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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君子知成全,长姐斥分寸 讷殷登门表 ...

  •   次日午后。
      凝晖殿外,侍卫通报:
      “靖边将军——钮祜禄·讷殷,求见公主。”
      永熙虽因昨日猎场遇险伤了左臂,经一夜调养,精神已稳了大半。只是老佛爷欲指婚的流言如影随形,听闻他来,心底还是骤然一紧。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月白镶银丝的宫装,掩去袖间绷带的痕迹,端端正正坐入正殿的紫檀木椅中。
      门被推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沉稳,气质端正,不卑不亢。正是钮祜禄?讷殷。他在 殿中站定,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臣,钮祜禄?讷殷,见过固伦公主。公主金安。”
      永熙的声音尚带着一丝宿伤未愈的微哑,却依旧保持着皇家公主的端庄:“将军免礼。赐座。”
      讷殷谢座,却并未坐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坦荡,语气平静:“一是听闻公主昨日打猎受伤,特来探望——绝非以‘未来额驸’自居;二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对公主坦诚相告。”
      永熙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试探的狡黠,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片通透的真诚。她轻轻颔首:“多谢将军挂念。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讷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只有通透与尊重:“臣已知悉公主与福副统领的事。西北平叛,挡箭、吮毒、生死相随,臣敬佩公主重情,也敬佩福副统领忠勇。臣也知道,老佛爷指婚,是为全皇家体面,为堵天下流言。臣,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合适之人’,不是公主心中之人。”
      永熙心头一震,眼前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将军,竟将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讷殷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荡:“臣对公主,自少年时便心怀敬重,绝无半分逾矩妄念。臣此次登门,只想向公主承诺三件事 ——
      第一,若奉旨成婚,臣必保公主一生尊荣,分府而居,绝不勉强公主半分,不干涉公主半分自由。
      第二,臣绝不会以额驸之名,打压福副统领,更不会阻碍你们之间的情义。
      第三,若有一日,公主得偿所愿,或皇上松口,臣愿即刻自请退婚,成全公主,绝不纠缠。”
      说到此处,讷殷的目光里褪去了方才的疏离,沉淀出几分无人知晓的温柔,又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公主或许以为,臣不愿娶您?”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了些许,“臣在边疆戍守多年,寒夜枕戈时,风沙漫天时,心里念的、想的,何尝不是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您身侧。这道指婚,于旁人而言或许是束缚,于臣,却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恩典。”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柳枝轻拂的声响。永熙怔怔看着他,眼眶不知不觉间热了。
      “可正因为臣念了您这么多年,才最舍不得看您蹙眉、看您流泪。”讷殷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若是臣的‘得偿所愿’,是以您的‘痛不欲生’为代价,那臣娶回去的,不是钮祜禄氏的荣光,而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孽。臣爱慕公主,所以臣不能做那个折断您翅膀、困您于金丝笼中的人。”
      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是大清朝的臣子,自当遵旨而行;但臣亦是读书人,知君子之道——不夺人所爱,不困人心于深宫。公主不必视臣为仇敌,不必对臣设防。臣,与公主一样,都是这深宫规矩、皇家体面下,身不由己的人。”
      永熙只觉得鼻尖一酸,连日来因指婚积攒的焦虑、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意。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逼迫、是轻视、是理所当然的占有,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份通透、尊重与成全。
      她缓缓起身,不顾左臂的隐痛,对着讷殷,轻轻屈膝一礼。
      这一礼,无关君臣尊卑,无关皇家礼仪,只是一个困于宿命的人,对另一个坚守本心的君子,最深切的感激。
      “将军……” 她声音微颤,千言万语最终只凝集成两个字,“多谢。”
      讷殷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公主之礼:“公主不必言谢。臣只愿公主,在这深宫高墙里,仍能守住心底那一点光,终能得偿所愿。”
      说罢,他再次拱手:“臣告退。不打扰公主歇息。”转身,步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亦没有半分怨怼,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天光里。
      凝晖殿内,窗明几净,熏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永熙斜倚在软榻上,左臂用白绫妥帖吊在胸前,脸色尚有些苍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端庄疏离,多了点病中娇软。
      殿外侍卫高声通传:“福副统领—— ,求见公主。”
      永熙心头一暖,指尖微微蜷起,轻声道:“快请。”
      片刻后,尔泰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进殿内。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与一小包新制的伤药,步履沉稳,目光一落永熙身上,便凝满了心疼与温柔。
      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坦荡:“臣福尔泰,见过固伦公主。今日带了些伤药,特来探望。”
      永熙看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轻哑:“尔泰,你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
      尔泰顺势起身,目光落在她包扎整齐的左臂上,眉头微蹙。但他并没有立刻去看伤口,而是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方才……靖边将军来过?”
      永熙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进门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她看着尔泰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与酸涩。她轻声答道:“嗯,他来过了。”
      尔泰的目光瞬间沉了沉,下颌线微微绷紧。他没有追问讷殷说了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永熙,确认她没有受委屈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没让你为难吧?”
      永熙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酸涩化作了盈盈的笑意:“没有。他是个君子,没有为难我。”
      听到“君子”二字,尔泰紧绷的下颌这才微微放松了些。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释然,有醋意,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般的珍视。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包扎整齐的左臂,眉头再次微蹙,一连串关切的问句直白又滚烫地抛出:“今日伤口可还疼?昨夜有没有牵扯到?太医换药时可曾说了什么?”
