖上蹭了蹭眼角的泪：
“都说韩公子至高至洁、不染尘埃，事实呢，梅绛雪梅观主，你的手又有多干净？火烬堂上下五百多人，可都是你杀的吧，难道他们每个人都该死？”
“这些年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还数得清么。”
那名书吏用笔敲了敲桌案，申斥道：“萧镖头，阎脂观扫平贼寇，还天下太平，如今只剩下懿洲一处毒疡，你这匪首为祸南方多年，还不乖乖伏诛。”
“不急。”
韩望川随意递给眼色，书吏会意，朝门外道：“把人带进来！”
言毕，两名打手擒着一个女人将她拖入地牢。
女人长发松散，一侧脸颊肿胀青紫，眼睛都睁不开，浑身伤痕，手臂以及其不正常的姿态向后弯折。
“我艹你们几个龟孙，只会群殴老娘是吧，有种放开老娘单挑啊，没种的臊货，呸——”
“萧镖头可认得她？”
萧靳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女人：“阿疾——”
袁疾也认出了萧靳安，瞳孔震荡，忽然声音更大，骂得更加难听，几个男人都忍不住皱眉。她骂得起劲，突然把矛头转向坐在最高处的人。
看清他的脸后，袁疾的骂声突然停了。
她脸上的表情飞速变化，很快，她冷静下来，朝着上方那人冷笑道：
“我当是谁，狼心狗肺阉人的小贱种，天生的下作胚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影儿，小心天杀的投几辈子畜生胎——”
“不要——”萧靳安的心却越来越沉。
其中一个打手抬手扇了她一巴掌，袁疾依旧不停，直到有人捂了她的嘴，那人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大人，这死婆娘倔得很，杀了好几个弟兄，逮住她真不容易，该如何发落？”
韩望川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萧镖头，你这次带出来的人，不多不少，就剩她一个，她的命还留不留，全看你。”
萧靳安瞳孔收缩，此行那么多人，都是同吃同住的兄弟姊妹，怎么会——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眼底滑落：
“好，你说，你要我干什么——”
谁知袁疾突然转身，朝他骂道：“艹了，你这没造化的小混种子，谁要你救我，老娘就算死了也是顶天立地地盖世女侠，犯不着在你这狗杂碎手里偷生。”
书吏嗤笑：“小小毛贼，岂能由你？”
韩望川看着萧靳安，从案几上扔下一把刀，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早听闻萧镖头铜皮铁骨，我今日倒要看看。你能清醒得挨多少刀，我便让她多活多少天。”
萧靳安脸上浮现出恨色，这种刀法好比凌迟。
“你……就这么恨我？”
“萧镖头何出此言，我比你更想留住她的命，所以还请多撑几刀。”他朝一位打手示意，那人拾起刀，将萧靳安踢倒，抓住他的衣领，刀子已经飞快割开他的皮肤。
袁疾还想继续咒骂，却已经哽咽地发不出声，她慌乱地看着萧靳安。
黑暗中，青年一声不吭，眼睛瞪得极大，像是在证明自己依旧神智清醒，他的血骇人地往外流，已经将衣裳完全浸湿，地面上的红色浆液还在向四方扩散。
这样的场面太过惊骇，她的脸已经被泪水覆盖，她突然尖利地嘶吼道：“韩望川，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知不知道这几年！”
左右见状，终于想起堵住她的嘴。
“不要！”袁疾也不知从哪里迸发的力气，竟然撑着身子跪了起来，他的嗓子依旧哑着，声嘶力竭：“不要杀他，放他回去传信，否则总镖头绝不会相信他被抓的，我了解他，所说句句属实！韩望川，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韩望川淡然道：“我与尔等，从无交集。口出狂言者，该杀。”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萧靳安，他依旧紧咬着牙，脸色已经有些发青，呼吸微弱地几乎感受不到。
“四十一刀，不过如此。也罢，就让你多活一个月。”韩望川招招手，“来人，给二公子治伤。”
“安安，”袁疾爬到他身边，用肮脏的袖子试图给他擦去脸上的污垢，可越擦越脏。
“别折腾了。”萧靳安朝她扯出勉强的笑，越笑越难看，最后，他的眼圈彻底红了，绝望和自责快要将他撕碎了，“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把他招惹进来的，都怪我，为什么不早点让我死呢，我要给大家赎罪，都怪我——”
袁疾将他抱了起来：“安安，这件事不怪你。是我们所有人都识人不清，不要怪自己。”
“答应姐姐一件事，无论如何，不要死在我前面……我没法……看着你死……”
萧靳安看着她的眼睛，像小时候一样把头放在她的肩上：“好，我一定坚持下去，都听你的，你也要活久一点，不然我只是比你晚死一瞬，又有什么意义……”
两人相互依偎，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直到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那名书吏带着打手出现在门前。