      一连串关切的问句,直白又滚烫,再无半分遮掩。
      永熙轻轻摇头:“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疼了。多亏你处置得当,太医也说伤口清理得干净,愈合起来应该很快。”
      尔泰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边,取出里面的东西——一盅温热的鸽子汤、一碟清润的枣泥山药糕,还有一小罐色泽莹润的药膏。
      “这是额娘特意给你炖的鸽子汤,补气血最是好用;这罐是府里祖传的愈伤药膏,比金疮药更温和,不留疤痕,你每日换药时用上。” 他将东西一一摆好,语气认真,“我亲手试过,药效稳妥,你放心用。”
      永熙看着他细致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你总是这般细心…… 昨日在慈宁宫,我那般顶撞皇祖母,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迁怒于你?”
      尔泰闻言,上前半步,目光温柔却无比坚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是公主,是金枝玉叶,许多话只能由你说,但风险该由我来担。我是男人,是护着你的人,遇事本就该我挡在你前面。老佛爷若真要责罚,只管罚我,与你无关。”
      永熙心头一震,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目光,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泛起水光:“尔泰……”
      尔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未受伤的右臂指尖,动作温柔却不逾矩:“你安心养伤,别的事情都有我。今日过来,我也是特意禀明了皇上的,我来为你换药、查看伤势。”他拿起那罐愈伤药膏,轻声道:“我帮你换药吧,不会弄疼你。”
      永熙没有躲闪,轻轻点头,眼底满是依赖与信任,“皇阿玛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是的。”尔泰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绷带,动作依旧如当日在山洞里那般轻柔,生怕碰疼她半分。殿内很静,只听得见两人轻浅的呼吸,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稳。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尔泰才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往后每日我来一趟,亲自为你换药,直到伤口痊愈。”
      永熙轻声道:“每日入宫,会不会耽误你的差事?”
      “天大的事,都没有你的伤势重要。”尔泰望着她,语气认真,“况且,我想见你,不必再找借口,不必再躲躲藏藏。”
      永熙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呢喃:“这样…… 真好。”
      尔泰看着她娇憨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往后时日,永熙依旧守在自己的凝晖殿中,不随便踏出宫门一步。尔泰每天都来给她检视伤口,晨昏相伴,情意渐浓。
      这天,殿门轻叩,宫人低声通传:“固伦和敬公主到——”
      永熙与尔泰皆是一怔。此刻尔泰正立于榻侧,刚替她看过臂上伤口,尚未避嫌离去,两人距离近得自然,一室静谧温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骤然打破。
      尔泰当即敛去所有温柔,神色一正,迅速后退半步,躬身垂首,严守君臣之礼。永熙也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静候长姐入内。
      门帘掀开,固伦和敬公主一身石青绣凤凰旗装,步步沉稳而入。她眉眼端丽,气质沉静如古玉,不怒自威,周身自带一股久居高位、掌过家事、见过风雨的嫡长公主气度。虽远嫁蒙古多年,那份端庄威仪,却比京中任何一位贵女都更沉、更稳。
      她目光先落向永熙,眼底瞬间漫开真切疼惜。可一转眸,落在尔泰身上时,眉峰微敛,眸光淡冷,那份温和顷刻敛尽,只剩嫡长公主的审视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尔泰上前一步,撩袍郑重行大礼,声音沉稳恭敬,一丝不苟:“臣,福尔泰,见过固伦和敬公主。公主金安。”
      他行礼极深,姿态谦卑,腰背却挺直如松,无半分畏缩,更无半分谄媚。敬她身份是真,守己风骨、不卑不亢,亦是真。
      和敬立在原地,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她垂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清冷、平缓,却字字带着分量,不疾不徐,更显压迫:“福副统领?本宫离京不过三载,凝晖殿的规矩,竟松成这样。一个外男,随意出入公主寝殿,逗留榻前,是谁给你的胆子?”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冰珠落玉,直指礼制、分寸、人心。
      尔泰依旧垂首,语气平静沉稳,不慌不忙,既不辩解冒犯,也不卑微怯懦:“回公主,臣适才是为永熙公主检查手臂上伤口,换药,并非无故逗留。臣知礼守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不找借口、不喊冤、不推卸,只陈述事实,态度恭敬,立场却稳如磐石。永熙是他的底线,可和敬是永熙一母同胞的亲姐,他敬她,却不会因她的不满便自乱阵脚。
      和敬公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永熙吊着的胳膊,冷冷地说:“副统领,你以为本宫在乎的是这点男女之防吗?本宫在乎的是,你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是在把永熙往火坑里推!你给了她希望,可你拿什么许她未来?凭你那点微末的官职,还是凭你那点可笑的深情?”
      尔泰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长公主殿下慧眼如炬,臣无言以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和敬公主,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长公主殿下,臣现在的确给不了公主泼天的富贵。但臣在西北挣下的每一分军功,都是为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臣不求殿下现在就信臣,只求殿下给臣一点时间,看臣如何做。”
      永熙上前,声音温软却有度:“长姐,此事不怪他,是我让他留下的。我臂上之伤未愈,他只是帮我换药,并无越矩。”
      和敬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轻抬,淡淡一句:“起来吧。”
      尔泰直起身,依旧垂眸侍立一侧,不多言、不抢话、不看永熙,严守臣节。可周身气度沉稳,没有半丝卑微怯懦。
      和敬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那眼神不锐利、不刻薄,却通透、清醒、一眼看穿人心,仿佛能把他的身份、心思、分量,全都掂量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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