他冷漠地注视着袁疾：“期限已到，梅大人吩咐，送犯人上路。”
那两个打手接了命令，其中一人掐住了袁疾的脖子，力气越来越大。
“放开我！”袁疾已经无比虚弱，她最开始还能反抗，但很快，眼神开始迷离，喉咙发出没有意义的“咳咳”声。
萧靳安慌了，扑到袁疾身边，伸手想去掰那人的手，可仅剩的一只骨折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
“你没看到她还活着吗，你为什么要杀她，韩望川，她对你那么好，我们都对你那么好——”
眼见袁疾的呼吸越来越弱，他慌不择路，竟然向着书吏磕头，他知道韩望川一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一切：“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不要杀她！！！不要杀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求你了，韩望川，不要杀她！！！”
一只微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袁疾的脸上竟然浮现起一丝明媚的笑容，就像曾经一样：
“安安，能遇到飞鸿镖局的诸位，是我此生之幸……不要自责……”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变得格外死寂。
萧靳安的额头还一下下磕在地上，不知道脸上到底是血还是眼泪，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脸正对上女人紧闭的眼睛。
她似乎不愿让萧靳安看到死不瞑目的可怕样子，即便死得如此凄惨，她依旧紧紧闭上了眼睛。
萧靳安看着她的脸，多年的挚友，一同行遍天南地北的伙伴，就如此轻易地死在他面前，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可到底为什么……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他想痛骂韩望川，但是能骂的词他早就用完了。
韩望川一点不介意别人说他是畜生，猪狗不如，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肮脏，身上的伤口腐烂流脓。
韩望川从阴影中显出身型，掐住萧靳安的下颚，细细端详，眉宇间流露出笑意：“这张脸本来便无甚姿色，如今更是不堪。”
他皱了皱眉：“二公子，看在夫妻一场，我送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你须得好生感恩在下。”
萧靳安此刻两只手都用不上力，下巴更甚，连咬死他的能力都没有。
韩望川似是算准一切，才如此有恃无恐。
他的手攥入他的发丛，贴近他耳边：“你被擒的消息早就传回了懿洲，可是过去这么久，你那位好哥哥依旧毫无动静，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萧靳安知道他不过是想诛他的心，可吴家对他多年的养育之恩，就算吴行周选择自保，将他放弃，他也全然支持，甚至希望他这么做。这次出行，带的都是飞鸿镖局的精锐，如今元气大伤，千万不要为了他雪上加霜。
正在这时，书吏慌慌张张地走进来，靠近韩望川，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大人，武林叛军已在南方集结。”
韩望川勾起嘴角：“吴行周，比我想象的略沉得住气，但也仅此而已。”
他看向孱弱晕厥的萧靳安，随口道：“别让他死了，给那位些希望，倘若让他提前缓过气来，只怕还有后乱。我不想看到任何意外。”
“明白，就算那贼寇便滴水不沾，属下有的是办法吊住他的命，大人放心。”
……
三个月后，以飞鸿镖局为首的武林叛军发动叛乱，装备无比精良，拥有最精巧的飞骁和火器，各地势力松垮，叛军一路北上，几乎没有受到阻拦。
五十余门火炮对着金阙城轰了整整半个月，商会众人无奈困于其中，终于，开城投降。
为首的青年一身银铠，正是吴行周。
当初蓄意走私袭击商船致使数千人遭受波及的消息传来，吴行周彻夜难眠，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个圈套，为的就是要他沉不住气出头，若当时舍不得萧靳安，阎脂观便有借口围剿飞鸿镖局。
是多几个月准备时间，还是立刻拉整个飞鸿镖局陪葬，他没得选。
他只希望姓梅的能看在靳安对他的情义上，不要做那么绝，至少，留靳安一条命。
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暗中打听，听闻萧靳安虽然重伤被扣押，但好在留着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也就是这一丝希望吊着他，才让他能够冷静下来筹谋布控。
武林众人涌入皇城，迅速占领大内，吴行周亲自领队，将整座金阙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他在菜市口找到了萧靳安。
他的头颅被人砍下，悬在闹市中央。
“安安！”
吴行周心神大动，他将他从高高的竹竿上放下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萧靳安早已面颊消瘦、骨瘦如柴，然而皮肤依旧带着活人的颜色，显然才去不久。
他一向心细，此刻见了萧靳安这副模样，已然神魂离体，魂不守舍，全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突然，他的胸口一凉。
一把短刀没入他的胸口。
“梅、绛、雪——”
他的嘴角渗出鲜血，缓缓跪下，伸出双手，将萧靳安冰冷的头颅搂紧，让他的脸埋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没事的，安安，你打起精神来，你看看哥哥，别怕，哥哥带你回家，哥哥……”
那把刀从他胸口拔出，血染湿身后那人鲜红的衣袍。
懿洲匪乱，已平。
这一役，江湖惨败，飞鸿镖局损失惨重，无一人幸免于难，再无力与邪教抗衡。
梅观主命人砍下乱贼头颅，一律悬于菜市口示众，血腥味弥漫于整个天下，久久不散，一时人心惶惶，再无人敢诽议。
溪南道，懿洲城。
朝阳初升，城中纸钱飘洒，布衣少女独自推着沉重的板车，板车上没有尸体，只有一些收拾出来的衣冠细软，分明满城人烟鼎沸，她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三妹子？”
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吴未否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子，一身素白短衣，面色憔悴，却仍强撑起难看的笑：“我来助你。”
两人将一车衣物拖到城外，死去的人实在太多，多到不可能为所有人立冢，只能简单立了个合葬的衣冠冢。
吴未否很安静，小手将土一捧捧地奉上，歪歪扭扭地抄录名单，边抄写，眼泪边止不住地流出来。
李穗岁想要安慰，却也一个字都说不出。
吴未否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尸体都不愿送回来，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李姐姐，我好恨他，我好恨他，我们对他那么好，哥哥姐姐们对他那么好……”
“我该怎么办……”
“好妹妹。”
李穗岁蹲下身，阳光逆着她的后背，她的面孔依旧柔和温柔。她的手轻轻摸过吴未否的头顶：
“世道如此，只可惜你还得活下去，就当为我们活下去吧。”
“原谅我。”
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微微侧头，微弱的晨光正好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青丝被风吹乱，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倒显得她此时万分宁静自在。
她最后看了吴未否一眼，怜惜道：“三妹妹，去吧。”
吴未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住了。
李穗岁走回空荡荡的家中，原本温馨热闹的窄小院落中，只剩她一人，手中握着一条青色发带，周围堆放着许多丧葬白事之物。
她缓缓跪下，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碳，扔在纸元宝堆成的小山上，火苗迅速蹿起，迅速化为熊熊烈火。
前一日，飞鸿镖局灭门的噩耗传回懿洲，城中顿时陷入无主之境，贼人闯入李家，杀害了李穗岁的父母弟妹，她因为外出送寿材，躲过一劫。可身为女子，乱臣当道，这样的天下，她无依无靠，该如何过活？
罢了，有什么好留恋的，只希望来世托生到好时候，哪怕为畜为牲，也好过这一世为人。
只希望三妹妹这身武功学识，能为她在乱世中谋一条生路罢。
……
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
又一年元夕时分，金阙城满城烟火依旧，舳舻千里，雕车宝船铺平水陆，烟火齐放，万家张灯。
风雨桥畔，对岸来了几个江湖侠士，一人道：“十年前我来此时，听闻金阙有一名妓，号称群芳之冠，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诶，前面好似有个人，瞧着是本地人氏，咱去向他打听打听，若能一睹美人风貌，那才叫不虚此行。”
“这位小公子请留步，听闻此地有位梅姑娘，不知现身在何处？”
那人缓缓抬头，眼神木讷空洞，黄色布衣上沾满污泥，后背系着一双宝刀，腰间别有一副折扇，几人这才看清，来人虽做男子装扮，却生得灵巧秀美，分明是个姑娘。
闻听此言，女子摇望向金碧巍峨的皇城。
十年光阴，一切如旧。
她展开折扇，上书“贪财好色”四字，突然浅笑嫣然：“什么有姑娘没姑娘的，我从未听说过。”
“美人去钗弄沉香，
青烟缭绕碧纱窗。
凭阑一曲千载尽，
莫话今秋灯影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满床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